章节字数:5501 更新时间:26-05-11 11:01
高三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像一位蹑手蹑脚的访客,趁人不注意时,便在枝头点染新绿。
南城一中的梧桐大道两旁,粗壮的树干上爆出嫩黄的芽苞,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毛茸茸的光。风一吹,不再是刺骨的凛冽,而是带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暖意。
路楚很喜欢这个季节。
不仅是因為万物复苏,更因為这是他和司昭并肩作战的第三个年头。他们的目标一致——北京,那座遥远的北方都城,承载著他们关于未来的所有蓝图。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测验。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室,在摊开的试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楚握著笔,指尖稳定。他余光瞥见身边的司昭,那人正蹙眉盯著一道完形填空,似乎对某个选项的语法现象产生了怀疑。
路楚的心里流过一丝暖意。
自从那个雪夜告白,又经历了奶奶生病、期末冲刺、过年拜访等一系列事件后,他们之间那种名为“恋人”的羁绊,早已在细水长流中变得坚不可摧。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依赖。
下课铃响,清脆得像碎玉。
司昭刚放下笔,手机便在桌肚里震动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随即对路楚做了个“等我一下”的手势,起身走向走廊。
路楚点点头,继续有条不紊地整理书包。他把周末要复习的试卷、错题本、还有那本司昭一直想看但没舍得买的《算法导论进阶》,一一装进帆布包里。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披上新装,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地上洒下细碎的金色光斑。路楚想,一会儿去书店,就用这两周兼职攒下的钱,把那本书买下来送给司昭。虽然司昭从不缺钱买书,但他总觉得,亲手挑选、亲自付款,意义是不一样的。那是他作为恋人,能给出的、微不足道却足够真诚的心意。
五分钟后,司昭推门而入。
路楚抬头,脸上的笑意在看到司昭神色的瞬间凝固了。
司昭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看到路楚,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像是用尽了力气,脆弱得不堪一击。
“抱歉,”司昭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不能一起回去陪奶奶吃饭了。家里有点事,我得马上回去。”
“发生什么了?”路楚立刻站起身,书包都来不及拉上,手便下意识地抓住了司昭的手腕。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要不要我陪着你,你突然这样,这个状态我很担心你。”路楚牵住司昭放在身侧的手,手指轻轻地挠他的掌心,这是他们之间最常用的一个安抚动作。他想让司昭放松一点,他现在太紧绷了,他很担心。
“不用,”司昭反手握住他,力道有些大,像是在汲取某种支撑,“没关系的,只是一点点小事,不用担心我,我处理完就给你打电话。”
说完,他慢慢地捋开路楚牵着他的手,提起已经收拾完毕的书包,垂下眼避开路楚担忧的眼神,没再多说,几乎是逃离般地匆匆离开了教室。
路楚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看着司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决绝的背影,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拿出手机,打字的手有些颤抖:
「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陪你一起。」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过了许久,屏幕才亮起:「好,别担心。」
但路楚怎么可能不担心。
那个周末,南城的天空阴沉得可怕。
路楚坐在书桌前,摊开的模拟卷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每隔半小时,他就会拿起手机。
晚上七点:「吃饭了吗?」
司昭:「嗯。」
晚上八点半:「还在忙?」
司昭:「在忙。」
晚上十点:「司昭,我很担心你。」
司昭:「没事,别瞎想。」
十一点整,路楚终于按捺不住,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路楚以为不会有人接了。就在他准备挂断时,那边终于传来接通的“咔哒”声。
“路楚。”司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疲惫得像是从深海底部捞出来的,带着电流杂音,却掩盖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倦意。
“你……还好吗?”路楚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两下,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
“不太好。”司昭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爸的公司……出事了。具体的我还不清楚,但可能……很严重。”
路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窖。
“我能做什么?”他急切地问,恨不得立刻飞到司昭身边,“告诉我,司昭,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要做。”司昭的声音忽然变得强硬,但那强硬之下,是路楚从未听过的无力与脆弱,“好好复习,准备一模考试。我的事,我会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司昭打断他,语气近乎决绝,“路楚,答应我,别管这件事,好吗?离它远一点。”
路楚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让我陪你”,想说“我们是恋人,理应共患难”,想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但话到嘴边,看着屏幕上那句冰冷的“别管这件事”,他所有的勇气都像被戳破的气球,泄得一干二净。
“好。”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早点睡,”司昭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嗯,你也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路楚坐在黑暗中,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颤抖着敲击。搜索栏里输入“司氏集团”,按下回车键。
财经版块的角落里,几条不起眼的消息跳了出来。
「司氏集团海外投资失利,疑似遭遇巨额亏损。」
「业内传言司氏资金链断裂,多个项目停工。」
「昔日商业帝国或将崩塌?」
下面的评论区更是乌烟瘴气。
「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终于倒了。」
「富二代梦碎了吧?」
「听说司家公子还在上学,这下估计要辍学还债了。」
一条条评论,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路楚的眼睛里,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起司昭父亲温和的笑容,想起司昭母亲优雅的茶艺,想起那个除夕夜,司家别墅里暖黄色的灯光,和那句“把这里当自己家”。
那么好的一个家,怎么能……
路楚关掉电脑,蜷缩在椅子上,一夜无眠。
天快亮时,路楚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南城一中的操场上。天空是诡异的血红,地面龟裂,到处都是废墟。
司昭站在废墟中央,西装褴褛,满身尘灰。他朝路楚伸出手,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路楚拼命地跑,想要抓住那只手。可是无论他怎么跑,那段距离始终无法跨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谷,他一步踏空,向下坠落。
“司昭——!”
路楚猛地从床上弹起,浑身冷汗淋漓。
窗外,天光大亮,又是新的一天。但对司昭来说,或许已经是地狱。
周一的早自习,司昭没有出现。
班主任走进教室,神色凝重地宣布:“司昭同学家里有些急事,需要请假一段时间。大家要向他学习,安心备考。”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路楚低着头,手里准备更换的自动铅笔的笔芯被他无意识捏断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周五晚上那个冰冷的“好”字上。
他想发消息,问一句“你还好吗”,问一句“需要我做什么”。但他想起了司昭的嘱托——“别管这件事”。
那是一种怎样的无助?连求助都不敢,只能独自背负着家族的兴衰,在黑暗中挣扎。
整整一周,司昭没有来上学。
路楚像一具行尸走肉。上课,下课,做题,吃饭。他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灵魂却已经飘到了司昭身边。
他不知道司昭在经历什么,不知道司家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是否还撑得住。
周五下午,路楚照例去医院看望奶奶。
病房里,奶奶的精神好了很多,正靠在床头看报纸。
“小昭呢?这孩子好久没来了。”奶奶放下报纸,慈祥地问道。
路楚正在削苹果的手猛地一顿,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他……他家里有点事,忙。”路楚勉强笑了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奶奶。
“哦……”奶奶接过苹果,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啊。生在那样的富贵人家,未必是好事。听说他家生意出了大问题,这孩子,怕是压力不小。”
路楚的心猛地一缩。
原来,连奶奶都知道的消息,他却像个傻子一样被隔绝在外。
“楚楚啊,”奶奶拍了拍他的手,“去帮帮他。不管怎么样,你们俩要互相扶持。”
路楚的眼眶瞬间红了。
是的,互相扶持。这是他们爱情的根基,是他们许下的诺言。
可是司昭……却把他推开了。
周六傍晚,路楚终于收到了司昭的消息。
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定位。
地点是城郊的一家私人疗养院。
路楚看着那个地址,心脏狂跳起来。他顾不上多想,抓起外套就冲出了家门。
一个小时后,他气喘吁吁地赶到疗养院门口。
夕阳西下,余晖将天空染成悲壮的血色。疗养院的花园里,司昭独自坐在长椅上,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路楚放轻脚步走过去。
司昭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的群山,声音沙哑:“我不是让你别管吗?”
“我来,不是来管你的事。”路楚在他身边坐下,保持着半臂的距离,“我是来陪你的。”
司昭转过头,路楚的心猛地一抽。
仅仅一周不见,司昭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往日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像是一潭死水。
“路楚,”司昭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你现在看到的,才是真实的我。不是那个年级第一的司昭,不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富二代。只是一个……快要家破人亡的可怜虫。”
“别说这种话。”路楚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司昭,看着我。”
司昭缓缓转过头,目光空洞。
“我们之间,有过约定。”路楚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司昭麻木的心里,“你说,我们是家人。家人,是要在风雨中互相取暖的。你推开我,就是在否定我们的感情。”
司昭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我爸的公司破产了。”司昭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欠了银行几个亿,欠了供应商几千万。房子、车子、存款,全部被冻结。我们现在……一无所有。”
他说得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我妈昨天进了医院,精神崩溃,医生说需要长期治疗。”司昭继续说道,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长椅上,“路楚,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那个骄傲的、强大的司昭,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蜷缩在绝望的角落里。
路楚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他伸出手,不顾司昭的抗拒,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在。”路楚把脸埋进司昭的颈窝,声音哽咽却坚定,“司昭,我在。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司昭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后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死死地抓着路楚的后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路楚……我好怕。”司昭终于哭出声来,压抑了一周的痛苦、恐惧、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怕我撑不下去了,我怕我保护不了我妈,我怕我连累你……”
“不会的。”路楚轻抚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兽,“司昭,你听着。钱没了可以再赚,公司没了可以再创。但你还在,司家就还在。至于我……”
路楚松开他,捧起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我路楚认定的事,从来不会变。”路楚看着司昭布满泪痕的脸,眼神清澈而坚定,“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是路楚。我喜欢你,也是因为你是司昭。这和你的家产、你的地位、你的分数,统统没有关系。现在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即使我变成穷光蛋?”
“即使你变成穷光蛋。”
“即使我以后要打工还债?”
“那我就多打几份工,养你。”
司昭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模糊的视线里,路楚的脸庞清晰得如同破晓时分的第一缕晨光。
“路楚……”司昭的声音颤抖着。
“司昭,”路楚吻去他眼角的泪,咸涩的,却带着重生的味道,“我们回家。”
那一晚的拥抱,成了他们感情的试金石。
风暴并未停止,司家的债务危机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吞噬着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庭。但司昭变了。
他不再逃避,不再推开路楚。相反,他开始学着依靠,学着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里,抓住路楚这根救命稻草。
周一,司昭回到了学校。
他没有再坐私家车,而是和路楚一起挤公交。他没有再穿名牌球鞋,而是换上了普通的帆布鞋。他没有再带昂贵的午餐,而是和路楚一样,在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
同学们惊讶的目光、窃窃私语的议论,他都充耳不闻。
“为什么回来?”路楚在放学路上问他,“你完全可以休学处理家事。”
“因为这里有你。”司昭握紧路楚的手,十指紧扣,“而且,我不能放弃学业。这是我最后翻身的机会。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拿到奖学金,将来赚钱还债。”
路楚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里满是骄傲。
这才是他的司昭,那个在逆境中也能开出花的少年。
从那天起,他们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白天,他们是并肩作战的高三学生,在题海中厮杀,为了梦想奋力一搏。晚上,司昭不再去高档餐厅,而是和路楚一起去夜市摆摊,卖些小饰品补贴家用。周末,他们不再逛街看电影,而是一起去图书馆,司昭查阅法律资料,路楚研究金融知识,试图为司家找出一条生路。
有一次,路楚打工的便利店遭了贼,他被推倒在地,膝盖磕得鲜血直流。
司昭赶到医院时,路楚正咬着牙让医生缝合伤口。看到司昭,路楚第一句话是:“别担心,没伤到骨头,不影响高考。”
司昭红着眼眶,一言不发地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吹着他的伤口,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
“疼吗?”司昭的声音哑得厉害。
“不疼。”路楚笑着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比起你经历的,这算什么。”
司昭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无声滑落。
“路楚,等我。”他低声发誓,“等我度过这个难关,我会用一辈子来偿还你。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不用还。”路楚认真地看着他,“我们是恋人,这是应该的。而且,司昭,我也不是在牺牲。和你在一起,哪怕是吃苦,我心里也是甜的。”
那年的春天,南城的风很大,也很冷。
但对于路楚和司昭来说,那却是他们生命中最温暖的一个春天。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前方是狂风暴雨,还是悬崖峭壁,只要牵着彼此的手,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他们的爱情,在烈火中焚烧,在冰水中淬炼,最终,锻造成了一把无坚不摧的剑。
一模考试,司昭依然是年级第一,路楚冲进了年级前五。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天,司昭把路楚拉到无人的楼梯间,给了他一个漫长而深沉的吻。
“你看,”司昭抵着他的额头,喘息着说,“我们谁都没有掉队。”
“嗯。”路楚笑着回应,“我们还要一起去北京。”
“一定会的。”
窗外,樱花如雨,纷纷扬扬。
搜索关注 连城读书 公众号,微信也能看小说!或下载 连城读书 APP,每天签到领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本站内容。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反动、影射政治、黄色、暴力、破坏社会和谐的内容,读者如果发现相关内容,请举报,连城将立刻删除!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因此产生任何法律纠纷或者问题,连城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