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我不想跟你分开

章节字数:7333  更新时间:26-05-11 11:01

背景颜色文字尺寸文字颜色鼠标双击滚屏 滚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三月的第一场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

    清晨六点半,路楚顶着路灯昏黄的光晕站在单元楼下,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冷风撕碎。他习惯性地将手缩进袖口,目光越过校门口拥堵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那棵老槐树下。

    那里空空荡荡。

    往日这个时候,司昭总会斜倚在那棵半枯的树干上,手里捧着一本英文原著,或是低头刷着竞赛题。晨光穿过稀疏的枝桠,会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文艺复兴时期油画里走出来的圣子。

    可今天,那里什么也没有。

    路楚的心莫名漏跳了一拍。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昨晚十一点发给司昭的那条微信——“明天降温,记得加衣”,依旧孤零零地悬在那里,下方是冰冷的“已送达”。

    电话拨出去,机械的女声冰冷而公式化:“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路楚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司昭从不关机,哪怕是在雷打不动的晚自习时间,他也会调成振动模式,生怕错过路楚的任何一条消息。

    走进教室时,喧闹的人声像潮水般涌来。路楚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司昭就在他斜后方。他坐下,后背绷得笔直,耳朵却竖起来捕捉教室里每一丝关于司昭的风吹草动。

    “哎,听说了吗?司昭今天没来。”

    “好像是家里出事了?我早上看见他家的车开走了,还是警车……”

    “警车?不是吧……”

    断断续续的窃窃私语像细针一样扎进路楚的耳膜。他猛地转头,眼神凌厉地扫向那几个嚼舌根的人。那几个男生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噤声,讪讪地转过头去。

    路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站起身,朝办公室走去。走廊里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敲在空旷的走廊里,也敲在他心上。

    “报告。”

    班主任李老师抬起头,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到是路楚,他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拭着,叹了口气:“路楚啊,进来吧。”

    “老师,司昭为什么没来上学?”路楚开门见山,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李老师沉默了片刻,目光透过镜片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良久才收回视线:“司昭同学家里有些急事,请假了。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学校这边也在等通知。”

    “什么急事需要请假这么多天?他手机也关了。”路楚往前迈了一步,眼眶微红,“老师,您能不能帮我问问?”

    李老师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沉稳内敛的学生此刻焦急的模样,心中不忍,但还是摇了摇头:“路楚,有些事,老师不方便过问。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司昭既然请假了,肯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你先回去上课吧。”

    路楚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那一天的课,路楚一节也没听进去。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复杂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在路楚听来像是催命的鼓点。他盯着摊开的习题册,上面的字迹却扭曲成一团乱麻。司昭不在身后,那种熟悉的、背后有人注视的安全感消失了,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

    午休铃响,同学们蜂拥而出冲向食堂。路楚坐在座位上,面前的餐盒一口未动。他机械地划开手机屏幕,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输入框里的文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司昭,你在哪?”

    “司昭,我好担心。”

    “司昭,出什么事了?”

    最终,他只发出去三个字:“你……还好吗?”

    消息像石沉大海。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还没打完,路楚就已经冲出了教室。他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奔向了校门口的公交站。

    司家所在的别墅区,位于城市的富人区,平日里戒备森严。路楚以前只在司昭的描述中听过那里的样子,那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另一个世界。

    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商业街逐渐变为整齐的行道树和高耸的围墙。路楚攥紧了书包带,手心全是汗。

    “同学,这里不能进。”

    还没等他靠近那扇雕花的铁门,穿着制服的保安就伸手拦住了他。那保安四十岁上下,面色刻板,眼神像审视货物一样扫过路楚洗得发白的校服。

    “叔叔您好,我是司昭的同学,我叫路楚。”路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礼貌且镇定,“我有急事找他,能不能麻烦您通报一声?”

    “司家现在不见客。”保安的语气毫无波澜,像是背诵过千百遍的台词。

    “真的是急事!”路楚急了,上前一步,“司昭已经好几天没来学校了,电话也打不通,我很担心他……”

    “不管是谁,都不见。”保安打断了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摆明了不想多纠缠,“这是司总的吩咐,谁也不能例外。”

    “司总”两个字像一块冰,砸进路楚的心窝。

    路楚不死心,他在门口徘徊,从日头高照等到暮色四合。铁门内的别墅始终漆黑一片,没有灯光,没有人声,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偶尔有豪车驶入,保安会恭敬地敬礼。路楚试图再次上前,却被保安毫不客气地拦在警戒线外:“同学,请你离开,不要在这里妨碍秩序。”

    天彻底黑透了,路灯亮起,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路楚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双脚因为长时间站立而酸痛不已,但他还是不肯走。

    直到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前,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路楚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脸——是司昭的父亲,司明远。只是短短几天,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商业大亨仿佛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深刻,鬓角甚至有了霜白。

    司明远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路楚,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石头。

    保安立刻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司明远收回目光,重新升起车窗。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铁门“咔哒”一声关上,将路楚隔绝在外。

    那一刻,路楚觉得浑身的温度都被抽干了。他站在初春凛冽的夜风中,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回到家时,奶奶已经做好了晚饭。昏黄的灯光下,老人看到路楚苍白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地放下筷子:“小楚,怎么了?是不是在学校不舒服?”

    路楚摇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奶奶,就是有点累。”

    那一晚,路楚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司昭的脸。司昭笑着给他讲题的样子,司昭弹钢琴时修长的手指,司昭生气时抿紧的唇线,司昭……现在的司昭,在哪里?在做什么?

    煎熬的一周终于过去。

    当周一的晨光再次洒进教室时,路楚几乎是一瞬间就察觉到了那种不同寻常的寂静。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司昭走了进来。

    仅仅七天,他却像是被抽干了水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校服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肩上,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他眼下的乌青浓得像墨,嘴唇干裂,失去了往日的血色。唯一不变的,是他依旧挺直的脊背,和一丝不苟梳向脑后的黑发。

    他像是一具精致的瓷器,被打碎后又被勉强拼凑起来,虽竭力维持着原貌,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张力。好奇、同情、探究,还有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司昭头顶。

    司昭对此置若罔闻。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拉开椅子,拿出课本。动作依旧从容,只是那细微的颤抖,没能逃过路楚的眼睛。

    路楚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发紧。他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他还好吗,想冲过去抱住他。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眼眶迅速泛红。

    “早。”

    倒是司昭先开了口。他侧过身,看向路楚,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却依然努力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早……”路楚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你……还好吗?”

    “还好。”司昭转过身,从书包里拿书。就在指尖触碰到书页的瞬间,路楚清楚地看到,他那修长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一整天,司昭都像是一座孤岛。

    上课时,他坐姿端正,目光平视黑板,但路楚能看到他涣散的瞳孔。下课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和同学讨论题目,而是独自趴在桌上,或者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眉头紧锁。有几个大胆的同学试图上前搭话,询问司家的情况,都被司昭用礼貌而冰冷的微笑挡了回去:“谢谢关心,我很好。”

    只有路楚知道,那层平静的面具下,是怎样惊涛骇浪的绝望。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像出笼的鸟雀一样冲出教室。路楚没有动,他看着司昭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动作迟缓得让人心疼。

    等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路楚才走上前,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尘埃:“司昭,我们谈谈好吗?”

    司昭收拾书包的手顿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良久,他点了点头:“好。”

    学校后面的小公园荒废已久,三月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路楚解下围巾,那是司昭去年冬天送他的礼物,羊绒质地,柔软温暖。他将围巾分了一半,裹在司昭冰凉的脖子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路楚问,声音颤抖。

    司昭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一棵光秃秃的老树上。许久,久到路楚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我爸投资失败,公司破产了。”

    路楚的心猛地一沉。

    “房子、车子,所有资产都被冻结了。”司昭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现在……在配合调查。”

    “调查?”路楚抓住了他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什么调查?”

    “有人举报他非法集资。”司昭终于转过头,看着路楚。他的眼睛很漂亮,此刻却空洞得吓人,“虽然还没定论,但……司氏已经完了。我爸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路楚感到一阵眩晕。他无法想象,那个总是温文尔雅、会对他露出宠溺笑容的司叔叔,那个在商界叱咤风云的男人,怎么会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

    “那阿姨呢?”路楚急切地问。

    “我妈……”提到母亲,司昭眼中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出痛苦的情绪,“她病倒了。在医院疗养。”

    路楚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紧紧握住司昭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司昭,你别怕,还有我……”

    “路楚,”司昭打断了他,反手握紧路楚的手,力道大得惊人,“这件事你不能掺和。我准备休学了,我爸的事很复杂,牵扯的人很多,我不希望你卷进来。”

    “可是休学……你马上就要高考了!”路楚猛地站起来,眼泪汹涌而下,“你不能放弃!”

    “我必须休学。”司昭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妈需要人照顾,家里的事需要人处理。我爸现在不能出面,所有事都落在我身上。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得扛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一种路楚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个少年被迫长大的痕迹,是责任压垮脊梁前的最后倔强。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路楚哽咽着问。

    “不知道。”司昭摇头,目光望向暮色沉沉的天际,“可能很快,可能……很久。路楚,如果我很久都不能回来,你不要等我,好好过你的人生。”

    “你说什么呢!”路楚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司昭,我不会离开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司昭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慢慢软化。他回抱住路楚,将脸埋进路楚的颈窝。路楚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哽咽。

    那么骄傲的司昭,那么完美的司昭,此刻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的琉璃。

    “我会等你的,”路楚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坚定得如同誓言,“不管多久,我都等你。你也要答应我,照顾好自己,不要硬撑,累了就告诉我,我帮你。”

    司昭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许久,他才轻声说:“好,我答应你。”

    休学手续办得很快。

    从那天起,司昭的身影彻底从校园里消失了。但路楚的世界并没有因此恢复平静,相反,一种更深沉、更焦灼的寂静笼罩了他。

    他偷偷在网上搜索“司氏集团”、“非法集资”等关键词,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财经新闻跳了出来。

    《昔日巨头陨落,司氏集团宣告破产》

    《涉嫌巨额非法集资,司明远被警方带走调查》

    《司氏崩盘,债权人集体维权》

    配图是司明远被记者围堵的照片,男人面色灰败,曾经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路楚不敢把这些告诉司昭。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藏起所有的情绪,像往常一样上课、下课、刷题。只是在没人注意的角落,他的眼神总是空洞地望向窗外,思念着那个不知在何处挣扎的少年。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司昭发消息。

    “今天数学课讲了导数,很难,我想你了。”

    “食堂的红烧肉好咸,没有你做的好吃。”

    “路过琴房,听到有人在弹《梦中的婚礼》,是你教我的那首。”

    司昭很少回复。偶尔,会在深夜传来一个“嗯”,或者一个“好”。路楚会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从中汲取微薄的暖意。

    四月初,一模考试。

    路楚发挥超常,考了年级第八,是他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他第一个念头不是喜悦,而是冲出教室,想第一时间告诉司昭。

    可他跑到司昭家楼下,又颓然止步。保安依旧拦着他,别墅依旧死寂。

    那个周末,路楚终于在医院见到了司昭。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病房里,司昭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母亲喂粥。他的动作轻柔而耐心,侧脸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近乎透明。

    看到路楚,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疲惫的笑:“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阿姨。”路楚把带来的水果篮放在桌上,对着病床上的司母深深鞠了一躬,“阿姨好,我是路楚。”

    司母脸色苍白,瘦得脱了形,但即便如此,她依然保持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她看着路楚,虚弱地笑了笑:“小路来了,坐吧。小昭常提起你。”

    路楚局促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病房里的气氛压抑而沉重。路楚努力寻找着话题,说着学校的趣事,说着哪个老师又拖堂了,说着后门那家奶茶店出了新品。司母偶尔点点头,司昭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帮腔两句。

    喂完饭,司母说累了,要休息。司昭送路楚出来,两人在医院的走廊里慢慢走着。

    “阿姨……还好吗?”路楚轻声问。

    “老毛病,气急攻心。”司昭的声音沙哑,“医生说需要静养。我爸的事,对她打击太大了。”

    路楚握住司昭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嶙峋的骨节,冰凉得像一块玉。

    “你也瘦了。”路楚心疼得想哭。

    司昭停下脚步,看着路楚:“一模成绩出来了吧?考得怎么样?”

    “年级第八。”路楚小声说,有些不好意思。

    司昭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路楚许久未曾见过的光彩。他伸手揉了揉路楚的头发,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真棒!我就知道你可以!”

    “你不在,我都没人问题了。”路楚低下头,鼻子发酸。

    “我不在,你反而更努力了。”司昭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路楚,答应我,继续保持,考个好大学,好吗?”

    “那你呢?”路楚抬头,眼中满是希冀与恐惧,“你还参加高考吗?”

    司昭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

    “可能不考了。”司昭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路楚心上,“家里现在……需要钱。我找了几份兼职,白天在医院照顾我妈,晚上去打工。高考……没时间准备了。”

    路楚的眼泪瞬间决堤。

    司昭那么优秀,他是数学竞赛的金牌得主,是全校公认的学神,他的梦想是去清华的建筑系,设计出世界上最美的建筑。而现在,他要把这一切都抛弃,只为了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

    “我可以帮你!”路楚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我也可以打工,我们一起……”

    “路楚!”司昭厉声打断他,但看到路楚满脸的泪痕,他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别说傻话。你的任务是读书,是改变自己的命运。我的事,我能处理。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好好读书,让我看到你过上我想要你过的那种生活,好吗?”

    “可是你……你的梦想呢?”

    “我的梦想,”司昭轻轻擦去路楚脸上的泪水,笑了,那笑容苍凉而温柔,“就是看你实现梦想。”

    路楚再也忍不住,扑进司昭怀里,在医院冰冷而嘈杂的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司昭紧紧抱着他,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重复着:“别哭,路楚,别哭……”

    日子在焦虑与等待中一天天流逝。

    五月,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

    路楚变得更加拼命。白天上课,晚上复习到凌晨两点,周末打三份工——便利店的收银员、餐厅的洗碗工、街头的传单派发员。他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存进一个专门的账户,想着等司昭需要时,至少能给他一点底气。

    但司昭一次都没要过。每次路楚试图塞钱给他,他都会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自己留着,买点好吃的,买点复习资料。我的事,我能解决。”

    路楚明白,那是司昭仅剩的自尊。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天气难得放晴。司昭约路楚在学校操场上见面。

    空旷的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踢球。阳光炽烈,空气里浮动着青草和塑胶跑道的味道。

    司昭靠在篮球架上,身影被拉得很长。

    “我要去南方了。”他开门见山。

    路楚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南方?去做什么?”

    “打工。”司昭说得很平静,目光望向远处奔跑的学生,“这边的工作工资太低,南方机会多。我已经联系好了,下周一就走。”

    “可是……马上就要高考了……”路楚的声音在颤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我不考了。”司昭摇头,眼神有些茫然,却又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路楚,我得面对现实。我爸的事还没了结,我妈的医药费,家里的债务……我得赚钱。”

    路楚猛地抓住司昭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那我跟你一起去!我也不考了,我陪你……”

    “路楚!”司昭厉声喝止,但看到路楚通红的双眼,他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哀求,“别说傻话。你努力了这么久,马上就要看到结果了,怎么能放弃?”

    “可是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路楚泣不成声。

    “我没事。”司昭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路楚,你听着,我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暂时的分开,不代表永远。你去读大学,我去赚钱。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等你有能力了,我们还会再见的。”

    “真的吗?”路楚哽咽着问,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真的。”司昭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路楚手心。

    是一个小小的玻璃许愿瓶,里面装着十颗彩色的星星折纸。

    路楚认得这个瓶子。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时,司昭说每个星星代表一个愿望,等瓶子里装满一百颗星星,他们就永远在一起。

    “现在只有十颗。”司昭轻声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瓶,“剩下的九十颗,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折。”

    路楚握紧许愿瓶,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司昭摇头,把他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但我会回来的,我保证。路楚,等我,好吗?”

    “好。”路楚把脸埋在他肩头,泣不成声,“我等你,多久都等。你也要答应我,照顾好自己,不要硬撑,累了就告诉我……”

    “嗯,我会的。”

    他们在操场上拥抱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绵长而交叠。

    司昭松开路楚,捧着他的脸,深深地吻了上去。那个吻带着离别的不舍,带着少年的决绝,也带着对未来的期许。

    “路楚,我爱你。”

    “我也爱你。”

    “好好考试,好好生活,不要让我担心。”

    “你也是。”

    司昭走了,真的走了。他拖着简单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公交站。路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少年,如今背负着沉重的枷锁,一步步走入昏暗的暮色中。

    他哭得不能自已,浑身颤抖。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一个人面对未来了。

    搜索关注 连城读书 公众号,微信也能看小说!或下载 连城读书 APP,每天签到领福利。

标题:
内容:
评论可能包含泄露剧情的内容
* 长篇书评设有50字的最低字数要求。少于50字的评论将显示在小说的爽吧中。
* 长评的评分才计入本书的总点评分。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本站内容。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反动、影射政治、黄色、暴力、破坏社会和谐的内容,读者如果发现相关内容,请举报,连城将立刻删除!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因此产生任何法律纠纷或者问题,连城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