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179 更新时间:26-05-11 11:12
司昭离开南城的第三天,梅雨终于停了。
阳光像一把生锈的钝刀,艰难地剖开厚重的云层,却照不进路楚家那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木头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路楚正趴在奶奶的病床边复习生物课本,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快递取件通知,寄件人匿名。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小区门口的丰巢柜前,输入取件码。柜门弹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钞票油墨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不大的纸箱,但分量极沉。
路楚蹲在路边,心脏狂跳。他颤抖着手撕开胶带,箱盖掀开的刹那,金灿灿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码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座沉默的山峰。
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用圆珠笔写就:
「债已还清,别再找你父亲。照顾好奶奶。」
没有署名。
但路楚知道是谁。
除了那个已经远走他乡、自身难保的少年,还有谁能在这个暴雨将至的时刻,为他撑起一把遮天蔽日的伞?
他不知道司昭是怎么做到的。卖了房子?卖了车?还是……押上了自己最后的尊严,去借了高利贷?
“轰隆——”
远处传来闷雷的声响,豆大的雨点砸在路楚的头顶,砸在纸箱上,砸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箱子,在暴雨中跪了下去。
雨水混合着泪水,冰冷刺骨。他死死抱着那个箱子,像抱着司昭最后的体温,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那一夜,路楚没有回出租屋。
他抱着箱子,坐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从天黑坐到天亮。直到护士来催促交费,他才拖着麻木的双腿,走进了收费室。
五十万。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也是他这辈子最不想碰的“赃款”。
他先去银行,将钱全部存入自己的卡里。然后,他去了路建国常去的地下赌场,找到了那个还在做着发财梦的男人。
“债,我还了。”
路楚将一张复印好的收据拍在油腻的桌面上,声音冷得像冰。
路建国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贪婪的绿光,伸手就要去抓那沓钞票:“好儿子!还是你有本事!这钱……”
“啪!”
路楚一巴掌打开了那只脏手。
“这钱是还给债主的。”路楚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里面是路建国和刀疤脸讨价还价的声音,“从此以后,你再敢踏进我和奶奶的生活一步,我就把这些证据交给警察,让你把牢底坐穿。”
路建国看着手机屏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还有,”路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生而不养的父亲,“你要是再赌,我要是再听到你提”借钱”两个字,这笔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追回来,然后看着你去吃牢饭。”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呆若木鸡的男人。
或许是那五十万的威慑力,或许是路楚眼中的狠厉吓到了路建国,那个赌鬼真的消停了一阵子。
但奶奶的身体,却像燃尽的蜡烛,风一吹就要熄灭。
癌细胞扩散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从确诊到弥留,只有短短两个月。
路楚请了长假,白天在医院照顾奶奶,晚上去便利店上夜班。他不敢休息,因为每一分钱,都是奶奶续命的药。
高考前一个月,奶奶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葬礼很简单,只有路楚和几个看着他长大的邻居。路建国没有出现,路楚也没有找他。
墓地选在了南城公墓最偏僻的角落,那里便宜,而且安静。
那天没有太阳,阴沉沉的,像是要压下来。
路楚穿着一身黑衣,跪在墓碑前。墓碑上奶奶的照片笑得慈祥,那是他高三那年寒假拍的,照片里,奶奶的精神头还很好。
他从日出跪到日落。
没有哭声,没有言语,甚至连抽泣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跪着,像一尊石雕。周围的邻居劝他起来,说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别把腿跪坏了。
路楚只是摇头,然后继续沉默。
他不是在悲伤,他是在赎罪。
赎没能治好奶奶的罪,赎把司昭推开的罪,赎这二十年来苟且偷生的罪。
天色渐暗,邻居们散去。路楚这才缓缓站起身,双腿早已失去知觉,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墓碑。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许愿瓶,玻璃瓶身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奶奶,我走了。”路楚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砾,“您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像您希望的那样。”
他最后看了一眼照片,转身离去。
……
高考那天,南城迎来了罕见的高温。
考场设在市一中,路楚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但他还是迟了,迟到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走进考场时,他的体温已经飙升到了39度5。
脑袋像被灌了铅,眼前的试卷模糊成一片。红笔写下的题目,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团蠕动的血色蚯蚓。
监考老师关切地问他要不要去医务室,路楚摇了摇头。
不能放弃。这是奶奶用命换来的考试机会。
他握着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答题卡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数学卷子发下来时,路楚只觉得眼前一黑。
那些曾经信手拈来的公式,此刻全都变成了天书。他盯着最后一道大题,脑子里却全是司昭在讲台上给他讲题的画面。
“路楚,这里,磁场方向反了。”
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哐当!”
路楚一头栽倒在课桌上,试卷散落一地。
……
再次醒来时,刺眼的白光扎得他睁不开眼。
消毒水的味道,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
“醒了?”班主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疲惫和惋惜。
路楚费力地转过头,喉咙干得冒火。
“别说话,”班主任递过来一杯温水,“你高烧惊厥,晕倒在考场上。最后一科英语,你没考。”
路楚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无声无息。
没考最后一科。
这意味着,他连二本都上不了。
“路楚,”班主任叹了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有个事……我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路楚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躺着。
“司昭回来了。”班主任说。
路楚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但他放弃了。”班主任的声音很低,“留在南方打工,据说……是为了还债。他托人带话,让你好好生活,忘了他。”
忘了他。
这三个字像三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路楚的心脏,搅动着他仅存的生机。
“他说,别等他。”班主任拍了拍路楚的肩膀,起身离开了病房,“节哀顺变,路楚。你奶奶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要坚强。”
病房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路楚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那个夏天,南城的电风扇嗡嗡作响,却吹不走心头的燥热。
高考成绩出来了,惨不忍睹。
总分勉强够上省内一所民办二本的投档线。学费昂贵,离家又远。
路楚没有复读。
一是因为没钱,二是因为他累了。他不想再在高三那座炼狱里煎熬一年,更不想在没有司昭的世界里,再熬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他填报了本省的一所普通大学,学费低廉,就在南城郊区。
九月,开学季。
路楚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落了一地。
离开南城的前一天,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要去司昭家看看。
那个曾经灯火通明、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别墅区,如今大门紧闭,门口贴着刺眼的封条。
“出售”的牌子孤零零地立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
路楚站在门口,隔着铁栅栏,看着那栋曾经带给他无数温暖回忆的房子。
窗户碎了,窗帘耷拉着,像一只瞎了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脚发麻。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路过南城一中时,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梧桐树的沙沙声。
路楚坐在看台上,暮色四合,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许愿瓶,玻璃已经有些磨损,但里面的十颗纸星星依然完好无损。
那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也是他们爱情的坟墓。
“司昭,”路楚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对不起。”
他**着冰凉的玻璃瓶身,像是在**那个少年的脸颊。
“但我会好好生活,就像你希望的那样。你也要好好的,好好的……”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凄艳的晚霞,像极了那天司昭离开时的背影。
路楚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装满他青春和爱情的地方。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但奶奶说过,人总要学会自己长大。司昭也说过,要好好生活。
他会长大,会坚强,会努力工作,会把那五十万的债一点点还清。
至于司昭……
就让那个在雪夜对他告白的少年,让那个陪他跑过三千米的少年,让那个说要和他一辈子的少年,永远地留在记忆里吧。
路楚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弧度。
笑着笑着,眼泪终于决堤,打湿了衣襟。
再见了,司昭。
再见了,我的青春。
搜索关注 连城读书 公众号,微信也能看小说!或下载 连城读书 APP,每天签到领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本站内容。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反动、影射政治、黄色、暴力、破坏社会和谐的内容,读者如果发现相关内容,请举报,连城将立刻删除!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因此产生任何法律纠纷或者问题,连城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