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121 更新时间:26-05-11 12:16
司昭离开南城的第七天,梅雨季开始了。
连绵的阴雨笼罩着这座南方小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老旧居民楼的墙壁开始渗出水珠,沿着斑驳的墙皮缓缓滑落,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哭泣。
路楚坐在书桌前,摊开的数学卷子上,墨水被湿气晕染开,一团漆黑的墨渍像溃烂的伤口。
他手里攥着笔,指节泛白,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三天了。整整三天,他没接到司昭的电话,只收到两条短信。
第一条是三天前:「到南方了,安顿好给你电话。别太累,好好吃饭。」
第二条是昨天:「工地信号不好,可能联系不上。记得吃药,别感冒。」
简短,生硬,甚至没有标点符号。
路楚知道,司昭不是在工地搬砖,就是在餐馆端盘子,或者在某个昏暗的巷弄里发传单。那个曾经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随手签下百万合同的少年,如今正在为了一日三餐和每晚三十块钱的廉价旅馆奔波。
路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
“砰砰砰!”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粗暴地打破了死寂。
路楚皱了皱眉,以为是隔壁王大妈借酱油。他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皱巴巴花衬衫的男人。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胡茬杂乱,眼神浑浊,嘴里叼着半截烟,烟灰随着他的吐息簌簌往下掉。
路楚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生物,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是路建国。他那个消失了三年、如同人间蒸发般的父亲。
“楚楚,开门啊,爸爸来了。”
门外传来路建国含糊不清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和烟臭。
路楚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摸向门把手,想要反锁。
但已经晚了。
“咣当”一声,房门被暴力踹开。路建国像一头闯入领地的野猪,摇摇晃晃地挤进了这个狭窄的空间。
“啧啧啧,这破地方,还是没变啊。”路建国环视了一圈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目光最后落在路楚惊恐的脸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烂牙,“长这么大了,比老子当年帅多了。”
“滚出去。”路楚的声音冷得像冰,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怎么跟老子说话呢?”路建国不满地啧了一声,大剌剌地坐在奶奶的藤椅上,随手抄起桌上的苹果,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张嘴就是一口,“听说你傍上了一个富家少爷?司昭是吧?司氏集团的太子爷。”
路楚的心脏猛地一抽。
路建国怎么知道的?他怎么会知道司昭?
“可惜啊,风水轮流转。”路建国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司家破产了,那个什么太子爷,现在也就是个丧家之犬。”
路楚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路建国把苹果核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路楚,“当然是来认儿子的。顺便,借点钱花花。老子最近手头紧,欠了朋友一点小债……”
“我没有钱。”路楚打断他,声音嘶哑。
“没有?”路建国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路楚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突然怪笑起来,“你没有,你那个小男朋友没有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司家就算破产了,卖房卖车,也还能榨出点油水吧?”
路楚的脸色更加难看,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记耳光。
“你去跟司昭要,五十万。”路建国伸出五根油腻的手指,在路楚眼前晃了晃,“少一分都不行!否则,老子就去你们学校闹,去司昭家门口闹,看你们这对同性恋还要不要脸!”
“你做梦!”路楚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想把这个恶魔推出去。
但他忘了,路建国虽然是个废物,却是个成年男人。路楚刚碰到他的肩膀,就被一把擒住了手腕,剧痛传来,路楚闷哼一声。
“放开他!”
里屋传来奶奶虚弱却愤怒的呵斥。老人家扶着门框,颤颤巍巍地走出来,看到路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拐杖就要打:“你这个畜生!你还敢回来!”
“妈,您老人家还没死呢?”路建国松开路楚,嬉皮笑脸地转向奶奶,甚至伸手想去扶,“正好,您劝劝您孙子,让他去找那个姓司的要钱。五十万,对司家来说,那就是九牛一毛……”
“滚!你给我滚出去!”奶奶气得脸色发紫,举起拐杖狠狠砸向路建国。
路建国不耐烦地躲开,拐杖砸在空处,奶奶因为用力过猛,加上情绪激动,突然捂住胸口,脸色煞白,身子软软地往后倒去。
“奶奶!”
路楚目眦欲裂,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奶奶。老人家在他怀里抽搐着,呼吸急促。
“你滚!你给我滚!”路楚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死死盯着路建国,“再不滚我报警了!”
“报警?你报啊!”路建国不以为然地掏掏耳朵,“我是你爸,警察能把我怎样?顶多教育两句。”
但他看到奶奶真的不对劲,嘴唇发紫,也怕闹出人命来,便骂骂咧咧地指着路楚:“行,老子今天先走。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拿不到五十万,老子就把你们这点破事捅得满城风雨!让你们这对同性恋遗臭万年!”
说完,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摔门而去。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老旧小区的宁静。
路楚抱着奶奶坐在救护车上,手一直在抖。医生给他注射了镇静剂,奶奶的呼吸才稍微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旧灰败。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像一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廊里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年。
路楚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但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司昭的微信头像。那个在樱花树下对他笑的少年,如今却隔着千山万水。
他想打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想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想被他抱在怀里,哪怕只是听他说一句“别怕,我在”。
但他点开了对话框,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司昭,我爸来找我了。」
「司昭,奶奶心脏病犯了。」
「司昭,我好怕。」
这些字打出来,又一个个删掉。
不行。绝对不行。
司昭已经够难了,他在南方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为了生存苦苦挣扎。自己不能再成为他的负担,不能把他拉回这个泥潭。
路楚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打字:
「到南方了,一切安好。你好好复习,别太累。」
这是司昭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
路楚复制粘贴,稍作修改,发送了出去。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奶奶怎么了?严重吗?需要钱吗?」
路楚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屏幕上,模糊了视线。
他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颤抖着回复:
「不用,老毛病,不严重。你照顾好自己,别担心。」
「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好。」
路楚关掉手机,把脸深深埋进掌心。冰冷的触感无法平息内心的燥热。他不能告诉司昭,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急性心肌梗塞,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是……病人情绪太激动,加上本身就有基础病,以后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刺激。另外,住院费和后续治疗费,你们家属得尽快去交一下。”
路楚麻木地点头,在缴费单上签字。
当他看到那一长串数字时,只觉得眼前一黑。
那是他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奶奶抢救过来了,但路楚的世界却崩塌了。他所有的积蓄,加上奖学金,加上打工攒下的每一分钱,连一天的住院费都不够。
三天期限,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
三天后,梅雨还在下。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路楚正端着粥,小心翼翼地喂奶奶吃早饭。
“砰!”
病房门被再次踹开。
这一次,路建国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三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
“小子,钱准备好了吗?”
刀疤脸一开口,声音就像是砂纸磨过水泥地,令人牙酸。
路楚手里的粥碗差点掉在地上。他放下碗,下意识地挡在奶奶病床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没有钱。”
“没有?”刀疤脸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病床上虚弱的奶奶,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那就别怪哥们不客气了。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既然没钱……”
他伸出粗糙的手,猛地抓住了奶奶的氧气管。
“那就把这玩意儿拔了,让你奶奶早登极乐,也算是为民除害,省得拖累你这个孝顺孙子,怎么样?”
“你敢!”
路楚的眼睛瞬间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猛地扑了上去,死死抓住刀疤脸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
“放手!”路楚嘶吼着,声音却因为恐惧而变调。
“嘿,小子挺烈啊?”刀疤脸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敢反抗,被激怒了,反手一推。
路楚被推得踉跄后退,撞在床头柜上,药瓶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路楚!”病床上的奶奶惊恐地喊道。
“都别动!谁动我先拔谁的管子!”刀疤脸恶狠狠地威胁道,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氧气管,只需轻轻一拽,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开他。”
一个冰冷彻骨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寒冰砸进了滚油里,让整个病房的空气瞬间凝固。
路楚猛地转头。
在昏暗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司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外面套着一件廉价的蓝色工装马甲,裤子膝盖处还有两块显眼的补丁。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凌乱地遮住额头,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风霜。
但他站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眼神凌厉如刀,死死地钉在刀疤脸的手上。
“司昭?”路楚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你怎么……”
司昭没有回答,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步伐沉稳而有力。他无视了刀疤脸,径直走到路楚身边,一把将那个还在发愣的刀疤脸推开,用自己的身体将路楚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钱,我来还。”司昭冷冷地看着刀疤脸,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放开他的家人。”
刀疤脸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恼羞成怒,刚想动手,却看清了司昭的脸。
“哟,这不是司少爷吗?”刀疤脸认出了他,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怎么,回来替你这个小姘?头还债?”
“我没有那么多现金。”司昭平静地说,目光扫过路建国那张丑陋的嘴脸,最后落在刀疤脸身上,“但可以分期。每个月我会打钱给你们。但是,如果你们再敢来骚扰他们……”
司昭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威压,那是曾经在商场上磨砺出的气势,即便如今家道中落,那股气场依然存在。
“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后悔。”
刀疤脸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他虽然是个混混,但也知道司家虽然倒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这小子真的豁出去鱼死网破,他也讨不到好。
“行,司少爷开口了,我们给面子。”刀疤脸权衡利弊,松开了氧气管,恶狠狠地瞪了路楚一眼,“但这小子欠的五十万,一分不能少。分期可以,利息另算!”
“好。”司昭干脆地答应。
“司昭,不要!”路楚猛地抓住司昭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这不关你的事,你快走!你别管我!”
司昭转过头,看着路楚满是泪痕的脸,眼神复杂。
“路楚,”司昭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说过,要保护你。”
路楚看着司昭,这个他深爱的少年,明明自己已经一无所有,沦落到在南方做苦力,却还想保护他。
可正是这样,他更不能拖累他。
路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做一个了断,一个能让司昭彻底死心的了断。
“司昭,”路楚松开手,后退一步,避开他的目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我们分手吧。”
司昭的身体猛地僵住,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他缓缓转过身,瞳孔紧缩,死死盯着路楚:“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路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冰冷而陌生,那是一种路楚从未有过的疏离和冷漠,“我仔细想过了,我们不适合。你是富家少爷,我是穷小子,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现在你家也破产了,我们在一起只会互相拖累,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在乎……”司昭急切地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颤抖。
“但我在乎!”路楚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刻意的尖锐和厌恶,“我不想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每天为了几块钱的药费发愁,为了躲债东躲西藏!我受够了!”
路楚指着门口的路建国,大声说道:“看到那个人了吗?那就是我的父亲!我这种人的儿子,注定也是肮脏和罪恶的!你走吧,别再来沾染我了!”
司昭死死盯着路楚,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难以置信。他想从路楚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一丝伪装的不舍。
但他找不到。
路楚的表情冰冷,眼神陌生,仿佛他们真的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此刻正在上演一场无聊的分手戏码。
“这是你的真心话?”司昭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路楚的指甲早已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感觉不到疼。他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是。所以,请你离开,以后不要再管我的事,也不要再来找我。”
司昭笑了。
那是一个苦涩到极点、凄凉到极点的笑容。他看着路楚,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里。
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如你所愿。”
说完,他转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那个背影,决绝,萧索,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孤傲。
路楚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对不起,司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心里一遍遍道歉,一遍遍忏悔。
但那个他最爱的人,再也没有回头。
刀疤脸和路建国什么时候走的,路楚完全不知道。他只是抱着自己,在医院冰冷的地板上,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一并呕出来。
窗外,雨还在下,像是老天爷也在为这段夭折的爱情哭泣。
路楚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亲手斩断了自己唯一的退路,也亲手推开了那个想要拯救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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