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沈煜泽

章节字数:3733  更新时间:26-05-21 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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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濡礼下山的时候,步子比上山时还要沉。

    怀里那两个鸡蛋已经凉透了,隔着粗布衣裳,透出一股死气沉沉的凉意。他没把它们扔掉,也没拿出来。那点热乎气儿,就像刚才那顿饭,吃下去了,却暖不到心里去。

    推开自家院门,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草药霉味的潮气扑面而来。他摸黑进了屋,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惨白的光,像一道没结痂的疤。

    他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沈煜泽那句话——“你若真废了那只手,这寨子里,没人会养你。”

    这话恶毒,但真实。

    他季濡礼算什么?一个逃难来的外乡郎中。懂点医术,能治个头疼脑热,接个生,正经的大病来了,他也只能干瞪眼。这寨子里的人敬他,是因为他有用了。一旦他没用了,那两间吊脚楼,那半缸米,立刻就会收走。

    沈煜泽不过是把他不敢想的事,血淋淋地挑明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他这人三观正,心软,见不得人受苦。可他忘了,在这**的世道里,心软就是把自己放在砧板上,等着别人来剁。

    他躺下,睁着眼。

    屋顶上有老鼠跑过的声音,窸窸窣窣。楼下那只老母鸡也开始不安分地咕咕叫。这些声音平日里听着是生气,今夜听来,却像是无尽的荒凉。

    这一夜,他又梦见了那场大水。

    不是三年前避进山里的那场,是更早的,他老家那条河决堤。

    水漫过屋顶,他抱着一块门板,在水里漂了三天。周围全是呼救声,哭喊声,还有人被卷走时那种短促的、被水呛住的嘶鸣。

    没人救得了谁。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根本没有救世主,能抓住一块浮木,就算你命大。

    而沈煜泽,就是那块浮木。

    冰冷,坚硬,让你不得不抱上去,哪怕知道那木头底下可能钉着钉子,扎得你鲜血淋漓。

    第二天,他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痛快的大雨,是那种黏糊糊的、下不透的毛毛雨,打在芭蕉叶上,沙沙地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他没有再去掀米缸。既然沈煜泽说了断粮,那就是真的断了。阿婆送的那袋米,他没动。那是人情,不是施舍。

    他撑着伞出了门,去给东头那个痨病鬼换药。

    雨天的山路更难走,泥浆没过脚踝。他走得慢,脑子里却在翻腾。沈煜泽到底想干什么?养着他?像养一只猫,一只狗,还是养一只用来试蛊的活物?

    走到半道,遇见了阿丢。

    那小子背着个竹篓,正往山上跑,浑身淋得精湿,小脸冻得发紫。

    “季郎中!”阿丢看见他,眼睛一亮,跑过来,“你去哪儿啊?”

    “去东头。”季濡礼停下脚,“你这是去哪儿?”

    “去沈先生那儿!”阿丢兴奋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沈先生让我去拿药!我跑得快,寨里的人都爱让我去!”

    季濡礼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沈先生……最近常找人去拿药?”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可不是嘛!”阿丢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以前都是各家自己采,这两年,沈先生都要看过才让用。说是怕有毒。季郎中,你说沈先生是不是可厉害了?”

    厉害。

    季濡礼没接话。

    原来不止是他。这寨子里所有人的药,都要经过沈煜泽的手。那是把柄,是命脉。

    他看着阿丢欢天喜地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手脚冰凉。这雨下得真冷啊。

    给痨病鬼换完药,那家人留他喝姜茶。他没喝,也没收诊金。他现在看到那些递过来的铜板,就觉得像是沈煜泽的手,隔着空气在掐他的脖子。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他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刚想生火烤烤,院门又被敲响了。

    “季大夫!季大夫在吗?”

    还是阿婆。

    这次她没送米,也没送菜。她拎着个瓦罐,一进门就抹眼泪。

    “小季啊,你可要帮帮阿婆!”阿婆抓住他的袖子,抖得厉害,“阿丢他……阿丢他从山上滚下来了!现在疼得在床上打滚啊!”

    季濡礼心里一紧:“摔哪儿了?”

    “腿!说是腿断了!这大雨天的,去不了镇上的医馆,寨里的土法子又不管用啊!”阿婆哭得喘不上气,“我就想着,你是正经的郎中,你肯定有法子……”

    季濡礼没二话,转身就去拿药箱。

    接骨,他会的。以前在老家,他爹就是这么教他的。

    “阿婆,别哭,带路。”他深吸一口气,把药箱背好。

    到了阿婆家,屋里乱成一团。阿丢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冷汗把头发都打湿了。那条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季濡礼凑过去检查,骨头断了,没伤到动脉,万幸。

    “按住他。”季濡礼对旁边的几个壮汉说。

    接骨的过程很惨烈。阿丢疼得嘶吼,声音像杀猪一样。季濡礼面无表情,手上动作却极稳。复位,上夹板,包扎。整个过程,他全神贯注,脑子里只有骨头和经络,忘了沈煜泽,忘了米缸,忘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直到一切忙完,他收拾药箱时,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煜泽。

    他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伞沿滴着水。那双眼睛,穿过人群,直勾勾地盯着季濡礼沾满血污的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阿婆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沈……沈先生……”

    沈煜泽没理她。他走进来,脚步声很轻。他在季濡礼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正在擦拭的手上。

    那双手,修长,白皙,此刻却沾着别人的血,还有泥。虎口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红得刺眼。

    “骨头接好了?”沈煜泽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季濡礼没抬头,继续擦手。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示弱,哪怕是救人后的疲惫。

    “用了什么药?”

    “续断,红花,还有土鳖虫。”季濡礼报了几个名字,“外敷的。”

    沈煜泽点了点头,没评价。他转身看向阿婆,语气淡漠:“人没事了。这几日别乱动,药我会送来。”

    阿婆千恩万谢,几乎是推着季濡礼往外送:“小季啊,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这雨大,你快回去歇着吧!”

    季濡礼走出阿婆家,雨还在下。

    沈煜泽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走到那段最滑的青苔路时,季濡礼脚下一滑。他下意识地想稳住身子,药箱却脱手飞了出去,“啪”地一声,摔在石头上,盖子开了,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混在泥水里。

    他僵在原地。

    沈煜泽快步上前,弯腰,去捡那些散落的草药。他动作很细致,把沾了泥的草根一根根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再放回药箱里。

    季濡礼看着他。

    看着这个全寨子最尊贵、最令人恐惧的蛊师,像个下人一样,蹲在泥水里给他捡药。

    那股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了鼻腔。

    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被人看穿了所有的狼狈,然后对方不仅没嘲笑,反而亲手把你破碎的自尊捡了起来。

    “我自己来。”季濡礼蹲下去,想去抢药箱。

    沈煜泽没给。他合上药箱盖子,递给季濡礼。

    “手。”沈煜泽又抓住了季濡礼的手腕。

    这次季濡礼没挣。

    沈煜泽低头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季濡礼的虎口倒了点药粉。

    刺痛。

    比昨天那药膏更强烈的刺痛。

    季濡礼闷哼了一声,却没抽手。

    “这药,防溃烂。”沈煜泽松开他,“阿丢那条腿,若是不好好养,以后会瘸。”

    季濡礼猛地抬头:“我接的位置没错。”

    “位置没错,不代表能好。”沈煜泽看着他,眼神幽深,“这山里湿气重,他摔的那地方有脏东西。你用的那些药,不够。”

    “那你为什么不来治?”季濡礼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怨气,“你在门口站了那么久,为什么不进来?”

    沈煜泽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伸手,替季濡礼拢了拢湿透的衣领。指尖冰凉,划过季濡礼脖颈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因为你在这里。”沈煜泽说。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咒。

    季濡礼愣住了。

    因为你在这里。

    所以我不来。

    因为你在这里救人,所以这寨子里的人,哪怕摔断了腿,也只能指望你。

    这是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季濡礼的价值,确认季濡礼的位置,确认季濡礼……是属于这里的。

    “回去吧。”沈煜泽退后一步,重新撑开伞,“换身干衣服。”

    季濡礼抱着药箱,站在雨里,看着沈煜泽转身走进雨幕。

    那把黑伞渐渐远去,像一片枯叶漂在黑水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处的药粉已经被血和雨水冲淡了,留下一点刺眼的红。他忽然明白了。

    沈煜泽不是要养着他。

    沈煜泽是要把他困在这里。

    用这寨子里的生老病死,用这山里的潮湿阴冷,用这一桩桩一件件需要他去处理的烂摊子。

    让他季濡礼,离不开这片山。

    因为他季濡礼走了,谁来给阿丢接骨?

    谁来给难产的妇人催生?

    谁来给痨病鬼吊命?

    沈煜泽不需要对他做什么。他只需要让季濡礼看见,这寨子里的人需要他。而这份“需要”,就是最牢不可破的锁链。

    季濡礼慢慢走回家。

    推开门,屋里还是冷的。

    他把药箱放下,没**,就那么坐在湿漉漉的门槛上。

    外面的雨还在下。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野草,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干涩,难听。

    他想起了小时候,爹教他认药草。

    爹说:“濡礼啊,药能救人,也能害人。用对了是药,用错了就是毒。”

    他现在觉得自己就像那株草。

    沈煜泽把它种在了这里,浇水,施肥,让它长得茂盛,好让它能在别人需要的时候,被割下来,入药。

    这滋味,真**酸涩。

    他没去换衣服,也没去生火。

    他就那么坐着,任由身上的冷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

    冷吗?

    冷。

    疼吗?

    也疼。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离不开这里了。

    不是因为沈煜泽的威胁。

    是因为阿丢那条腿。

    因为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因为这一寨子随时会生病、会受伤、会死的人。

    他季濡礼,成了这深山里的一个活菩萨。

    也是沈煜泽手里,最听话的那味药。

    夜深了。

    雨终于停了。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清冷的光照在院子里。

    季濡礼动了动僵硬的脖子,走进屋里。

    他没有点灯,只是摸黑躺回了床上。

    被褥也是潮的,像他的命一样。

    他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梦见大水。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草药,长在悬崖峭壁上,根茎死死地抓着岩石,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只是那岩石上,刻着两个字。

    沈煜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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