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339 更新时间:26-05-21 09:06
雨停了三天,寨子里到处都是烂泥。
季濡礼的靴子坏了,左脚大拇指顶了出来,踩在水洼里,冰凉的泥水就往袜子里灌。他没去补,也没钱补。那双从城里带来的好靴子,早就扔在三年前那场大水里头了。
阿丢那条腿,肿消下去不少,但热度没退。
季濡礼每天去换药,都能感觉到那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邪火。他知道沈煜泽说得对,他带的那些草药不够。这山里有种瘴气,钻进肉里,普通的接骨丹压不住。
第四天早上,他去换药,阿婆拉着他的手,眼泪又要往下掉。
“小季啊,你看这可咋办?阿丢疼得整宿整宿地叫唤,这腿不会真要废了吧?”
季濡礼没说话。他坐在床边,看着阿丢那张蜡黄的小脸。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着“阿娘”。
“我去趟山上。”季濡礼收拾药箱,声音很淡,“有一种”透骨草”,能逼出湿气。”
阿婆一听要上山,脸都白了:“这会儿?那山上有毒虫,还有……还有沈先生不许人乱闯的禁地啊!”
“我知道。”季濡礼把药箱背好,“就在外围。”
他没告诉阿婆,那透骨草长在半山腰,离沈煜泽那栋吊脚楼,也就半里地。
路很难走。雨后湿滑,草药没采到几根,裤腿上全是带刺的草籽。他在一处背阴的岩壁下找到了几株长势不错的,刚想伸手去挖,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某种机关触发。
季濡礼猛地缩手,一道乌光擦着他的指尖飞过,“夺”地一声钉在他脚边的树干上。
那是一根黑色的短箭,尾羽还在颤动。
他抬起头。
沈煜泽就站在上方的一块巨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身黑衣几乎和岩石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谁让你来这儿的。”沈煜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压迫感比任何时候都重。
季濡礼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悸。那支箭要是偏一寸,他的手就废了。
“阿丢的腿,需要透骨草。”季濡礼站直了身体,仰头看着他,“寨子里没有别的药了。”
“没有就没有。”沈煜泽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像一只巨大的黑猫,“死了就死了。”
这话冷酷得让季濡礼心头发寒。
“那是条人命。”季濡礼盯着他,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不管,我管。”
“你拿什么管?”沈煜泽走近他,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冷香,“用你这双一碰毒草就要烂的手?还是用你那点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本事?”
季濡礼被噎住了。
沈煜泽伸手,从他刚才盯着的那丛草药旁边拨开叶子,露出了下面隐藏的几只黑紫色的小虫子。那是“蚀骨蛊”的幼虫,剧毒。
“这草旁边全是这东西。”沈煜泽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刚才要是挖下去,现在你的手已经黑了。”
季濡礼看着那几只虫子,胃里一阵翻涌。
他不是怕死,他是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自以为是的傻子。他想救人,却连怎么保护自己都不知道。
“为什么?”季濡礼问,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要在这里设机关?”
“因为这是我的地方。”沈煜泽答得理所当然,“我不喜欢有人乱闯。”
“那阿丢呢?”季濡礼指着山下,“他也是你的人,他快死了,你就看着?”
沈煜泽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季濡礼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他拽着季濡礼,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你去哪儿?”季濡礼挣扎。
“闭嘴。”
沈煜泽没带他去禁地深处,而是带他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这里长满了那种透骨草,大片大片的,绿得发黑。
沈煜泽松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盒,打开,用指甲挑了一点药膏,抹在一把特制的银铲上。
“看着。”
他开始挖草。动作极快,极准,每一铲下去,都避开了那些潜伏的毒虫。他挖得不多,只取了三五株,然后用一种特殊的手法把周围的土重新盖好。
他把那几株草扔进季濡礼的药箱里。
“回去煎水,内服外敷。”沈煜泽把铲子收起来,“再有下次,我不拦你。”
季濡礼看着那几株草,又看着沈煜泽。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前一秒还要杀人,后一秒又亲手把解药递到你面前。
“你既然有药,为什么不早给阿婆?”季濡礼没接那个药箱,死死盯着他。
沈煜泽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细微,像水面下的暗流。
“我要让他知道,”沈煜泽一字一顿地说,“这寨子里,谁能救他。”
季濡礼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如此。
不是没药,是要在他季濡礼救不了的时候,再由沈煜泽出手。
这不仅是救人,这是立威。
要让所有人知道,季濡礼能治的病,沈煜泽也能治;季濡礼治不了的,只有沈煜泽能治。
这把刀,架在了季濡礼的脖子上,也架在了全寨子的脖子上。
“你真是个疯子。”季濡礼低声骂了一句,背起药箱,转身就走。
他没说谢谢。
沈煜泽也没拦他。
回到阿婆家,季濡礼把药煎了。那药味极苦,苦得阿丢喝了第一口就吐了。季濡礼按住他,硬是把剩下的灌了进去。
傍晚的时候,阿丢的烧退了。
阿婆喜极而泣,拉着季濡礼的手,一定要留他吃饭。桌上摆着腊肉炒蕨菜,还有一锅酸汤。
季濡礼没胃口。他看着阿丢那条还在恢复的腿,脑子里全是沈煜泽挖草的样子。
那双手,修长,有力,拿着银铲的时候,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那样的手,既能杀人于无形,也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点医术,在这大山里,简直可笑。
天黑透了他才往回走。
路过沈煜泽的木楼,里面没亮灯。黑漆漆的一片,像个蹲在山腰上的巨兽。
他停下了脚步。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那扇黑漆的大门站了很久。他想敲门,想问问沈煜泽,这到底是为什么。是想驯服他,还是只想玩弄他?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把药箱换了个肩膀,低头走了过去。
回到家,屋里还是冷的。他把那双破了洞的靴子脱下来,扔在墙角。袜子湿透了,贴在脚上,冰凉。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月亮出来了,比前几天都要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还在的时候。那时候家里有个药铺,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温饱无忧。爹常说,医者仁心,这心要是偏了,药就不灵了。
季濡礼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偏没偏。
他救了阿丢,用的是沈煜泽给的药。这算不算偏?
他如果不救,阿丢废了,那他季濡礼留在这寨子里,还有什么意义?
他这人三观正,心软。可这该死的世道,容不下这种正和软。
他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他好像又闻到了沈煜泽身上那股冷香。那味道像一张网,把他密密麻麻地裹了起来。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
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是那两个鸡蛋。
那天从沈煜泽那儿回来,他揣在怀里的。凉透了,没舍得吃。
他拿出来,在月光下看着。这鸡蛋很干净,壳是淡淡的青色。
他想,沈煜泽大概就是这样。看着冷硬,内里也许……也许没那么坏?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季濡礼就狠狠地掐灭了它。
不能这么想。
绝对不能。
一旦你开始觉得那个掌控你命运的人,对你有一丝丝的好,你就完了。你会开始期待,开始妥协,最后彻底沦陷。
季濡礼把鸡蛋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去想阿丢那条腿,去想明天该换什么方子。
可脑子里,挥之不去的,还是沈煜泽在岩壁上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情意。
只有一种,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完工的器物的眼神。
满意,却又带着审视。
季濡礼把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虾米。
这深山的夜,真长啊。
……
阿丢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还一瘸一拐。
寨子里的人都说是季大夫的医术高明,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阿婆更是逢人就夸,说季濡礼是活菩萨。
季濡礼听着这些赞誉,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功劳。
那天晚上,沈煜泽又来了。
还是那个点,天刚擦黑。季濡礼刚把药箱放下,准备生火做饭——用阿婆送的米,他没别的办法,只能先吃着。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季濡礼没动。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门。
门被推开了。沈煜泽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
“给你的。”沈煜泽把包袱扔进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季濡礼看了一眼,没去捡。
“这是什么。”他问,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靴子。”沈煜泽答,“还有几件衣裳。”
季濡礼看着那个包袱。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是那个雨季里,他最需要的东西。
“我不缺。”季濡礼说。
沈煜泽没理会他的拒绝,目光扫过季濡礼脚上那双露着脚趾的旧鞋,又落回他脸上。
“阿丢能走路了。”沈煜泽说,“寨子里的人,开始给你送东西了。”
季濡礼的心一紧。
果然,第二天一早,院门外就开始热闹了。
先是阿婆,拎着一篮子鸡蛋。接着是东头的猎户,扛来半扇鹿肉。然后是西头的寡妇,端来一碗腌酸笋。
他们都说着差不多的话:“季大夫辛苦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可千万别嫌弃啊!”
季濡礼站在门口,看着那堆越堆越高的东西,手脚冰凉。
他昨天拒绝了沈煜泽的靴子,今天,全寨子的人就用这种方式,把沈煜泽的“恩赐”转嫁到了他头上。
他收,就是承认自己需要施舍。
他不收,就是打全寨子的脸。
他蹲下身,摸了摸那篮子鸡蛋。光滑,温热。
他知道,这不是鸡蛋。这是沈煜泽织的那张网,通过这些人的手,再一次把他捆紧了。
他收下了所有的东西。
然后把那半扇鹿肉,分了一半给隔壁没儿没女的孤老头。把那碗酸笋,送给了阿婆。
他只留下了那篮子鸡蛋,和那双靴子。
靴子是新的,厚实的牛皮底,针脚细密。他穿上,大小刚好。
衣裳也是合身的,棉布的,洗得发软,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穿着新衣裳,坐在门口晒太阳。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精心打扮过的木偶。线头不在自己手里,在沈煜泽那儿。
又过了几天,寨子里来了外人。
是两个外乡来的货郎,背着担子,想进山收些山货。走到这儿,天黑了,想借宿。
寨老把他们安排在了季濡礼隔壁的空屋里。
那晚,季濡礼听见隔壁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那是他很久没听过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喧嚣。
他失眠了。
半夜,他起来喝水,看见沈煜泽的木楼还亮着灯。
那两个货郎,第二天一早就死了。
不是病死,也不是意外。
他们死在去后山的路上,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全身发黑,七窍流血。死状极惨,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干了一样。
寨子里没人敢去看,也没人敢议论。
只有季濡礼,被寨老叫去帮忙收敛。
他看见那两具尸体,胃里翻江倒海。那不是中毒,那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抽取了生机。
他处理完尸体,洗手的时候,用了整整一壶水。
回到家里,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山腰那盏彻夜未熄的灯火。
他忽然明白了。
沈煜泽给他靴子,给他衣裳,给他药。
不是为了让他暖和。
是为了让他活着。
活在一个只有沈煜泽才能掌控的秩序里。
那两个货郎,大概是触犯了什么规矩。也许是想偷采禁药,也许是看到了不该看的。
沈煜泽用他们的死,告诉了季濡礼两件事:
第一,这山里的规矩,是血写的。
第二,季濡礼之所以还活着,还穿着新衣裳,是因为沈煜泽允许。
季濡礼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新靴子。
牛皮底,结实,耐磨。
可他现在只觉得,这靴子里灌满了铅。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靴子脱了下来。
然后,他把那双露着脚趾的旧鞋,重新穿了回去。
哪怕脚底冰凉,哪怕踩在泥水里。
至少,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抬头,望向山腰。
灯火终于灭了。
季濡礼想,这场博弈,他输定了。
但他不想输得那么难看。
哪怕只是穿回那双**,也算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虽然他知道,这种反抗,在沈煜泽眼里,大概连屁都不算。
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这深山里的冬天,好像提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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