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会好吗?会好吧

章节字数:3886  更新时间:26-05-20 1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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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透的时候,我们骑到了一片戈壁。

    路烂得没法看,全是碎石子,车轮碾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耳边嚼玻璃。陈漾骑在前头,背弓着,**离开座垫,站着蹬。他的破夹克后背湿了一大片,汗渍从领口往下漫,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我也累,**酸得发抖。但这会儿不敢停。一停下来,风就跟鞭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中午的时候,我们在路边啃干粮。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得就着唾沫往下咽。陈漾吃了半块就不吃了,把剩下的塞回塑料袋,揣进兜里。他靠在石头上,仰着头喝水,喉结滚得厉害。我看他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像快要崩断的绳子。

    “省着点喝。”我把水壶递过去。壶里剩个底儿,晃荡一下,听着都可怜。

    他没接,拧上盖子,把壶扔回包里。“前面有河。”

    “地图上标的是咸水河。”

    “咸水也是水。”他说,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洗把脸,总比渴死强。”

    下午三点多,我们看见了那条河。

    跟黑河不一样,这河浑浊,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碱。岸边结了厚厚的盐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走在薄冰上。水面上飘着死鱼,翻着白肚皮,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陈漾蹲在河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水冷得刺骨,他缩了一下,但还是掬了一捧,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下巴滴下来,混着汗泥,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能喝吗?”我问。

    “解渴,不解馋。”他苦笑一下,又掬了一捧,这次没往脸上浇,而是凑过去,小心地抿了一口。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嘴角抽搐了两下,硬是咽下去了。

    “咋样?”我递过毛巾。

    他摆摆手,没接。又掬了一捧,又抿了一口。第三次的时候,他漱了漱口,全吐了出来。那水太咸,咸得发苦,苦得舌头根子都麻了。

    我们就这么靠着,看着那条死气沉沉的河。太阳晒得人发晕,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气里扭曲变形,像一摊融化的蜡。

    “我小时候,”陈漾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水面,“家门口有条小河。夏天的时候,我跟我弟就去摸鱼。那鱼傻,笨得很,徒手就能抓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矿上排污,那河就臭了。鱼翻了白肚皮,浮在水面上,跟这差不多。”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有个弟弟,比我小两岁,叫陈浩。听说也没了。

    “我弟胆子小,怕黑,怕狗,还怕我三叔。”他捡起一块扁石头,用力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蹦了三下,沉了。“他死的那年,才十四。也是因为矿上塌方,说是抚恤金,其实没给几个钱。三叔把钱拿去赌了,输个精光。”

    石头沉下去的地方,泛起一串气泡,很快就破了。

    “有时候我想,要是当初我妈没跑,要是那抚恤金真到了我爸手里……也许我弟还能活着。”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新闻。但那只扶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比如“都过去了”或者“你也尽力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种话,说出来就是放屁。对一个失去至亲的人来说,任何安慰都是廉价的。

    “走吧。”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动作有点猛,牵动了什么,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这次咳得久,他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等他直起身,脸色白得像纸。他看都没看我,径直去推车。

    “要不歇会儿?”我拦住他。

    “歇个屁。”他甩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天黑前得到不了镇子,就得冻死在这儿。”

    他跨上车,用力一蹬。链条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响,像是抗议。车轮在盐壳上打滑,差点摔倒。他稳住车把,没回头,越蹬越快。

    我看着他那个单薄的背影,在空旷的戈壁上越来越小,像一枚被风吹走的枯叶。心里那股酸涩劲儿又上来了,堵得慌。

    这人,倔得像头驴。明明快散架了,还要硬撑。明明疼得要死,还要装作没事人。

    我们一直骑到太阳下山。

    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像着了火。气温骤降,风里带着刺。我们终于看见了那座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公路边一排平房。有个加油站,有个小卖部,还有个破旅馆。招牌都褪色了,在风里哐当作响。

    陈漾的车速慢了下来。他骑到我旁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去加油。你去问问房间。”

    我点点头,把车骑到旅馆门口。铁皮门关着,上面挂着把大锁。我拍了半天,才有个裹着棉袄的女人出来开门。屋里一股霉味,混着劣质烟草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还有房吗?”我问。

    “有。”女人上下打量我,眼神警惕,“一个人八十,俩人一百二。先交钱。”

    我摸摸口袋,里面的钱不多了。从黑河过来,过路费、买吃的,花钱像流水。我犹豫了一下,问:“能便宜点吗?我们骑车过来的,学生。”

    “学生证呢?”

    我没有。

    女人撇撇嘴,把门往里让了让。“一百。不能再少了。热水只有晚上七点到九点。”

    我交了钱,拿了钥匙。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锈铁。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两张单人床,床单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地上扔着几个烟头,墙角结着蜘蛛网。

    陈漾没进来。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他从加油站那边过来。他推着车,走路有点踉跄。走近了,我才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的汽油味。

    “加满了?”我问。

    “嗯。”他把车锁好,把包卸下来,重重地往肩上一甩。那个包看着就沉,压得他身子往一边歪。

    进了屋,他没说话,直接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弹簧发出一声凄厉的**。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受审的犯人。

    “去洗个澡?”我提议,“有热水。”

    他摇摇头。“不用。”

    “那换身衣服?你这一身汗,容易着凉。”

    他又摇头。还是那副样子,绷着,僵着。

    我有点烦了。这人怎么就这么别扭?“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熬出病来才算完?”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看着特别疲惫。但他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我习惯了。”他说,“习惯了脏,习惯了冷,习惯了忍着。突然干干净净的,反而……不踏实。”

    他低下头,开始解鞋带。手指不太灵便,试了几次才解开。他把鞋脱下来,那双脚肿得厉害,脚趾头从破洞的袜子里钻出来,红通通的。

    我别开眼,去倒水。水壶是空的。我拿着暖壶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打水。回来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闷在喉咙里,像野兽受伤的低吼。

    我推开门,看见他蜷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拉到下巴,还在抖。

    我把暖壶放下,想去拍拍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这世上,有些痛是拍不掉的。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洗澡。我躺在另一张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陈漾已经起来了。他坐在床边,正盯着自己的手腕发呆。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醒了?”他听见动静,转过头。脸色比昨天好点了,但眼底的乌青更深了。

    “嗯。”我坐起来,浑身骨头疼,“今天怎么走?”

    “往前走。”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听说前面有个废弃的矿区。我爸以前就在那儿干活。”

    他背起包,动作依然那么重,那么决绝。仿佛背上扛着的不是行李,而是整个世界的重量。

    我看着他推门走出去。晨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那个单薄的背影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走向希望,而是在走向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

    但我没拦他。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债,只能一个人还。哪怕知道前面是悬崖,他也得跳下去看看,底下到底是深渊,还是解脱。

    出了镇子,风更大了。我们顶着风骑,骑得很慢,像两只逆流而上的蝼蚁。

    路边的电线杆一根根往后退。每一根,都像他三叔那样,阴魂不散地杵在那儿,看着我们狼狈不堪。

    中午路过一片乱葬岗。坟包一个挨着一个,有的立着歪歪斜斜的木牌,有的什么标记都没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钱碎片,像一群惨白的蝴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陈漾停下车,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爸就埋在这种地方。”他忽然说,“没有碑,连个名字都没有。下雨的时候,土一冲,就平了。”

    他声音很轻,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我有时候想,他要是知道自己儿子现在这样,会不会后悔当初去下那个矿?”

    他没等我回答,跨上车,又走了。

    下午的时候,我们迷路了。

    地图不对,GPS没信号。眼前只有连绵不断的荒山,和一条若隐若现的车辙印。我们沿着车辙印走,走了一个多小时,发现又绕回了原地。

    天阴下来了。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山顶,眼看就要下雪。

    “妈的。”陈漾狠狠踹了一脚车胎。轮胎瘪下去一块,又弹回来,发出泄气的声音。

    他蹲下身,检查车胎。没什么问题,就是累了,像他的人一样。

    “要不往回走?”我提议,“回刚才那个镇子,至少能避避风雪。”

    “回不去了。”他抬头看天,眼神空洞,“雪一下,路就封了。我们会被困死在那儿。”

    “那怎么办?”

    “往前走。”他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灰,“车辙印是拉煤的车轧出来的。跟着走,总能找到人。”

    他说得对。但这决定听起来就像赌博。赌赢了,找到活路;赌输了,死在半道,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们继续往前。

    天色越来越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越来越低,五米开外就看不清东西了。

    陈漾骑在我前面。他的身影在风雪里忽隐忽现,像随时会被吞没的一盏残灯。

    我拼命蹬车,想跟上他。链条咔哒咔哒地响,像是随时会断掉。肺里火烧火燎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面的陈漾忽然停下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骑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风雪弥漫的山坳里,赫然矗立着一片废墟。坍塌的房屋,生锈的井架,还有无数个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张吞噬过无数生命的巨口。

    那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那个让他恨,让他痛,也让他活不下去的地方。

    陈漾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片废墟。风雪吹打在他脸上,他没躲。他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许久,他才慢慢伸出手,摸了摸胸口。隔着那层厚厚的衣服,我知道他在摸什么。

    他在摸那张照片。那张他爸死前,唯一留给他的,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别恨”。

    风雪更大了。把这两个字,连同那个单薄的身影,一起吞没在无边无际的苍白里。

    而我,只能在后面,看着他一步步走进那片废墟。

    像一个送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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