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其实他就是不甘心

章节字数:3039  更新时间:26-05-21 10:49

背景颜色文字尺寸文字颜色鼠标双击滚屏 滚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雪下大了。

    不是那种飘飘洒洒的温柔雪,是那种被风卷着,横着往脸上砸的雪粒子。打在骑行眼镜上,噼里啪啦响,视野里白茫茫一片,像有无数个幽灵在眼前晃。

    陈漾就站在那片废墟前。

    他没有冲进去,也没有跪下来哭。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截被雷劈剩下的枯木。风吹动他夹克衫破了的袖口,露出那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那道疤在灰暗的天色下,白得瘆人。

    “这就是地方。”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喷出一口白气,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我没应声。这地方看着就晦气。塌陷的砖房,歪斜的电线杆,还有那个黑黢黢的矿洞口,像个张开的大嘴,随时要把人吞进去。周围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穿过矿洞发出的呜呜声,像谁在哭。

    我们推着车往里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路很难走,到处是碎煤渣和建筑垃圾。

    陈漾熟门熟路地绕过一堆废石,停在一处塌了半边墙的房子前。墙是红砖的,裸露着钢筋,像肋骨一样支棱着。门口挂着半截烂布帘,被风吹得呼扇呼扇。

    “这是当年的工棚。”他掀开布帘进去。

    里面更冷。空荡荡的,只有一地碎玻璃和烂报纸。角落里还有一张生锈的铁架子床,床板早就烂没了。墙上用粉笔写着些模糊不清的字,像是人名,又像是数字。

    陈漾走到墙角,蹲下身。那里有一个凹进去的小洞,像是以前用来放东西的。他伸手进去掏了掏,摸出一把灰,还有几颗生锈的螺丝钉。

    他盯着那几颗螺丝钉看了很久,眼神空洞得吓人。

    “我爸以前就睡这儿。”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他总说,等攒够了钱,就带我们去城里住楼房。结果楼没住上,人先进了土。”

    我没敢接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像在伤口上撒盐。

    我们又在废墟里转了转。大部分房子都塌了,那个最大的矿洞口被木板封着,上面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牌,字迹早就磨平了。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听见了咳嗽声。

    不是陈漾那种闷在胸口的干咳,是那种带着痰音的、老态龙钟的咳。声音是从矿洞侧面一间稍微完整点的小屋里传出来的。

    陈漾也听见了。他眼神一凛,快步走了过去。

    小屋的门虚掩着。陈漾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屋里很暗,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一张破桌子,一把断腿的椅子,墙角垒着几块砖头当炉子,上面坐着一把黑乎乎的水壶。

    一个老头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们,正拿着个搪瓷缸子喝水。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头。

    那张脸吓了我一跳。满脸褶子,皮肤黑得像煤灰抹过一样,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像两点鬼火。

    “谁呀?”老头嗓门挺大,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这大雪天的,不要命了?”

    陈漾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老头。我也愣住了。这地方居然还有人住?

    “问你话呢!”老头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有些不耐烦,“赶紧走,这儿没吃的没喝的,也没地方住。”

    “你是谁?”陈漾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

    “我?”老头哼了一声,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个看门的。看这些死人房子的。”

    “这矿什么时候关的?”

    “关了十年喽。”老头拿起桌上的一个旱烟袋,装上烟丝,点上,深吸了一口,“死人那年关的。”

    陈漾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哪年死的?”

    “九八年。冬天。”老头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里,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塌方。死了七个。都是顶梁柱啊。”

    空气凝固了。外面的风雪声好像一下子被隔绝在了外面。

    陈漾一步一步走进屋子,站在老头面前。那股子压迫感,让坐着的老头都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我爸叫陈建业。”陈漾说,“他是那七个里面的。”

    老头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陈漾的脸。从额头,到眉毛,再到下巴。

    “陈建业……”老头喃喃自语,“那个老实巴交的河南人?”

    “是我爸。”

    “哎呀……”老头猛地一拍**,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你是建业的娃?我就说看着眼熟!你看这眉眼,跟你爸一模一样!”

    陈漾没接这话茬。他嘴唇抿得发白,声音绷得紧紧的:“当年那事,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老头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去,“人祸呗。矿主偷工减料,支架用的都是烂木头。那天雨大,渗水,木头撑不住,咔嚓一下就塌了。”

    “那抚恤金呢?”

    老头沉默了。他低头猛抽烟,烟雾一圈一圈往上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苦笑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钱?嘿,那钱到了矿上,就被层层扒皮。到了乡里,又被截留一半。最后送到村里,落到你三叔手里的……”他伸出两根手指,“两千块。还是打了折的。”

    “两千?”陈漾的声音在发抖。

    “两千。”老头肯定地点点头,“当时村里人都说,这钱够买一头牛了,你家也算发财了。可谁知道,那是七条人命的钱啊!”

    两千块。

    我看见陈漾的拳头捏紧了,指关节咔吧作响。他站在那儿,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那我妈呢?”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她为什么走?为什么要跟那个收山货的跑?”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更加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悯、愧疚和无奈的表情。

    “你妈……她没跑。”老头掐灭了烟,声音压得很低,“她是拿了钱走的。矿上给的”安家费”,五千块。条件是让她带着你们俩离开这儿,永远别回来,别闹,别要说法。”

    “五千块……”陈漾重复着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她不走,你们俩就得跟你爸一样,下矿。或者,被那帮人整死。”老头看着陈漾,浑浊的眼睛里有了泪光,“你妈临走前一晚,来这儿看过我。她哭着说,只要你们能活下去,她哪怕是去要饭,哪怕是给人当牛做马,都行。”

    “她不是背叛你们。她是把命换了钱,给你们换了一条活路。”

    轰隆一声。

    我感觉陈漾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他一直以为的懦弱、背叛、抛弃,原来全是保护。他恨了十几年的母亲,原来是用这种方式,在深渊里托举着他们。

    他一直咬牙切齿要报复的三叔,那个拿走抚恤金的混蛋,其实也只是这盘吃人棋局里,稍微贪心一点的棋子。

    真正的恶魔,在暗处,从未露面。

    陈漾没哭。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就那么站着,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但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急促,变得破碎,像一台漏气的风箱。

    “咳!咳咳咳——”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比任何时候都凶,他咳得整个人都在抽搐,双手撑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头吓坏了,赶紧下床来扶他:“娃啊,你咋了?别吓爷爷!”

    陈漾一把推开他。他直起身,那张脸因为剧烈的咳嗽涨得通红,但眼神却冷得像冰。他没再看老头,也没再看这屋子,转身就往外走。

    “陈漾!”我追出去。

    外面的雪更大了。他被风吹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他稳住了,脚步踉跄地往矿洞那边走。

    “你去哪儿?”我抓住他的胳膊。

    他甩开我,力气大得惊人。“放开我。”

    “你要干嘛?”

    “我要进去。”他指着那个黑洞洞的矿口,“我爸在里面,我弟也在。既然这地方这么喜欢吞人,那就把我吞了吧。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我妈拿五千块钱换来的,不值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绝望。

    “你**疯了!”我一拳砸在他肩膀上,“为了这破事去死?你对得起你妈吗?”

    “我对不起谁?”他转过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我对不起我爸,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弟。我活着就是个累赘,是个错误!我现在去死,就是还债!”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破钱包。里面还有几百块钱,还有一张银行卡。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看都没看,把钱掏出来,连同银行卡一起,狠狠地扔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我不要了!都不要了!”

    他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困兽,冲向那个矿洞。风雪把他单薄的身影吞噬,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我看着那些散落在雪地里的钞票,红的绿的,在白雪的映衬下,刺眼得让人想吐。

    我看着那个快要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

    我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雪水。

    “**大爷的陈漾!”

    我大骂一声,冲了上去。

    搜索关注 连城读书 公众号,微信也能看小说!或下载 连城读书 APP,每天签到领福利。

标题:
内容:
评论可能包含泄露剧情的内容
* 长篇书评设有50字的最低字数要求。少于50字的评论将显示在小说的爽吧中。
* 长评的评分才计入本书的总点评分。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本站内容。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反动、影射政治、黄色、暴力、破坏社会和谐的内容,读者如果发现相关内容,请举报,连城将立刻删除!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因此产生任何法律纠纷或者问题,连城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