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花灯之约

章节字数:3310  更新时间:26-05-21 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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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得不像是真的。

    陆云深每日都亲自陪着刘哲三人参观南月楼的产业——茶庄、绸缎铺、钱庄、当铺,一一走遍。他介绍得详尽周到,态度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流露丝毫敌意。

    刘哲冷眼旁观,始终没有放松警惕。

    但即便以他多疑的性子,也不得不承认——陆云深这个人,实在太滴水不漏了。

    第四日傍晚,刘哲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手中握着一壶酒。

    这酒是陆云深派人送来的,说是江南特有的桃花酿,清甜不醉人。刘哲本不想碰,但楚怀安抢过去喝了一大口,嚷嚷着“好酒好酒”,他便也倒了一杯。

    确实不错。

    入口清冽,回味甘甜,带着淡淡的桃花香。

    “阁主。”

    折纸鹤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放在石桌上。

    刘哲看了一眼那碟花生米,又看了一眼折纸鹤。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做这种事了?”

    折纸鹤面无表情:“楚怀安让我端来的。他说您喝酒不吃东西伤胃。”

    “楚怀安?”刘哲挑眉,“他有这么细心?”

    “他说是您师父以前交代过的。”

    刘哲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沉默了很久。

    折纸鹤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她知道,每当提到老阁主,刘哲都会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深更重的东西——像是扛着一座山走了太久,已经忘了没有山压着是什么感觉。

    “纸鹤。”刘哲忽然开口。

    “在。”

    “你跟我师父多久?”

    折纸鹤想了想:“三年。老阁主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时候,我十岁。他教我练剑、教我识字、教我做人。十三岁那年,他说要我去跟着您。”

    刘哲点了点头。

    那三年,正是他被师父送去北疆历练的三年。

    “师父跟我提起过你。”刘哲说。

    折纸鹤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刘哲端起酒杯,看着倒映在酒液中的月亮,“”纸鹤那丫头,比你能吃苦。””

    折纸鹤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帘,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老阁主过誉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刘哲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月光下,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个沉默的阁主,一个安静的护法。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叹息。

    第五天,事情起了变化。

    一大早,楚怀安就神色紧张地跑来找刘哲,手里攥着一封信。

    “阁主,出事了。”

    刘哲接过信,展开一看——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写就,但内容却让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凌霄阁北部分舵遭袭,三处分舵一夜之间被人拔除。凶手身份不明,死伤二十余人。”

    折纸鹤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这是调虎离山。”她立刻说,“有人趁阁主不在北方,对凌霄阁下手。”

    刘哲将信纸捏成一团,指节咯咯作响。

    楚怀安小心翼翼地问:“阁主,咱们要不要立刻回北边?”

    刘哲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陆云深知道这件事吗?”他问。

    楚怀安摇头:“信是咱们自己人送来的,走的是凌霄阁的密道,南月楼应该不知道。”

    “不。”折纸鹤忽然开口,“南月楼是天下最大的情报势力,北方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除非——”

    “除非他们故意装作不知道。”刘哲接过话头,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陆云深那个“七天”的约定,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

    “去找他。”刘哲站起身,拿起佩剑,“现在。”

    陆云深正在书房里作画。

    刘哲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刚好落下最后一笔。

    “阁主来得正好,”陆云深抬起头,面带微笑,“看看这幅画如何?”

    刘哲低头看去——画上是一株墨竹,枝干挺拔,竹叶萧萧。竹下一人负手而立,衣袂飘飘,虽然只有寥寥数笔,却将那人的神韵勾勒得淋漓尽致。

    那是刘哲。

    刘哲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陆云深脸上。

    “北方的事,你知不知道?”

    陆云深放下笔,神色不变:“阁主说的是凌霄阁北部分舵遭袭一事?”

    “你果然知道。”

    “南月楼做情报生意,这么大的事,若说不知道,那是骗人。”陆云深坦然道,“但我没有告诉阁主,是因为——那件事是假的。”

    刘哲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袭击凌霄阁分舵的人,是北边一个叫”黑风寨”的匪帮,只有三十来号人,乌合之众罢了。”陆云深不紧不慢地说,“他们确实动了手,但只伤了凌霄阁两个外门弟子,所谓”死伤二十余人”,是被夸大了十倍不止。”

    刘哲盯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陆云深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笺,递了过去:“这是南月楼的密报,阁主可以自己看。”

    刘哲接过薄笺,快速扫了一遍。

    上面的内容与陆云深所说一致,还附带了黑风寨的详细情报——寨主姓名、手下人数、盘踞地点、最近的活动轨迹,一应俱全。

    这样详实的情报,不可能是临时编造的。

    刘哲将薄笺折好,收入怀中。

    “你昨晚就知道这件事了。”他说,“为什么不当面告诉我?”

    “因为我想看看,阁主会不会来问我。”

    “什么意思?”

    陆云深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远。

    “如果阁主收到消息后,二话不说就北上回援,那说明阁主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但也说明阁主沉不住气。”他顿了顿,“如果阁主先来找我对质,那说明阁主不仅有情义,更有头脑。”

    刘哲冷笑一声:“所以你在试探我?”

    “不敢。”陆云深拱手,“我只是想知道,我即将告诉阁主的那些事,阁主有没有资格知道。”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刘哲的手按上了剑柄,折纸鹤也无声地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陆云深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同——之前的笑是温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而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刘哲,”他第一次没有称“阁主”,而是直呼其名,“你觉得,你师父为什么要收你做弟子?”

    刘哲的动作顿住了。

    “你说什么?”

    “你师父,凌霄阁上一任阁主,江湖人称”铁面阎罗”的沈铁衣。”陆云深一字一句地说,“他一生只收了两个弟子。一个是你,另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

    “是我。”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折纸鹤的瞳孔骤然放大。楚怀安张大了嘴,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只有刘哲,死死盯着陆云深,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怀疑,又从怀疑变成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可能。”他说,“师父从来没有提起过——”

    “因为他不能提。”陆云深平静地说,“我是他的私**。一个见不得光的、不被任何人承认的私**。”

    他抬起手,解开衣领,露出左肩上一块陈旧的疤痕。

    那疤痕的形状很特殊——像是一轮弯月,又像是一道被烙上去的印记。

    刘哲认识这个印记。

    因为他的右肩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那是师父给弟子留下的标记。他以为自己独一无二。

    原来不是。

    “师父把你送去北疆历练,把我送来江南经营南月楼。”陆云深将衣领拢好,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老人家布了一盘很大的棋,而你我是他最重要的两颗棋子。现在——他死了,这盘棋落在了你我手上。”

    刘哲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又握紧。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折纸鹤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微微发抖的指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刘哲这个样子。

    “你说七天后带我去一个地方。”刘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个地方,是什么?”

    陆云深看着他,眼底有一丝同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同病相怜的悲悯。

    “师父的——真正的墓。”

    他说。

    “不是南月楼对外宣称的那个空坟。是真正的、他老人家长眠的地方。”

    刘哲闭上了眼睛。

    折纸鹤向前一步,无声地站在他身侧。

    她的手指离他的手只有一寸。

    她想握上去。

    但她没有。

    因为他是阁主,她是护法。

    也因为——陆云深正看着他们,目光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

    “两天后,”陆云深说,“花灯节那晚,我带你们去。”

    “好。”刘哲说。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那天晚上,刘哲没有回房睡觉。

    他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对着月亮喝了一夜的酒。

    折纸鹤在廊下坐了一夜。

    她没有去打扰他,也没有去劝他。

    她只是在那里。

    不远不近。

    像往常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刘哲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纸鹤。”

    “在。”

    “你冷吗?”

    折纸鹤怔了一下。

    三月的江南夜晚,确实有些凉。但她穿的衣裳不算薄,内力也足够御寒。

    “不冷。”她说。

    刘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随手扔了过去。

    外袍落在折纸鹤膝上,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淡淡的酒味。

    “披上。”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折纸鹤抱着那件外袍,坐了很久。

    晨光从东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照亮了她的脸。

    也照亮了她眼眶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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