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831 更新时间:26-05-21 09:43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几天里,刘哲没有再去找陆云深。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但那种微妙的张力,像一根绷紧的弦,悬在每一个人心头。
楚怀安是最难受的那个。
他憋了一肚子疑问——陆云深到底是不是老阁主的私**?老阁主为什么要把这件事瞒了这么多年?那个所谓的“真正的墓”到底在哪里?——但每次看到刘哲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他就把所有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折纸鹤倒是一如既往地安静。
她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既不追问,也不安慰。只是在刘哲喝酒的时候,她会默默地端一碟花生米放在他手边;在他深夜未眠的时候,她会远远地守在廊下,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塑。
七年来,她一直是这样的。
不远不近。
不离不弃。
三月十六,花灯节。
江南的花灯节是一年中最盛大的日子。每到这一天,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前挂上花灯,河面上漂满河灯,整座城亮如白昼。年轻男女在这一日可以名正言顺地结伴出游,猜灯谜、放河灯、许心愿,是无数姻缘开始的地方。
傍晚时分,陆云深亲自来接人。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少了平日的随意,多了几分庄重。整个人看起来清隽出尘,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阁主,该动身了。”他站在院门口,面带微笑。
刘哲从屋里走出来,依旧是那身玄色锦袍,腰佩长剑。他看了一眼陆云深的装束,淡淡道:“去扫墓,穿这么好看?”
“花灯节人多眼杂,穿得太寒酸反倒引人注目。”陆云深不紧不慢地解释,“况且——师父生前最爱体面。若看到我这副模样去见他,怕是会从棺材里爬出来骂我。”
刘哲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陆云深说的是实话。沈铁衣那个人,一生要强,一生体面。即便是在最落魄的时候,也要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那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死得那么突然、那么蹊跷?
“走吧。”刘哲说。
折纸鹤和楚怀安跟在后面。一行五人,穿过南月楼的侧门,融入了花灯节的人潮之中。
满街灯火,人声鼎沸。
街道两旁挂满了各色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五光十色,看得人眼花缭乱。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糕、糖炒栗子和酒酿圆子的香气,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间或有孩童举着糖葫芦从人群中穿梭而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刘哲走在最前面,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他虽然答应了跟陆云深走,但从未放松警惕。一旦有任何异动,他的剑会比任何人都快。
陆云深走在他身侧,步伐不疾不徐,偶尔偏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阁主来过江南的花灯节吗?”
“没有。”
“那今晚算是有缘。”陆云深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江南的花灯节和北方的不同。北方的灯节热闹归热闹,但少了点味道。江南的灯节——怎么说呢,多了一份缠绵。”
刘哲看了他一眼:“你是说矫情?”
陆云深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折纸鹤走在刘哲身后,看着陆云深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男人——太会笑了。
笑得恰到好处,笑得不卑不亢,笑得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但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
“折姐姐!折姐姐!”
楚怀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头,看到楚怀安站在一个卖花灯的小摊前,手里举着一盏兔子灯,满脸兴奋。
“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折纸鹤面无表情:“你几岁了?”
“好看跟几岁有什么关系?”楚怀安理直气壮,“阁主,你看这个灯!”
刘哲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但折纸鹤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个兔子灯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几乎不可能被人察觉。
但折纸鹤看见了。
她记得——老阁主在世的时候,每到上元节,也会给刘哲买一盏兔子灯。那时候刘哲才十五六岁,还没有接手凌霄阁,还是一个会在师父面前笑得毫无防备的少年。
现在的刘哲,已经不会那样笑了。
折纸鹤走到摊前,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给了小贩。
“要那盏兔子灯。”她说。
楚怀安眼睛一亮:“折姐姐你要送我——”
“不是给你的。”折纸鹤冷淡地说。
她接过兔子灯,转身走回刘哲身边,将灯递了过去。
“阁主。”
刘哲低头看着那盏灯,又抬头看着她。
“做什么?”
“花灯节,应该提一盏灯。”折纸鹤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刘哲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了那盏灯。
他没有说谢谢。
但折纸鹤不需要他说。
陆云深站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羡慕。
又像是别的什么。
一行人穿过最热闹的主街,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喧嚣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安静。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爬满了青苔。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
“还有多远?”刘哲问。
“快了。”陆云深说,“穿过这条巷子,再走一炷香的路就到了。”
刘哲点了点头。
折纸鹤忽然加快脚步,走到刘哲身边,压低声音说:“阁主,这条巷子不对劲。”
“我知道。”刘哲低声回应。
这条巷子太安静了。
花灯节的夜晚,全城都在喧闹,唯独这里静得像一座坟墓。而且——两边的墙头上,至少有四个暗哨。
他们被人盯上了。
刘哲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剑柄。
陆云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他回头看了刘哲一眼,目光交汇的一瞬间,两人同时做出了判断——
“小心!”
陆云深的声音还没落下,一支利箭就从黑暗中破空而来,直取刘哲的面门!
刘哲侧身一闪,箭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的墙壁上,箭尾嗡嗡颤动着。
紧接着,更多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
“有埋伏!”楚怀安大喝一声,折扇一挥,扇骨中弹出三枚暗器,将迎面而来的两支箭打落。
折纸鹤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在夜色中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她的剑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剑身的形状,只能看到一道道银白色的弧光,将所有的箭矢挡在了外围。
但她挡得住箭矢,挡不住人。
巷子两端同时涌出数十名黑衣人,手持刀剑,杀声震天。
刘哲拔剑,迎了上去。
他的剑法大开大合,凌厉狠辣,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剑锋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惨叫声不绝于耳。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已经有五六个人倒在了他的剑下。
但对方人太多了。
而且这些人明显不是普通的匪徒——他们的武功路数整齐划一,配合默契,进退有度,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杀手。
“是”暗堂”的人。”陆云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冷意,“有人不想让我们去师父的墓。”
刘哲一剑劈开面前的敌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能对付几个?”
“不多。”陆云深说,“但够用。”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便动了。
刘哲之前见过陆云深的轻功,知道他身手不俗,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见识到陆云深的实力。
他的招式不像刘哲那样刚猛霸道,而是阴柔诡谲,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每一次出手都悄无声息,但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对手最脆弱的地方——咽喉、心口、腰眼、膝盖。被他击中的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直接倒地不起。
两个人的打法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
折纸鹤守在刘哲身侧,剑光如雪,将试图从侧面攻击的敌人一一逼退。她的剑法走的是灵巧迅捷的路子,不以力量取胜,而以速度见长。每一剑都快如闪电,让人防不胜防。
楚怀安则在后方策应,折扇翻飞,暗器连发,将那些试图从远处放冷箭的杀手一一解决。
五个人背靠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战阵。
但对方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折纸鹤喊道。
刘哲咬了咬牙。
他知道折纸鹤说得对。他们虽然武功高强,但对方人多势众,时间拖得越久,对己方越不利。而且——这些人明显是在拖延时间,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陆云深!”刘哲大喝一声,“你说的那个地方,还有多远?”
“穿过这条巷子就是!”陆云深一边打一边回答,“但巷子两头都被堵死了!”
刘哲的目光扫过两侧的高墙,忽然看到左侧墙上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枝伸到了墙头。
“从那里走!”他指着那棵树。
陆云深会意,身形一晃,率先掠上了墙头。他落地后立刻转身,将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把银针朝着巷中撒了出去。
银针如雨,精准地扎进了最前面几名杀手的穴道,那些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快!”陆云深喊道。
折纸鹤一把抓住楚怀安的后领,提着他纵身跃上墙头。刘哲断后,一剑逼退冲上来的敌人,随即足尖点地,借力跃起,稳稳落在墙头上。
五人沿着墙头一路狂奔,身后的黑衣人紧追不舍。
但出了巷子,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岸,河面上漂满了莲花灯,星星点点,像是碎了一河的月光。
花灯如昼,流水无声。
美得不像是真的。
而在这片美景的尽头,河岸边上,立着一座不起眼的石碑。
石碑上没有刻名字,只刻了一个符号——
那是凌霄阁的标记。
刘哲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认出了那个标记。
那是师父的手笔。
“到了。”陆云深站在石碑前,转过身来看着刘哲。
他的脸上还沾着方才打斗时溅上的血,衣衫也有些凌乱,但他的眼神异常平静。
“这就是师父真正的墓。”
刘哲一步一步走过去,在石碑前停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熟悉的符号,看着石碑后那座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是坟的土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为什么要把墓藏在这里?”
“因为师父说,”陆云深轻声说,“他活着的时候,是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死了之后,想安安静静的,不被任何人打扰。”
“那为什么又告诉我?”
陆云深看着他,月光落在那张清俊的面庞上,映出一双幽深的眼睛。
“因为他说过,”陆云深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河风吹散,“如果他死了,凌霄阁和南月楼,只能交给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你们两个必须认识——不是作为对手,而是作为……兄弟。”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刘哲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兄弟。
他有兄弟。
他从来都不知道。
“为什么他不告诉我?”刘哲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痕,“为什么他不让我知道,还有一个你?”
陆云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
“这是师父留给你的。”
刘哲接过信,拆开。
信纸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那是沈铁衣的字——刚劲有力,锋芒毕露,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阿哲: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别难过。老子这辈子活得够本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云深是你师兄,我的儿子。**走得早,我把他寄养在江南,从来没给过他一个名分。说来惭愧,我这个做爹的,亏欠他良多。
之所以不告诉你,不是想瞒你,是时候未到。
凌霄阁和南月楼,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你们俩各守一方,各做各的事,互不相扰。只有等到我死了,这盘棋才会真正开始。
有人想杀我。我知道是谁。但我不能说——因为我若说了,你们两个都会死。
所以我把真相藏在了这封信里。等我死后,云深会把它交给你。到时候,你们两个人加在一起,才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那个敌人。
记住,阿哲。你和云深,缺一不可。
保护好他。也保护好自己。
铁衣绝笔
河风吹过,信纸沙沙作响。
刘哲握着那封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折纸鹤看着他,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不是泪。
刘哲不会在人前流泪。
但那种光,比泪更让人心疼。
“那个人是谁?”刘哲抬起头,看着陆云深,一字一句地问,“想杀师父的那个人——是谁?”
陆云深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刘哲听过无数次、却从未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听到的名字。
“当今武林盟主——慕容无敌。”
折纸鹤的瞳孔猛地一缩。
楚怀安倒吸一口凉气。
而刘哲——
刘哲将信折好,放入怀中。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北方,目光冷得像万年寒冰。
“慕容无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极度冷静的杀意。
“我会让他——血债血偿。”
折纸鹤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笔直的脊背和紧绷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刘哲的时候。那时候的他,也是一个雨夜,也是一身黑衣,也是这样的眼神。
七年来,她看着他一步步从少年成长为阁主,从冲动变得沉稳,从锋芒毕露变得深藏不露。
但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比如他对师父的那份情义。
比如他骨子里那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河面上,花灯随波逐流,悠悠地漂向远方。
远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散落成千万颗细碎的光点,照亮了整片天际。
花灯节还在继续。
这座城还在欢笑。
但刘哲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世界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不再是独自一人的凌霄阁阁主。
他有了一个兄弟。
也有了——一个不共戴天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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