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7225 更新时间:26-07-16 06:32
他失神地走到石床边,缓缓蹲下身。膝盖磕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眼前那张熟悉的容颜上,一寸一寸地描摹——那是他三年来夜夜梦回的执念,是他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想要触碰、却始终不敢触碰的存在。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失去,习惯在漫长的黑暗里独自吞咽思念,可当这张脸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时,他才发现,原来那三年的故作坚强,不过是一层薄如蝉翼的伪装,一戳就破。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贴上那冰冷的脸颊,那触感让他猛地一颤,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心口骤然收紧,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不是温热的,不是活着的,是彻彻底底的、毫无回应的冰冷——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无论他怎么捂,都捂不热了。
他轻轻挽起那只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尖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仿佛这样就能把人留住。然后,他低下头,在那冰冷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触到皮肤的瞬间,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有滚烫的液体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水痕。
就在这时,一支木簪从苏亦松开的指间滑落,“嗒”的一声,清脆地砸在石地上。那声音在死寂的冰窖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根弦猝然断裂,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洛子宴的胸腔里碎裂开来。
洛子宴的呼吸一滞。他弯下腰,动作极慢地拾起那支木簪。簪身被摩挲得光滑温润,那是他耗费了数十个夜晚、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一刀落下时,他都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个人的名字;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他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
视线骤然模糊了。滚烫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一滴接一滴地砸在木簪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嘴唇死死抿着,不让喉咙里的呜咽溢出来。可那声音还是从齿缝间漏了出来,破碎、嘶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深吸一口气,拼命压下喉间的哽咽,然后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苏亦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他用手作梳,一点点理顺那有些凌乱的长发,指尖穿过冰凉的发丝,每一缕都让他想起从前——盛夏午后,那个人坐在廊下看书,他就坐在身后,装模作样地替他梳头,实则是找借口待在他身边。
他将头发挽成一个好看的发髻,再将那支木簪稳稳地插了进去。他扶着苏亦躺好,手指一寸一寸地替他理好衣襟,将每一处褶皱都抚平,仿佛他只是睡着了,天亮就会醒来,就会像从前一样皱着眉说他胡闹。可衣襟下的胸膛是平的,没有心跳,没有起伏,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抓起那只冰冷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反而握得更紧,仿佛只要贴得够久、够用力,就能把活人的温度渡过去,就能让那具冰冷的躯壳重新暖起来。可那掌心始终是凉的,彻骨的凉意顺着皮肤渗进骨血里,让他从指尖凉到心口。
那彻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里,密密匝匝,避无可避,疼得他浑身发抖。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伏在床沿,额头抵着那只冰凉的手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三年的委屈、思念、悔恨、不甘,在这一刻随着泪水决堤而出。他哭得像个孩子,嘶哑的哭声在空旷的冰窖里回荡,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又弹回来,像一声又一声的质问,却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苏茗烟拍了拍他的肩,头顶传来她小心翼翼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我哥哥……”
洛子宴缓缓抬起头,双眼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而茫然,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他愣怔了片刻,像是一时没能从巨大的悲伤中抽离出来。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我师傅……就是你哥哥。”
苏茗烟彻底愣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具冰冷的尸身上,又缓缓移回他脸上,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唇瓣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抽气。
洛子宴站起身来,双手钳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眉。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帮我看好他,等我回来,能不能做到?”
他眼底烧着一团火,灼得苏茗烟心口一颤。她被他眼中的决绝震慑住,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茫然地点了点头。
洛子宴平复了心情,走出冰窖。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他紧紧攥了攥拳,把那颤抖压下去,回到梅园,向师伯、宋心心他们一一道别,便再次踏上了旅程。他相信,待他归来之时,便是他们重逢之日。此刻,在他的内心深处,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正在滋生,像一颗种子破土而出,支撑着他,让他有了勇往直前的决心与勇气。
阿瑶并不知道他在短短两天内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只觉得他整个人都变了。往日的沉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改头换面般的锐气与精神,浑身上下仿佛都散发着一股使不完的狠劲。那双眼睛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是决绝,是执着,是豁出去一切的孤勇。
马车日以继夜地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穿过繁华的长安,越过满目苍夷的洛道,他们依照图纸上的标示,终于来到了洛家陵墓的脚下。
那是一座历经漫长岁月风吹雨淋的历史遗迹,破败得甚至不能称之为皇陵。荒凉的山坡上,只有几块微微拱起的石砖砌成的、不起眼的地宫入口,谁也想不到里面会藏着什么秘密。若不是洛子宴怀着明确的目的而来,他万分不愿意靠近这座眼看就要崩塌的陈旧地宫。
两人简单观察了一番,便绕了过去,开始分头寻找开启洞口的机关。
他们足足找了一个时辰,将地宫外面的尘土都摸掉了一层,周边的杂草也拔得干干净净,却始终没有找到所谓的机关所在。
“我觉得压根没有什么机关,这或许就是个封闭式的坟墓。也许当初建造的时候,就没想过再让人进去。”阿瑶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中带着一丝挫败。
洛子宴点头认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你往后站一点,我轰开它。”
阿瑶皱眉:“你就不怕它崩塌了?”
洛子宴略一沉吟,决定还是用武力强行破开。若是真的塌陷了,就掘开泥土,慢慢翻找。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全部压下去,双掌凝聚内力,猛地朝石墙击去。
“嘭!”一声巨响,石墙上豁开一个几尺宽的窟窿,碎石飞溅,尘土飞扬,足够两人侧身进入。
刚进去时,洞外尚有一点天光探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越往里走,光线越是昏暗,直至伸手不见五指。洛子宴擦亮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两人借着这点光亮,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
许是当初建造时未曾考虑排水,每逢雨水便会渗入,地面异常潮湿,每一步都走得黏腻艰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与腐臭味,洛子宴取出面巾蒙住口鼻,总算好受了些。
又走了一刻多钟,里面的气味愈发刺鼻,空气仿佛凝固了,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呼吸渐渐变得困难。
“我们会不会被憋死?”洛子宴试图用戏谑的语气缓解紧张,但声音里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阿瑶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有那么一瞬间,在这死寂、黑暗、令人窒息的环境中,洛子宴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世上只剩他孤身一人,在无尽的黑暗中踽踽独行。
甬道越发狭小潮湿。空气愈发稀薄,火折子的光芒开始摇曳不定,最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洛子宴感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充斥着整个胸腔,头痛欲裂,眼前金星乱冒。
“阿瑶,你感觉怎么样?还能行吗?走快些,别跟丢了。”他不得不停下来,声音急促。
洞中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见对方在哪。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久到洛子宴几乎以为阿瑶已经因窒息倒在了某个角落时,耳边才响起她低沉冷淡的嗓音:“我没事,继续走。”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握紧了他的手臂。那触感让他心中一安,他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低沉却有力:“我们会活着出去的。”
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但说完之后,仿佛真的有一股莫名的信念在心底滋生。他迎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大步向前跨去。
不知又走了多远,空气竟渐渐充沛起来,呼吸顺畅了不少,那种濒临窒息的憋闷感终于散去。洛子宴“嚓”地擦亮火折子,橘红的火光驱散了些许黑暗,映出前方逐渐宽敞的甬道,地面也干燥了许多。越往里走,甬道越发开阔,两旁的石墙上甚至出现了模糊的字画,洛子宴无心细究,反正也看不懂。
“阿瑶,”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有些突兀,“其实你不该跟来的。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
身后无人应答,只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洛子宴心下有些怅然。不知从何时起,她变成了这样——明明初见时那样开朗热情,可自打那次宴会过后,她就像换了个人,沉默寡言,拒人于千里之外。即便如此,在他心里,她仍是最值得信任的人之一。毕竟自离开苏灵门后,陪在他身边的始终只有她。洛南天死后,他也想过栽培心腹,可后来发生太多事,林林总总,心乱如麻,便搁置了下来。兜兜转转,身边竟只剩了一个阿瑶。时也命也,说不清。
又走了一炷香左右,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宽敞的殿堂赫然出现在前方。四壁挂着数盏油灯,油满灯灭,不知何故。洛子宴想过去点燃油灯,脚刚跨进殿堂——
“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
避之不及,小腿上顿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箭矢已深深扎入皮肉。痛觉瞬间传遍全身,他却不敢有丝毫迟疑,迅速抽出背后的朔雪,手腕翻转,剑光如练,以极快的速度挥斩格挡,同时朝身后厉声喊道:“小心!有机关!”
回身去看阿瑶,却见她已中箭倒地,不止一支——背后、手臂、腿上,箭矢林立,几乎被射成了刺猬。剧痛让她动弹不得,所幸尚未伤及要害。洛子宴在明教待过一年,熟知各类奇门毒药,眼下这箭矢上沾的不过是普通迷魂药,不致丧命。
他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墙根上架着八座机关连弩,只要有人踏入殿堂中央便会触发。洛子宴稍一运功,身形腾跃而起,举朔雪朝连弩砍去。所幸朔雪是把绝世神兵,削铁如泥,若是寻常佩剑,根本奈何不了这寒铁打造的连弩。
连弩逐一被毁,箭雨终于停歇。可洛子宴刚击毁最后一座,便觉脑袋一阵眩晕,意识恍惚——**发作了。他赶紧掏出怀中解药塞进嘴里,强撑着走到阿瑶身边,将她扶起,喂药、拔箭、止血,动作一气呵成。不多时,她悠悠转醒。
“都让你别跟着来了,”洛子宴看她醒来,大大松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后怕与埋怨,“幸好没事,不然我怎么向**交代。”
阿瑶坐起身来,揉了揉额角,低头看了看伤处,始终一言不发。
“你要是没事,就坐这儿等我。”洛子宴也不等她回应,知道她不会回应,“我去拿了东西,立刻就走。”
他举着火折子向前走去,逐一点燃墙上油灯。灯火亮起的瞬间,整座殿堂的样貌清晰呈现——四壁皆用白玉砌成,白润光滑,地面绘着神秘图符,许是什么阵法。帝皇的棺柩置于殿堂最上方,左侧放着一盏长明灯,早已油尽灯枯,一如棺中长眠之人。
洛子宴走到棺前,虔诚地拜了三下。起身走近,伸手正要运功推开棺盖,指尖刚触到——
身后骤然传来一片嘈杂的“吱吱”声。
他猛地转身,只见成千上万的木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原本平滑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多了八扇小门,数不清的木头人从小门中有条不紊地钻出,密密麻麻,如蚁群迁徙。
“木人阵?”
洛子宴心头一沉。他从未接触过此类阵法,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他举朔雪朝木人劈去,可那些木人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倒了又爬起来,不断涌来、攻击。周而复始,如潮水般永无止境。木人攻击力不强,却胜在数量庞大、速度极快。就这么缠斗了一个时辰,洛子宴渐感体力不支,手臂酸麻,身体因透支而微微颤抖。
“快找阵眼!找到就能破阵!”角落里的阿瑶突然大声喊道。
洛子宴精神一振,应了一声“好”,一边抵挡攻击,一边绕着墙壁搜寻。目光扫过每一寸石壁,每一道纹路——
“找到了!”
他兴奋地大叫一声,双掌运力,猛然击在阵眼之上。刹那间,那些方才还生龙活虎的木人噼里啪啦倒了一地,变成一堆废木。
洛子宴长舒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因方才帮阿瑶拔箭,掌心沾满了她的血迹。他不由笑道:“记得传言说,这里的阵法非要洛家后人的血才能破,我看也不尽然。你的血一样能行,是不?”
阿瑶别过头去,不理会他的话,脸上有难堪之色一闪而过。
洛子宴不以为意,再次走到棺前,运足内力推棺盖。可双掌落下,棺盖竟纹丝不动,仿佛与棺身融为一体。他纳闷地俯身细看——竟是上了锁。一把纯金打造的巨大锁头,样式古老,并非民间常见之物。
他啼笑皆非,心道:祖宗啊,您也太能折腾了,人都不在了,还在意这些死物作甚?
他举起朔雪朝锁头砍去——区区黄金,难不倒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只听“砰啷”一声,火花四溅,锁头却完好无损。竟是镀金的千年寒铁,坚硬无比。洛子宴端详那锁孔,忽然觉得眼熟,猛地想起什么,掏出怀中的神魔令,插了进去。
咔嚓一声,棺盖应声而开。
洛子宴强压激动,在满棺熠熠生辉的稀世珍宝中拨开那散发着恶臭的骸骨,寻找传说中的仙丹配方。他记得爹说过,配方收在一个碧绿翡翠盒中。
“找到了吗?”阿瑶在身后急问。
洛子宴头也不回:“还没,珠宝太多了。”
阿瑶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了眼棺内:“不如把珠宝都倒出来,摊开了找。”
此法果然奏效。巴掌大的翡翠盒子完好无损地夹在众多珠宝之中,鱼目混珠,难怪难找。洛子宴将盒子塞进怀里,眼眶发热,喜极而泣:“他们有救了!走!我们这就回去!”
“我的好侄儿,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
背后骤然响起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洛子宴的耳膜。
他浑身一僵,猛地旋身——只见洛南天立于地宫入口,玄色锦袍衬得面色愈发冷冽,身侧跟着数十侍卫,早已将退路堵死。他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微挑,眼底却凝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鸷。
洛子宴瞳孔骤缩,喉间滚出干涩的声音:“叔父……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欸呀,”洛南天拖长了尾音,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笑容愈发森然,“这不得多亏了你那位好师傅么?那枚龟息丹,可当真是个好东西啊。”
龟息丹。
洛子宴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上一世,师傅出事前塞给他的那枚龟息丹,竟辗转到了洛南天手里?不可能……绝不可能!难道洛南天也重生了?不仅重活一世,还将龟息丹一并带了过来?
无数念头疯了般在脑海里翻涌,洛子宴刚要开口追问,洛南天脸上的笑意却骤然敛去。他上前一步,身形在摇曳的灯火下拉出长长的阴影,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毒的寒刃:
“想不到吧?洛子宴!老天有眼,竟让老夫重活一世。上一世你从我手里夺走的一切,这一世,我要你连本带利,加倍奉还!”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碎了洛子宴最后一丝侥幸。他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可他深吸一口气,硬是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恨压了下去,嘴角扯出一抹极尽嘲讽的笑意,一字一句地反问:
“诈尸的感觉,有趣么?”
这个人,无论在哪一世,都这般面目可憎。爹娘的惨死,想来定与他脱不了干系!这念头像一把火,点燃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怒火,几乎将他焚烧殆尽。
“有趣,当然有趣!”洛南天拊掌大笑,笑声里满是嚣张与得意,“无论重活多少回,你洛子宴,终究还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你注定是我的手下败将!”
地宫壁上的油灯燃得正旺,橘黄的火光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空气凝滞得像一块化不开的铁。
洛子宴微微眯起眼,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尽讥诮的笑:“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那仙丹配方?当初我双手奉上这藏宝图你为何惺惺作态不要,现在又要来抢,是因为你没种来闯地宫吗?啧啧,洛南天,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无知小儿!”洛南天脸色骤沉,恼羞成怒地呵斥,他上前一步,指着洛子宴,语气凶狠,“你当真以为老夫猜不透你那点小把戏?你假意献宝,不过是想引我来此,借地宫机关除掉我,再坐收渔翁之利罢了!跟我斗,你还嫩着呢!”
“卑鄙无耻!”
洛子宴猛地向前一步,周身气势暴涨,双目赤红,怒视着洛南天,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发颤。
“卑鄙?”洛南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声音,锦袍袖口一挥,猎猎作响,“我这卑鄙,全是被你们父子逼出来的!论资质,论能力,他洛啸天哪一样比得上我?这教主之位,本就该属于我!”
“想要?那就来拿!”
洛子宴话音未落,周身内力翻涌,双掌运起气劲,指尖凝出凌厉的光芒——
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胸腔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他猛地低下头。
一柄泛着冷光的长剑,自后背穿刺而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精准地刺穿了心口。
那剑法,熟悉得让他浑身冰凉。
洛子宴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抬手迅速封住几处大穴,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每动一下,胸腔的痛楚都加剧一分,仿佛五脏六腑被绞碎、被撕裂。
他转过头看着阿瑶。
那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又带着一丝绝望的死寂。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得如同破锣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
“他们……都是……是你杀的?……”
阿瑶站在他身后,一身素衣,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她缓缓抽出长剑,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面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字字诛心:
“你不要怪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使命。”
“阿瑶,还不快过来爹这边。”
洛南天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刻意堆砌的慈祥与温和,与方才的阴鸷判若两人。
爹?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洛子宴心上。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是笑自己瞎了眼,还是笑他们布下的这张网,竟周密到让他无路可逃?几个月来积压在心底的阴霾、猜忌、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像层层伪装下的丑陋被彻底撕开——那种淋漓的痛楚,混杂着蚀骨的绝望,直直冲上心头。
洛南天看着这一幕,得意地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满是胜券在握的嚣张与猖狂。
洛子宴闭了闭眼。
在这一刻,他的脑海里浮现的,是冰窖里那张苍白而安静的容颜。那个人还在等他。他答应过,要回去的。
可他没有时间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烧着一团决绝的、近乎疯狂的火。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声音里满是滔天的恨意与决绝——
“去死吧——!”
他将毕生功力尽数灌注于双掌,猛地朝身侧的石壁狠狠击去。
“轰——!”
刹那间,整座地宫剧烈震动起来,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轰隆隆的巨响从四面八方涌来。穹顶之上,无数巨石簌簌坠落,灰尘弥漫了整座大殿,呛得人睁不开眼。
众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却无路可退。随着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地宫轰然崩塌——漫天碎石倾泻而下,将所有人永远埋葬在了冰冷的废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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