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725 更新时间:26-07-22 02:18
三月的雨,细得像针。
洛子宴蹲在苏亦身边,替他撑着伞。伞面不大,大半都偏向了苏亦那边,他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深色的衣料洇成了墨色。伞骨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落在他后颈上,凉得他一缩脖子,却也没把伞挪回去。
苏亦正给一个老妇人的膝盖扎针。银针细如牛毛,在他指尖稳稳地捻入穴道,分毫不差。老妇人哎哟了一声,皱了皱眉,苏亦便停了手,等她缓过那一阵,才继续往下捻。
洛子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大娘,您这膝盖是年轻时在河边洗衣裳冻坏的罢?我师傅这一套针下去,保准您三天就能下地走路。”
”洗衣裳?”老妇人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亦,”你这小哥倒是会说话。不过……”她指了指苏亦,”你师傅怎么看着比你还年轻?”
洛子宴咧了咧嘴,正要接话,苏亦头也不抬地开了口:”别听他胡说。三天不够,七天,按时换药。”
老妇人嘿嘿笑了,露出一口豁牙:”你这个小徒弟啊,护你护得紧,刚才有人来问诊,他先把那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比看贼还仔细。”
洛子宴耳根一热,把伞又往苏亦那边偏了偏:”大娘,您就别揭我底了。”
银针收了,苏亦又交代了几句注意的事,才站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响了一下,洛子宴听见了,伸手扶了他一把。苏亦没躲,任由他扶着,只在站稳之后,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别的什么,洛子宴看懂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两人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外走。小镇不大,一条街从这头望到那头,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和几间卖草药、卖布匹的铺子。雨渐渐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气,沾在头发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洛子宴收了伞,随手甩了甩水,挂在臂弯里。
”师傅,刚才那个大娘的针法,我在苏灵门的时候怎么没见过?”他故意凑近一步,肩膀蹭着苏亦的肩膀,分寸正好。
苏亦没躲,也没推开,只淡淡道:”那是陆妃妃从前留下的笔记里记的,我在苏灵门的时候没教过你。”
提到陆妃妃的名字,两人都沉默了一瞬。洛子宴没有追问。陆妃妃已经走了三年了,明教换了新教主,苏灵门和明教之间往来少了许多,像是被刻意淡忘的那页纸。苏亦偶尔还会翻她那本笔记,洛子宴知道,那里面记的不只是针法,还有一个女子二十年的痴心。
”师傅,”洛子宴忽然停下脚步,”你饿不饿?前面那家铺子好像卖馄饨。”
苏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脚步已经转了过去。
馄饨铺子不大,支在屋檐下,摆了两张矮桌,几只条凳。老板娘是个利索的中年妇人,见两人走来,擦了擦桌面的水,招呼他们坐下。洛子宴要了两碗,一碗要多加葱花,一碗只放清汤。老板娘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洛子宴冲她笑了笑,指指苏亦:”他挑食。”
苏亦坐在桌对面,伸手把垂到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发髻上还簪着那支木簪,三年了,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簪尾那个小小的”宴”字几乎要磨平了。洛子宴看着那支簪子,心里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碰了一下,不重,却绵长。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苏亦用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慢慢吃着。洛子宴坐在对面,也端着自己的碗吃,可目光总是隔一会儿就飘过去一下,看苏亦低头喝汤的样子,看他垂下的眼睫被热气氤氲得湿漉漉的。
”你再看,这碗馄饨就凉了。”苏亦没抬头,声音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洛子宴被抓了个正着,也不心虚,反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说:”师傅,你说咱们俩这样,像不像话本里写的那些神仙眷侣?”
苏亦舀汤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里有温和、有纵容,还有一点——只有洛子宴能分辨出的——藏得很深的、害羞的东西。
”话本少看。”他说。
洛子宴嘿嘿笑了,低下头去大口吃馄饨,滚烫的汤烫得他直吸气,却还是吃得眉开眼笑。
吃完馄饨,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几缕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着细碎的金色。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书铺时,洛子宴忽然停住脚,指着角落里一本封面花哨的册子,压低声音凑到苏亦耳边说:”师傅你看,那是不是……那本《苏灵门亲传弟子二三事》?”
苏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别开脸:”走了。”
”师傅你别走啊师傅!”洛子宴连忙追上去,故意拖长了声调,”你知不知道里面写你什么了?说你有颗红痣在背后——”
苏亦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洛子宴没刹住,差点撞进他怀里。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能看清苏亦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雾气水珠,和他耳廓微微泛起的红。
”胡闹。”苏亦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怒意。
洛子宴看着那抹红从耳朵蔓延到脸颊,心里像揣了一窝活蹦乱跳的兔子。他清了清嗓子,退后半步,一本正经地改口:”那书肯定是瞎编的,我师傅这么好的人,哪能让他们随便编排。回头我去把那铺子砸了。”
”……走吧。”苏亦转身,脚步比方才快了些许。洛子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后颈那截露在衣领外的皮肤,在日光下白得像一段温润的玉。
他想起三年前的中秋夜,自己许下的那个愿望。那时候苏亦说”太大了”,他没有反驳,只握住了他的手。三年过去了,那只手终于能在被握住时不再抽回,会在冷天主动覆上来,会在深夜他做噩梦时轻轻拍他的背。
愿望大不大,日子说了算。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山脚的小庙里歇脚。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给他们腾了一间偏房,又端来两碗素面,清汤寡水的,上面只漂着几片葱花。老和尚放下碗就走了,脚步很轻,像怕打扰什么。
洛子宴把其中一碗推到苏亦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奔波了一天,他是真饿了,埋头吃了几大口才抬起头来,看见苏亦正用筷子把碗里的葱花一片片挑出来,搁在碗沿上。
”师傅,你不吃葱?”洛子宴有些意外,”以前没见你挑过。”
”以前也挑,你没注意。”苏亦说着,把挑出来的葱花聚成一堆,搁在碟子里。他又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明显,但洛子宴看见了。
”怎么?”
”淡了。”苏亦说。
洛子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尝了一口汤——确实淡,连盐味都欠一些,大概是庙里斋饭本就如此。他正想说”我去找老和尚要点盐”,话还没出口,就看见苏亦从自己随身带的那个小布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撮细盐。他往自己碗里洒了一点,用筷子拌匀了,又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眉头松开了。
洛子宴看着他做完这一整套动作,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你随身带盐?”
苏亦不答,低头吃面。洛子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那盐是上次下山游医时,有个病人送的土盐,苏亦收下后就一直放在布袋里。他带着它走了好几个镇子,一次也没拿出来过。他平时吃得清淡,根本不需要额外加盐。洛子宴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寡淡的面汤,又看了看苏亦碗里那层被搅匀了的、隐隐约约的盐色,问了一句:”那你给我也放点?”
苏亦把那个小纸包推到他面前。洛子宴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往自己碗里洒了一点,拌匀,尝了一口——确实好吃了。他把纸包推回去,苏亦收好,继续低头吃面。动作自然得像这件事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但其实这是第一次。
洛子宴吃着面,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没变,又有些东西变了。三年前苏亦给他递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让指尖碰到他的。现在递盐包的时候,两人的手指在纸包边缘碰了一下,苏亦没有躲,只是把纸包收回去,继续吃面。
窗外暮色渐浓,老和尚在廊下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把屋里照得暖融融的。洛子宴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碗搁在膝上,偏过头看苏亦。苏亦还剩小半碗,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慢慢品什么。洛子宴坐在旁边,也不催,就那么靠着墙,等他吃完。安静在这间小偏房里变得很薄,薄到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都能透进来,薄到他能听见苏亦筷尖碰着碗沿的细微声响。
苏亦终于放下了筷子。他擦了擦手,把碗筷叠好放在一旁。洛子宴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碗也叠上去,两个人的空碗摞在一起,像一件不必说的事。
洛子宴侧过身,伸手碰了碰苏亦的手背。苏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收回去。洛子宴的指尖顺着他的指缝滑进去,一根一根扣住。苏亦的手微凉,掌心带着面汤留下的余温,被他拢在掌心里慢慢捂着。
”师傅。”洛子宴的声音很轻。苏亦偏过头来看他,刚好接住了他靠过来的唇。
这个吻落得很慢。洛子宴先是贴着他的唇角停了一瞬,然后感觉到苏亦的嘴唇微微松开了一点,洛子宴便赶紧把舌尖探了进去,苏亦的呼吸顿时乱了一拍,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松开。洛子宴含着他的下唇慢慢碾过,把暮色里那一点面汤的咸淡都含进嘴里。苏亦的手抬起来,搭在他腕上,没有推,只是搭着,指节收拢,像攥着一件不想松手的东西。他们就这样拥着彼此亲吻了许久。
洛子宴退开的时候额头还抵着他的,鼻尖蹭过鼻尖,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急。苏亦垂着眼,眼睫覆下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在暮光里微微颤着,像风里的一片海棠叶。
”我明天回去了,要下个月才过来了。”洛子宴的声音有些哑,嘴唇离他很近,说话时的气息扫在苏亦的嘴角上。
苏亦没有答话。他偏过头,把视线落回窗外渐浓的暮色里,但那只被扣住的手没有抽回去,手指慢慢收拢,回握了一下。
夜风穿过庙檐,吹得油灯晃了一晃。洛子宴把苏亦的手拢在掌心里,两个人靠着墙坐在狭小的偏房里,听着远处隐约的犬吠和风声,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洛子宴偏过头,把下巴搁在苏亦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苏亦没有动,只是那只被他扣着的手慢慢翻了翻,掌心朝上,贴着他的掌心,像一片暮色终于落进了该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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