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353 更新时间:26-07-29 07:03
白日灼灼逼人的暑气,随着太阳缓缓向西倾斜而一寸寸收敛锋芒。高悬天际的烈日渐渐沉向辽阔的海平面,原本刺目的金光慢慢融作浓稠柔软的橘红,一层一层晕染开整片长天,从靠近落日的炽烈朱砂,向外过渡成蜜橘、桃粉,再往高远天穹漫开淡淡的熏紫,云霞层层堆叠舒展,像被晚风揉开的绸缎,铺覆在彩虹屿的上空。海风褪去正午的燥热,携着大海独有的咸润凉意横穿整座海岛,掠过山林、街巷、滩涂与屋宇,将白日里喧嚣浮动的气息缓缓抚平,万物都笼罩在黄昏独有的温柔光晕之中,连草木枝叶的轮廓都被落日镀上一层朦胧金边。那座伫立在岛屿东岸临海高地的纯白教堂,便静静立在这片漫天落霞之下,简洁干净的白墙,斜长的尖顶,石质台阶一路向下延伸至临海的崖边平台,墙面被落日余晖浸成暖融融的蜜色,隔绝了世间喧嚣,又接纳着八方来人,成为整座海岛观赏日落最好的去处。白日分散在岛屿各处的旅人,此刻都向着这一处地标缓缓汇集,三三两两的身影沿着石板步道缓步走来,人声并不嘈杂,只是浅浅淡淡的人海流动,没有拥挤喧闹,只有松弛安然的相逢与擦肩,那些在盛夏白日里肆意生长、明目昭然的心动,也将在这片落日熔金的人海之间,迎来一场漫不经心却命中注定的轻逢。
山巅观景台的日光早已柔和下来,夕阳斜斜越过远处层叠的山脊,落在温予糯与苏景安的身上。一下午的时光,大半都耗在这方山巅高台,少年怀抱着画板,安安静静坐在石阶之上,指尖的铅笔反复摩挲纸面,将方才烈日之下所见的山海风光,还有身侧之人的眉眼轮廓,一笔一画收纳进画纸。温予糯不再像从前那样拘谨蜷缩,脊背舒展,肩头松弛,被苏景安下意识护在阴影之下的那份安稳,已经深深落进心底。他偶尔停下落笔,抬眼便可以毫无顾忌地望向身旁的人,眼底那份明目张胆的偏爱,经过一个白日的沉淀,变得更加温润内敛,不再是全然滚烫的冲撞,而是化作细水长流的眷恋。晚风掀动他柔软的额发,画纸上石墨线条层层堆叠,山、云、树影都只是铺垫,纸上侧坐的男子轮廓才是整张画面的核心,每一道线条都落得极轻,却倾注了少年全部的心神。苏景安就陪在一旁,没有过多言语打扰,时而望向远处渐渐下沉的落日,时而垂眸看向少年低垂的侧脸,目光落在他纤长活动的手指,落在他被晚霞染出薄红的耳尖,眼底的纵容与疼惜不加掩饰。他习惯了成年人世界里的权衡客套,却在这个怯弱又勇敢的少年身上,学会了慢下来,学会安于沉默的相伴,不必时时刻刻寻找话题,不必刻意制造热闹,仅仅这样并肩看一场昼夜交替,便已经足够充盈内心。
“太阳快要落海了。”苏景安低声开口,嗓音被黄昏的风揉得温软,目光望向远方海平面那轮硕大圆润的橘红色落日,“很多人都会去临海教堂那边看日落,据说崖边望过去,海与晚霞会连作一片。”
温予糯握着铅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合上画板,木质画框合拢发出一声轻浅的咔嗒声响。他抬眸看向天边漫天铺展的云霞,眼底映着流动的橘粉霞光,长长的羽睫轻轻颤动,软糯的声音带着一点午后久坐之后的微哑:“我听说过那里,还没有去过。”
方才整整一个白天,他将心神尽数安放在山巅这一方小小天地,沉溺在与苏景安独处的时光,几乎忘了岛屿之上还有别的风景。此刻落日西垂,漫山遍野都浸在黄昏暖色里,去往教堂看日落这件事,忽然变得充满吸引力,不只是为了风景,更是因为身边的人。
“若是愿意,我们可以过去走走。”苏景安语气平和,是征询而非强求,他懂得温予糯骨子里对人多场合的怯懦,知道人海往来对习惯独处的少年而言意味着负担,便补充一句,“若是嫌人多,我们也可以留在山上。”
温予糯轻轻摇了摇头,掌心抱紧画板,指节轻轻贴着冰凉的木框,心底那份挣脱胆怯之后生出的勇气还没有消散。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遇见人群便下意识后退躲避的自己,有苏景安在身侧,周遭流动的人海仿佛也不再那么令人惶恐不安。他抬眼望向苏景安,澄澈的眼眸落满落日碎光,轻轻说道:“我想和你一起去。”
简单一句话,说得安静却笃定。
苏景安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笑意,伸手帮他拎过画板的背带,替少年分担一部分重量,动作依旧克制有礼,没有过分亲昵的越界,却处处流露体贴。两人一同起身,沿着山间蜿蜒的石板步道往下走,步道两旁的灌木丛被落日镀上金边,晚风吹来草木淡淡的清香,石阶向下曲折延伸,一路向着临海教堂的方向缓缓靠近。
海岛商业街的暑热同样随黄昏缓缓退却,梧桐树叶在晚风之中沙沙摇晃,清禾甜铺飘出的甜香,少了白日里蓬勃浓烈的气息,变得柔和悠远,顺着街巷晚风飘向远方。店内暖黄灯光已经悉数点亮,玻璃橱窗映着外面漫天橘红晚霞,内外两种光线交叠在一起,朦胧温柔。宋知夏依旧留在店里,一下午的时光,他没有不断说热烈的情话,没有步步紧逼索要回应,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一旁,看着季清禾揉制面团、装饰甜点,偶尔搭几句话,大多时候就坐在靠窗的木椅上,目光安安稳稳落在那人身上。少年的偏爱依旧明目,却学会了收敛锋芒,懂得适配季清禾恬淡安静的性子,不去用汹涌的爱意逼迫对方,只以陪伴慢慢浸润岁月。
瓷盘里的乳酪小方早已吃完,甜味残留在舌尖,久久不散。季清禾的心境经过这半日的相处,也愈发松弛,不再时时紧绷着心房,不再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疏离回避。从前他躲进这座海岛开店,只求隔绝情爱纷扰,守一方小店安度余生,可宋知夏的到来,像一阵不会伤人的热风,一点点融化他筑起的心墙。他偶尔抬眼,便会撞上少年坦荡滚烫的视线,脸颊依旧会泛起淡淡的绯色,只是不再慌忙躲闪,会轻轻颔首,回以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窗外街上往来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少游客背着相机,说说笑笑朝着东岸方向前行,谈论着临海教堂的日落盛景。
“大家都往教堂那边去了。”宋知夏看向窗外流动的人影,转头看向操作台边的季清禾,声音温和,“听说今日的晚霞会格外好看。”
季清禾停下手中擦拭瓷盘的动作,抹布搭在水槽边缘,抬眼望向玻璃窗之外漫天流淌的霞光,橘红粉紫铺满半边天际,美得动人心魄。他静默片刻,心底生出一丝外出的念头,整日困在烘焙房之中,久未好好看过海岛的黄昏。他看向宋知夏,温顺的眉眼浸在店内暖光里:“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放在几日之前,他绝不会主动邀约旁人一同外出观景,可现在,他愿意接纳这份相伴,愿意和眼前这个赤诚热烈的少年,一同奔赴一场落日。
宋知夏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少年眉眼舒展,笑意漫上眼角眉梢,却依旧克制住太过张扬的雀跃,重重轻轻点头:“好。”
两人简单收拾好店铺,拉下半边木质店门,锁好门锁,并肩走入黄昏的街巷。梧桐枝叶在头顶交错,落霞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点,晚风拂动两人的衣衫,一恬淡安然,一明朗鲜活,顺着人流的方向,一同朝着临海教堂缓步而行。
东岸凤凰花林,白日灼灼盛放的红花,此刻被落日染成更深的酡红,海风穿林而过,零落的花瓣悠悠扬扬随风飘落,落在林间步道,落在肩头。陆星野的相机今日拍了许多照片,有漫林如火的凤凰花枝,有波光万顷的碧海,可相册之中占比最多的,依旧是沈砚辞。少年依旧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只是不再时时刻刻直白说出情话,更多的时候,是举着相机,悄悄捕捉对方的侧影、垂眸的神态、望向大海的眼神。沈砚辞任由他拍摄,偶尔会笑着打趣两句,成年人深沉内敛的心动,藏在每一次回望的目光,藏在放慢下来的脚步,藏在愿意陪着少年消磨大把闲散时光的包容之中。都市带来的紧绷与压力,在这座海岛,在陆星野坦荡纯粹的陪伴之下,已经消散大半。
晚霞越铺越广,林间不少游客结束游览,纷纷向外离开花林,朝着高地教堂的方向涌动。陆星野收起相机挂在肩头,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砚辞,晚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好多人都去看教堂的日落,我们也过去吗?”
沈砚辞抬眼望向远处,越过层层花枝,可以隐约看见高地之上那座洁白建筑的尖顶,被落日镀上耀眼的暖金。他微微颔首:“可以。”
两人便也随着人流的尾端,慢慢走出凤凰花林,踏上通往临海教堂的石板大路。
北岸滩涂,白日滚烫的白沙,被黄昏海风吹得渐渐降温,潮水慢慢上涨,一层层柔和浪纹漫上岸边,漫过白日留下的脚印,留下湿润平整的沙面。白日里江野舟肆意坦荡的嬉笑打闹渐渐平息,少年依旧鲜活热烈,只是在顾知珩身边,会不自觉多几分细腻留意。顾知珩身上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冷,在这一日的相处之间,已经化开不少,唇角偶尔会有转瞬即逝的浅淡弧度,眼底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寒潭,盛进了晚霞,盛进了少年跳跃的身影。江野舟懂得他不习惯过于喧闹拥挤的场合,只是坐在沙滩礁石之上,陪着他静静看海天变色,直到看见远方络绎不绝向着高地行进的人影。
“那边就是那座白色教堂吧。”江野舟抬手指向远方崖顶,“所有人都赶着去看落日。”
顾知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座沐浴在落日余晖之中的建筑,沉默片刻,低沉嗓音缓缓响起:“去看看。”
没有过分热切的向往,只是愿意顺着少年的心意,去人潮之中走一走。江野舟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来,伸手轻轻拽了一下顾知珩的衣袖,动作轻巧,不敢过分用力,生怕惊扰这份难得的松动,两人便也离开空旷北岸沙滩,沿着临海的盘山小路,向着教堂所在的高地前行。
半山腰民宿庭院,庭院里花叶被黄昏霞光染得温柔,白日喧嚣散尽,山间晚风清凉。谢逐光站在露台栏杆边,一身冷硬桀骜的棱角,在许星眠日复一日的温柔照料之下,已经柔和许多。许星眠端来两杯微凉的花果茶,陪他凭栏远眺,远远可以望见海岸高地那一点洁白轮廓,看见蜿蜒道路上星星点点移动的人影。
“岛上的人,大多都去临海教堂等候日落了。”许星眠轻声开口,目光望向远方海天相接处,“听说逢晴朗日子,这里的落日最为盛大。”
谢逐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远处长天云霞翻涌,橘红色光带垂落海面。半生漂泊流离,他很少有闲情逸致专门奔赴一场日落,从前所见黄昏,大多是赶路途中擦肩而过的光景。可如今身侧有这样一份安稳绵长的陪伴,连观赏落日这件浪漫的小事,也变得有了意义。他淡淡应了一声:“那就过去。”
许星眠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和笑意,轻轻颔首。两人简单整理衣衫,走出民宿庭院,顺着山间通路,汇入去往教堂方向缓缓流动的人潮。
六组本分散在岛屿各个角落的人,怀着各自不同的心绪,被同一场盛大落日牵引,朝着同一个地点慢慢靠拢。石板大路蜿蜒向上,通往临海高地,沿途游人渐渐变多,脚步声、说笑声响浅浅浮动,算不上喧嚣鼎沸,却已是彩虹屿难得热闹的时刻,便是书中所说的人海。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彼此擦肩而过,大多只是萍水相逢的旅人,而命运却悄悄安排,让分散各处的他们,将在纯白教堂之下,迎来一场人海之中不期而遇的相逢。
越靠近高地,视野便越是开阔,整片无垠碧海尽数铺展在眼底。海浪层层叠叠涌向崖下礁石,撞出细碎洁白的浪花,海面上铺满落日铺洒而下的长长的橘金色光道,从海平面一直延伸到脚下。纯白教堂完整地呈现在眼前,高大简洁的立面沐浴在落日暖光之下,墙面泛着温润的蜜色光泽,教堂前方宽阔的观景平台之上,已经站了不少旅人,三三两两分散站开,有人举着相机,有人静静凭栏远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向那片正在缓缓下沉的落日。晚风在高地之上比别处更要浩荡,吹拂所有人的衣摆与发丝,云霞一刻不停地流转变幻,橘红、金橙、粉紫交织缠绕,将天地渲染得如梦似幻。
苏景安与温予糯最先踏上教堂下方宽大的石质台阶。温予糯下意识微微往苏景安身侧靠了半步,来往陌生的人群依旧会让他心底生出一丝本能的局促不安,可身旁之人传递过来的安稳,足以抚平大半惶恐。少年手臂环抱着画板,视线有些无措地扫过平台之上往来的人影,随即又很快落回身侧苏景安的身上。苏景安敏锐察觉到他细微的紧绷,不动声色微微侧过半个身子,替他隔开一部分往来人流,低声宽慰:“不用紧张,我们站靠边上一点。”
温予糯轻轻点头,跟着他走向平台靠崖边相对人少的角落,脚下便是悬崖之下翻涌的碧海,眼前是震撼人心的落日盛景。
不多时,另一道身影顺着台阶缓步走上来,季清禾一身素色衣衫,在漫天霞光之下愈发温润柔和,宋知夏陪在他身侧半步,少年身姿挺拔,目光大半落在身旁之人,偶尔才抬眼望向天际晚霞。两人沿着平台边缘缓步闲逛,想要寻一处视野好的位置,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平台四周,就在这时,视线猝不及防与角落里的苏景安、温予糯撞在了一起。
人海攘攘,周遭皆是陌生过客,偏偏在流转的黄昏霞光里,四目遥遥相接。宋知夏微微一怔,唇角扬起一点友善的笑意;季清禾也顿住脚步,温顺的眉眼带上一丝意外。温予糯看见他们,睫毛轻轻颤动,有几分腼腆,下意识往苏景安身侧微缩了一点点,苏景安则颔首,递过去一抹温和有礼的示意。黄昏晚风卷动衣角,第一次,这两对原本互不打扰、各自在海岛一隅滋生心动的人,在落日教堂流动的人海之间,正式相逢。
还未等几人开口寒暄,石阶下方又传来脚步声。陆星野肩头挎着相机,跟在沈砚辞身侧走上平台,少年鲜活的身影在霞光里格外惹眼,沈砚辞神情从容淡然,目光掠过平台之上的人群,也很快捕捉到崖边那几道熟悉的身影。陆星野眼中闪过惊喜,抬手轻轻碰了碰沈砚辞的胳膊,抬下巴示意前方方向,两人也朝着这边的角落缓步靠拢。
平台之上的人还在不断增多,游人陆续登上高地,江野舟轻快的声音混着海风隐隐传来,顾知珩跟在少年身后,一身黑衣在漫天暖色调的黄昏之中格外醒目,清冷的眉眼淡淡扫过周遭,很快也看见了已经聚在崖边一角的众人。而后晚一点抵达的,是许星眠与谢逐光,许星眠神态温润,谢逐光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冷峭桀骜,走上平台之后,目光扫过人群,也落在这一处小小的聚拢的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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