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屿风初遇  第十二章眉眼清阔,岁月同温

章节字数:8437  更新时间:26-07-30 06:29

背景颜色文字尺寸文字颜色鼠标双击滚屏 滚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落日沉坠的速度在高地之上看得格外分明,硕大**的橘红色球体一点点向着海平面沉降,边缘浸进翻涌的深蓝海浪里,把大片海水烧熔成流动的熔金。那片金光顺着海面无限铺展,随着层层叠叠的浪涛轻轻摇晃,碎成亿万片闪烁不定的光点,如同把一整个黄昏的星光提前倾倒在万顷碧波之上。崖下浪涛反复撞击灰褐色礁石,礁石表面布满海水常年侵蚀留下的凹凸纹路,潮湿的岩面被落日镀上一层暖光,每一次潮水撞上去,都碎起漫天细碎的白色浪花,水雾被浩荡的海风卷扬起来,轻飘飘拂过观景台,落在人的皮肤之上,带着大海独有的咸湿微凉。风声裹挟海潮穿过纯白教堂的尖拱,石质平台上游人的笑语、相机快门的轻响,都被浩荡海风揉得稀薄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水色帷幕。六对原本散落在彩虹屿各处的人,此刻收拢在观景台靠崖的一隅,小小的圈子隔开周遭往来流动的人海,身后是素净肃穆的教堂白墙,墙面有岁月留下淡淡的斑驳纹路,尖顶直向着漫天流霞伸展,身前是漫无边际的沧海落霞,每个人身上都铺着一层暖融融的橘色霞光,眉眼轮廓被黄昏镀上柔和的金边,心底藏着尚未摊开的情愫,也带着初逢彼此的几分生疏拘谨。周遭往来的游客大多是结伴前来度假,交谈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有人赞叹眼前的海景,有人忙着调整设备捕捉落日最后的盛景,脚步踩在粗糙的石质地砖上,发出错落轻响,可属于他们这一小片角落,却自成一方安静的天地,时间仿佛都在此处流淌得缓慢几分。

    温予糯依旧半寸不离地挨在苏景安身侧,双臂牢牢环抱着画板贴在腹前,木质画框被晚风拂得微凉,指腹可以清晰摸到画板边框打磨光滑的木纹,少年长长的羽睫垂落,眼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在橘色光线里,那片阴影也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调。骤然见到这么多陌生却又同在这座海岛相逢的人,他骨子里那份怯意又悄悄浮上来一点,胸腔之下的心跳悄然加快,指尖无意识攥紧画板背带,指腹反复摩挲着帆布布料细微的纹路,肩膀微微向内收拢,脊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下意识转身逃避。来到彩虹岛这些时日,苏景安给予他的包容与安稳,一点点重塑着他面对外界的勇气,纵然心底依旧忐忑,却已经不再第一时间选择退缩逃离。苏景安敏锐捕捉到他身体细微的紧绷,看见少年耳尖微微绷紧的弧度,看见那双手攥得微微泛白的指节,胳膊没有做出过分亲昵的触碰,只是脚步轻轻往少年这边挪了小半步,肩头隔着一层薄薄衣料靠近,无声地把外界散落过来的视线挡去大半,低沉温和的嗓音压得很低,混在呼啸的海风之中,只够身边的人听见:“不必紧张,只是偶然遇上。”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尖,带着属于成年人干净清浅的松木气息,温予糯耳尖瞬间染上一层薄红,顺着耳廓一路漫到脸颊两侧,连脖颈的**都泛起淡淡的绯色。他轻轻颔首,下颌极轻地往下收了收,长长的睫毛颤了好几下,才悄悄抬眼,目光怯生生扫过面前站着的几个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季清禾,那人一身素净浅灰的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柔和的小臂,腕骨清瘦凸起,被晚霞衬得肤色温润如玉,衬衫布料被海风扯得轻轻贴在身侧,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眉眼恬淡柔和,眼尾弧度平缓舒展,像海岛清晨漫开的薄雾,没有半分侵略感,就连安静站立的时候,周身都萦绕着一种平和松弛的气场。站在季清禾身侧的宋知夏身姿挺拔,少年肩头线条利落舒展,眼底盛着落日碎光,眼神坦荡明亮,周身是掩不住的鲜活锐气,可落在季清禾身上的目光,又收敛成柔软的模样,连眉峰锋利的棱角,都会在看向那人的时候悄悄放得平缓。再往旁边看去,沈砚辞神情从容沉静,眉目清阔舒展,从前在都市职场之中沉淀下来的凌厉棱角被海岛海风磨得温润,褪去了紧绷的压迫感,眉眼之间多了一份闲散松弛。陆星野挎着黑色相机站在他身旁,皮质背带压在肩头,指尖还搭在相机挂带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相机金属外壳冰凉的质感,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眼底盛满对周遭一切的好奇,却不失分寸地望向众人,不会过分直白地打量,懂得留给旁人体面的距离。更远处,江野舟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鲜活笑意,唇角扬着明朗的弧度,身子微微偏向身侧的顾知珩,连站姿都下意识朝着那人倾斜。顾知珩一身深色衣料,布料颜色沉敛,在漫天暖调黄昏里显得格外冷冽孤峭,下颌线条锋利,薄唇始终是淡淡抿起的状态,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众人,没有过多情绪流露,只是会在江野舟动作幅度稍大、快要靠近崖边护栏的时候,视线会轻轻落回少年身上,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许星眠气质温润如水,神态安然平和,安静立在谢逐光身侧,衣摆随着晚风缓缓起伏,周身是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谢逐光眉眼桀骜冷硬,眉骨锋利,周身带着一层不易靠近的疏离,肩膀始终绷着淡淡的戒备,只有偶尔侧头望向许星眠的时候,眼底那层坚冰才会化开一丝极淡的缝隙,那一点柔软转瞬即逝,却足够被细心的人捕捉。

    一群性格际遇全然不同的人,因为一场海岛度假相聚在此,有人历经世俗磋磨,背负过往的伤痕;有人怀揣少年滚烫赤诚,小心翼翼捧着不敢轻易诉说的心动;有人习惯封闭自我,长久独自行走世间;有人渴望安稳归宿,期盼一份细水长流的陪伴。他们从喧嚣的俗世脱身,各自带着一身疲惫奔赴这座远海孤岛,卸下城市里面的身份标签,不必应付人情往来的权衡算计,在这里仅仅只是追寻片刻喘息的旅人。人海茫茫,他们本可以互不打扰,沿着属于自己的轨迹,各自度过这段盛夏假期,在海岛不同角落看海、吹风、消磨白日与黄昏,假期结束之后回归原本的生活,擦肩而过之后不复相见。可命运借着一场盛大落日,将他们牵引到同一片晚风之下,让数条原本平行的人生轨迹,于临海高地的教堂平台,发生第一次真切的交汇。

    短暂沉默并没有变得尴尬难堪,崖下不绝的浪声填补空气里的空隙,潮起潮落,一遍一遍重复着亘古不变的节奏,远处海鸟收拢翅膀,成群掠过天际,翅膀划破流动的云霞,留下转瞬即逝的剪影。宋知夏率先打破这片安静,少年唇角扬起干净友善的笑意,没有冒失上前,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依次掠过众人,顾及到在场每一个人的感受,不会将目光长久停留在某一人身上,避免造成旁人的局促:“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各位,看来大家都被岛上传说的落日盛景吸引过来了。”他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往季清禾的方向微侧身体,肩膀悄悄偏向身侧之人,肢体细微的偏向藏不住心底的偏爱,自己尚且没有完全察觉这份下意识的习惯,只是身体比理智更早做出反应。

    季清禾跟着轻轻抬眸,长长的睫毛被落日染成金橘色,温顺的眉眼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声线清浅柔和,语调平缓舒缓:“岛上的黄昏,确实不负盛名。”说话间他的视线落在温予糯怀中的画板上,目光带着一点善意的好奇,没有探究,仅仅只是单纯的问询,“看你带着画板,是来岛上写生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落到自己身上,温予糯身子微微一僵,脊背下意识绷紧半分,攥着画板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脸颊漫开淡淡的绯色,他稍稍往后缩了缩,脚掌在石砖之上悄悄后退极小的一步,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苏景安,眼神里面带着一丝求助,接收到对方鼓励温和的眼神,那一份无声的支撑给了他莫大的勇气,才鼓起勇气,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尾音微微收得很轻:“嗯……我喜欢画山海风景。”说完又飞快低下头,视线落向自己脚下斑驳的地砖,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不敢长久与人对视。

    苏景安适时接过话,语气从容有礼,恰到好处地化解少年的窘迫,不让所有焦点继续堆积在温予糯身上:“我们下午在山巅观景台待了许久,他画了不少岛上的山林与云色。”说话时他垂眸看向怀抱着画板的少年,眼底纵容疼惜毫不掩饰,那是历经世事之后慢慢沉淀下来的温柔,不似少年那般汹涌灼热,却厚重安稳,如同潮水之下静默沉落的礁石,可以长久依靠。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见过太多转瞬即逝的热烈,所以更懂得,真正的守护从不是喧嚣的宣告,而是不动声色的托举,在少年胆怯退缩的时候,替他接住外界投来的目光。

    陆星野听见写生二字,眼睛微微一亮,眼瞳里面映着漫天熔金晚霞,抬手轻轻碰了碰肩头的相机,金属机身还残留白日阳光晒过的余温,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砚辞,又转回看向众人,少年嗓音清朗干净,带着年轻人独有的鲜活朝气:“我带着相机,这几日跑遍岛上各处拍风景,从南岸的沙滩,到北岸的礁石滩,还有漫山盛放的凤凰花,只是总觉得镜头很难复刻亲眼看见的震撼。”他说着抬手举起相机,镜头朝向面前铺展的海天,取景框里面收纳下半片燃烧的天际与无垠大海,“就像此刻的落日,无论怎么调整参数,怎么更改曝光,都拍不出肉眼所见万分之一的绚烂。”

    沈砚辞站在他身侧,海风拂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目光漫过翻涌的云霞,淡淡应声:“镜头留存画面,而感受要留给自己。”他说话语速平缓,神色从容,从前在都市里终日埋在繁杂工作之中,永远在追逐时效与结果,习惯用照片、文档、数据去留存一切,来到彩虹岛之后,才慢慢学会放下功利,坦然接纳无用却浪漫的时光。闲暇的黄昏,不必追求拍出多么完美的相片,单单站在这里吹海风看日落,把景色收纳进眼底与心底,就已经足够。

    江野舟听得来了兴致,往前踏出小半步,海风掀起他额前碎发,少年性子热烈外向,没有太多拘谨,整个人都透着无拘无束的鲜活:“说得没错!我昨天在北岸沙滩蹲了半晚,海浪一层层卷上来漫过沙滩,又缓缓退回去,沙滩上面留下蜿蜒水痕,海浪拍沙滩的那种流动感,相机根本抓不住那种动态。”话音落下,他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旁沉默寡言的顾知珩,眼底带着小小的期待,像是想要得到对方一点回应。顾知珩感受到身旁投来的目光,漆黑深邃的眼眸微微眨了眨,眼睫在暮色下投出阴影,原本淡漠疏离的神情松动一丝,极轻极淡地“嗯”了一声,音量很低,几乎快要被海风盖过去,可仅仅这样简单的单字答复,已经是他难得给出的回应。长久封闭内心的人,很少愿意参与闲谈对话,大多数时候他宁愿沉默观望周遭一切,可面对江野舟,他愿意分出一点心神给予回应。江野舟立刻弯起眉眼,唇角大幅度扬起来,像是得到什么珍宝,唇角笑意愈发浓烈,连眼底都漾开明亮的光彩。

    许星眠静静听着几人的闲谈,晚风拂动他柔软的衣摆,衣料轻轻蹭过手腕皮肤,他目光望向一望无际的大海,而后缓缓落回周遭这群人身上,语气平和温润,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世间风光,总要亲身站在此处,才懂其中滋味。相片与画稿都只是载体,真正动人的,是站在此刻,吹拂在身上的风。”他身旁的谢逐光大半时间都保持缄默,过往漂泊流离的日子,让他早已不习惯扎堆闲谈,只是安静伫立,视线大半时间落在许星眠的侧脸,周遭旁人的对话仿佛是遥远背景音,唯有身侧之人的一举一动,能够牵住他全部心神。他不擅长热闹交际,心底本能对一群陌生人的相聚抱有疏离,却愿意陪着许星眠,站在这一处小小的人群之中,接纳这份偶然相逢的缘分。

    一轮红日继续向下沉降,大半轮圆盘已经没入海平面,剩余小半圈金边浮在海面,将整片海域染成金红交织的色彩。漫天云霞色彩不停流转,炽烈橘红慢慢向玫瑰紫过渡,靠近天顶的位置晕开朦胧的薰衣草紫,高空的天幕已经悄然晕开浅浅灰蓝,暮色正一点点自天际边角蔓延开来,一点点蚕食黄昏最后的光亮。平台上不少游客见落日大半沉海,知道最鼎盛的光景已然落幕,陆续三三两两收拾设备,合上相机镜头盖,收拢背包与遮阳帽,顺着石阶缓缓离开教堂高地,人声渐渐稀疏,留给他们这一隅的空间愈发宽阔安静,少了往来游人的穿梭打扰,只有远处零星还不愿离去的旅人,分散在平台另外一端。

    温予糯慢慢卸下心底那一份紧绷,肩膀不再向内蜷缩,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缓,不再时时刻刻畏惧周遭视线,他微微抬起下巴,望向眼前这片震撼的海天之景,怀里画板的木框贴着胸口,能够感受到自己胸腔平稳起伏,方才在山巅绘制苏景安侧颜的那张画纸,安安稳稳夹在画板夹层,石墨勾勒出的眉眼,藏着少年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他悄悄转动眼珠,不动声色打量眼前每一个人,看见宋知夏总是无意识靠近季清禾的姿态,看见陆星野望向沈砚辞时闪闪发光的眼神,看见江野舟围着顾知珩鲜活雀跃的模样,看见许星眠与谢逐光之间无需言语的沉静羁绊。少年心里隐隐明白,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心底都藏着一份小心翼翼、尚未完全宣之于口的心意,大家怀揣着各自的心事来到这座度假岛屿,逃离现实生活里的疲惫与伤痕,在山海之间,慢慢遇见心动,也在此刻,彼此相逢。这份感知没有让他觉得窘迫难堪,反倒生出一丝微妙的共鸣,原来不止是自己,有这么多人,在盛夏海风里,悄悄沦陷于一份温柔情愫。原来世间心动千姿百态,有少年如火的热烈,有成年人沉淀的克制,有胆怯怯懦的小心翼翼,也有冰封之后缓慢消融的动容,却同样真挚,同样柔软。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撞上季清禾的视线,季清禾没有立刻移开,眉眼温和,浅浅朝他弯了弯唇角,那一抹笑意清淡,不带半分戏谑与探究,只有纯粹的善意。温予糯愣了一瞬,耳尖又泛起薄热,局促地微微低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丝极浅极淡的弧度,藏在低垂的眼帘之下。

    “天色会很快暗下来。”许星眠抬眼望向远处渐渐转暗的天际,轻声开口,目光扫过通往山下蜿蜒隐没进树丛的石阶,“教堂这边的石阶夜间没有太多照明,晚些下山的话,行路要多加留意。”

    简单一句提点,带着体贴周到的善意。海岛高地的山道便是如此,白日里石板步道清晰分明,阳光把每一级台阶照得清清楚楚,可一旦暮色彻底笼罩山林,树荫遮蔽之下,台阶便会变得昏暗湿滑,海边水汽浸润石面,石阶缝隙长出薄薄青苔,稍不留意便容易踏空滑倒。

    宋知夏闻言点点头,视线落到身侧季清禾身上,轻声询问,语气带着征询,不会自作主张替对方做决定:“清禾,待会儿天色沉下去之后,你打算直接返回甜品店吗?”

    季清禾略作思忖,目光远眺下山蜿蜒隐入林木之间的道路,晚风掠过他的发梢,几缕发丝贴在鬓角,他抬手轻轻把发丝捋到耳后:“还没有想好,或许可以沿着临海步道慢慢走回去,夜里海边的风,应当会很舒服。”他长久困在烘焙小店一方狭小空间,终日与面粉、烤箱、瓷盘相伴,整日闻着甜点甜腻的香气,守着一方小小的玻璃窗,很少有机会在暮色笼罩之下漫步海岸。逃离城市来到彩虹屿,原本只求一世清静无扰,避开俗世情爱带来的纠葛伤痛,不曾预料会遇见宋知夏,少年炽热纯粹的奔赴,一点点敲开他紧闭已久的心门,让他愿意生出许多从前不会拥有的念头,愿意走出熟悉的小店,奔赴夜色下的海岸线。

    陆星野听闻海边夜行,来了几分兴致,抬手摩挲相机冰凉的机身,脑海里面浮现岛上居民闲谈时描述过的景象:礁石边缘海浪涌动,会漾开星星点点幽蓝微光。“我也想走海边那条路回去,夜里礁石边会有细碎荧光浪纹,之前听岛上居民提起过,只是我还没有亲眼见到。”说完他侧过头看向沈砚辞,眼底带着一点征询期盼,眼瞳里面还残留晚霞的余辉,“要不要一起?”

    沈砚辞并未立刻答复,目光越过崖边栏杆望向下方幽深翻涌的海面,暮色一点点浸染海水,白日透亮的碧蓝色已经化作幽深藏蓝,浪涛依旧不知疲倦反复拍打礁石,潮声沉沉向上传来。他心中权衡,夜间临海步道部分路段靠山崖,护栏不算十分高大,部分转角位置路面狭窄,若是月色不够明亮,行路确实存有几分隐患,可少年眼中真切的期待,亮晶晶落在自己身上,叫他不忍心直接回绝。

    江野舟立刻接话,兴致勃勃,声音被海风吹得微微上扬:“荧光海!我早就想去看了!”他转头看向顾知珩,眼睛亮晶晶,带着直白的期待,睫毛快速轻眨,“我们也过去看看好不好?”

    顾知珩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眉心拢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他并不偏爱黑夜的海岸,黑暗、潮声、湿冷海风,都会勾起一些尘封心底并不愉快的过往记忆,无边夜色总容易唤醒心底积压的孤寂与伤痛。可对上少年满是期盼的眼眸,那些拒绝的话堵在喉咙,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沉默片刻,睫毛沉沉垂落又抬起,轻轻点了下头。江野舟瞬间喜形于色,几乎要扬起笑意,克制住想要伸手拉扯对方衣袖的冲动,只是脚步悄悄向顾知珩靠近半寸,肩膀距离对方更近了些许。

    温予糯听见众人的交谈,心底生出一丝向往,同时又暗藏几分胆怯。夜里的海边,陌生的夜路,幽深的崖壁,海浪沉沉的声响,若是只有自己,必然会心生惶恐,可身侧站着苏景安,那份安稳的力量就在身旁,足以消解大半的畏惧。他悄悄抬眼望向苏景安,眼底藏着一点犹豫的期盼,没有开口言语,仅仅一个眼神,眼尾微微抬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求,苏景安便读懂了少年心底的想法。

    “若是你想,我们也可以一同走临海步道返程。”苏景安低声对温予糯说道,声音放得柔和,又抬眼看向在场其余几人,声音提高几分,兼顾所有人,“只是海边崖边步道狭窄,夜间视线受限,大家行路务必互相留心,切莫太过靠近护栏边缘。”

    谢逐光淡淡扫过漆黑逐渐铺展的海岸线,神色依旧冷淡,他见过太多黑夜临海险境,本能对崖边夜路抱有警惕:“夜路海边,风险确实不小。”他不热衷于追逐所谓荧光奇景,对浪漫奇观没有多少执念,但是许星眠若是想要同行,他便会相随。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许星眠,等待对方的想法。

    许星眠浅浅思索片刻,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神情,看见少年们眼底藏不住的期待,轻声道:“既然大家都有意,那我们便结伴同行,人多一些,行路也稳妥几分。彼此之间可以相互照应,遇到狭窄路段,依次慢行。”

    就这样,一场落日之下偶然的相逢,顺势促成一场暮色海岸线的同行。原本互不交集的数条命运丝线,在此处正式缠绕到一处,往后海岛余下的时光,他们将不再仅仅是各自独行的旅人。

    落日最后一点金边彻底沉入海平面,漫天炽烈霞光缓缓褪却,橘红熔金消散,天际铺满大片柔粉与深紫交织的暮霭,遥远的天际线上还残留一丝淡淡的暖调余光,头顶高远的天穹,已经慢慢浮现出零星微弱的星子,稀稀疏疏,微弱地闪烁着。海风愈发寒凉,褪去白日所有燥热,带着深海潮湿的水汽,吹得所有人衣衫猎猎翻飞,裸露在外的手腕与脖颈都能清晰感受到那一份沁人的凉意。崖下海浪的声响愈发清晰厚重,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绝,教堂周遭剩余的游客已经寥寥无几,零星几人也踏上下山归途,脚步声顺着石阶渐行渐远。偌大的石质观景平台,只剩下他们一行人。纯白教堂的墙体失去落日暖光的包裹,恢复素净清冷的白,尖顶轮廓剪影勾勒在绚烂暮色天幕之上,安静而肃穆,拱形窗洞陷进淡淡的阴影里面。

    陆星野举起相机,抬起来对着眼前海天暮色,镜头捕捉漫天流转的暮霭与翻涌的大海,又缓缓调转镜头,对准站在平台之上的众人。镜头取景框里面,六对身影错落而立,每个人的眉眼各有山河心事,有人热烈,有人怯懦,有人孤冷,有人温良,却共同沐浴在黄昏落幕最后的微光之中。他手指悬在快门之上,指腹抵在冰凉的快门按键,却迟迟没有按下,忽然放下相机轻轻摇头,腕部微微垂落,低声轻笑自语:“还是不拍了,这样的画面,记在心里就足够。”有些瞬间,相片无法承载当下流动的氛围,晚风的温度,心底微妙的悸动,人与人初见相逢那一份朦胧的情愫,镜头没有办法完整收纳,不必强行定格,把此刻的相逢、晚风、暮色,完整留存于记忆之中便足矣。

    温予糯把画板收紧抱稳,手指扣住背带,指腹紧紧贴着帆布。苏景安伸手接过画板,提过沉重的木框,替他扛到自己肩头,分担重量,动作温柔克制,没有多余的触碰。少年空出手来,指尖微微蜷缩,悬在半空,有一瞬的冲动想要去触碰对方的衣袖,指尖几乎要挨上布料,最终还是克制住,指尖又轻轻收回来,垂落在身侧,只是脚步紧紧跟在苏景安身侧半步之后,目光会不自觉落在对方后背。

    季清禾拢了拢被海风吹得散开的衬衫领口,把敞开一点的领口扣好,宋知夏不动声色挪到靠崖的那一侧,下意识把季清禾护在内侧远离栏杆的一边,少年这份本能的保护,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季清禾感受到位置细微变化,侧头望了一眼身旁少年,暮色之下看不清少年眼底全部情绪,心底泛起一阵细碎柔软的涟漪,脸颊悄悄晕开一层浅淡热度。

    江野舟雀跃地望向通往山下的石阶路口,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往海边,时不时回头确认顾知珩跟在身后,生怕对方走慢落在后面。顾知珩步伐沉稳,目光时刻留意周边环境,视线扫过脚下每一级石阶,留意石面上潮湿打滑的痕迹,即便心绪并不放松,依旧迁就着少年的兴致。许星眠缓步前行,步伐从容舒缓,谢逐光走在靠外侧,将许星眠护在远离崖边的一侧,桀骜的人不擅长温柔言语,所有体贴全部藏在沉默行动里面,他的视线不断扫视周遭树丛与脚下路面,替身侧之人规避潜在的磕碰。

    一行人整理好随身物件,不再停留于落日教堂的高台,慢慢朝着蜿蜒向下的石板石阶移动。残存的暮光给脚下台阶镀上一层朦胧微光,两侧灌木树丛已经沉进深深阴影,叶片被晚风摩挲,发出沙沙细碎的响动,草丛之间,虫鸣从林间层层叠叠响起来,此起彼伏,高低错落,海潮声自山下不断向上飘来,和虫鸣交织在一起,编织成海岛独属于夜晚的序曲。他们并肩踏上下山路途,眉眼各携过往山河,在此刻相逢相遇,往后海岛余下的漫漫时光,那些藏在心底没有说破的欢喜,那些困住自我的过往伤痕,都将要在海风与月色之下,被岁月一点点慢慢温养抚平,而属于这群人的故事,才刚刚真正交织铺开,前路漫漫,暮色如海,无人知晓夜色笼罩的临海步道,转过下一处山崖拐角之后,会遇见怎样的光景。石阶一路向下延伸,隐没在沉沉的林木阴影里,脚下石砖沾着夜露的湿润,远处大海传来的浪潮声越来越近,属于这个夜晚的故事,正缓缓向前铺展。

    搜索关注 连城读书 公众号,微信也能看小说!或下载 连城读书 APP,每天签到领福利。

标题:
内容:
评论可能包含泄露剧情的内容
* 长篇书评设有50字的最低字数要求。少于50字的评论将显示在小说的爽吧中。
* 长评的评分才计入本书的总点评分。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转载本站内容。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反动、影射政治、黄色、暴力、破坏社会和谐的内容,读者如果发现相关内容,请举报,连城将立刻删除!
本站所收录作品、社区话题、书库评论及本站所做之广告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
如果因此产生任何法律纠纷或者问题,连城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