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212 更新时间:26-08-31 06:20
那晚之后,两人都没有再提那场对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程砚秋照常工作,陆知舟照常开发游戏。但两人之间那条细微的丝线明显变得更坚韧了。短信频率从偶尔变成了每天——早安,晚安,今天吃了什么,深圳下雨了,香港风大。全都是毫无意义的废话,但每一条废话都在说同一句话——
我想你。
而程砚秋被调任非执行董事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集团。表面上,程砚秋依然出席各种会议,依然在决策层有一席之地。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说的话不再有分量了。他提交的方案会被延迟讨论,他推荐的团队会被要求提供“更多论证”,他提出的建议会被礼貌而坚定地搁置。他被架空了。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程砚庭开始频繁出现在他曾经负责的业务领域。程砚庭坐在他以前的办公室,用他以前的团队,以他以前的方式处理他曾经的项目。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自然得好像程砚秋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程砚秋没有反抗。他依然每天准点上班,准时下班,把分内的工作做得无可挑剔。但他的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他唯一的透气口,是深夜和陆知舟的短信。有一次深夜,他发了一句:“我今天觉得很累。”
陆知舟回复:“我想见你。”
程砚秋盯着这行字,久久没有回复。
第二天傍晚,他做了一个决定。他预订了深圳一家很安静的餐厅,然后给陆知舟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有空吃饭吗?”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陆知舟回复:“有。”
程砚秋驱车通过深圳湾口岸,在落日余晖中抵达了那家位于蛇口的餐厅。靠窗的位置,海面泛着金色的波纹,像破碎的镜片。他点了几个菜,然后安静地等待着。
约二十分钟后,餐厅门被推开,陆知舟走了进来。
他比程砚秋记忆中更加清瘦了。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毛衣,外面罩着一件旧夹克。发丝被海风吹得凌乱,脸颊的棱角像被削过一样分明。但那双眼睛在没有光时依然沉着,带着从前一样的坚定和温度。
“你瘦了。”程砚秋说。
“你也瘦了。”陆知舟在对面坐下,目光没有回避。
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铺着白布的餐桌,桌上是几道精致的菜肴和一瓶开了的红酒。这个地方很安静,只有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
他们聊了近况——陆知舟聊了《深海之渊》的用户回流情况,聊了新版本的玩法设计,聊了阿杰最近交了一个女朋友,天天在办公室撒狗粮。程砚秋聊了集团的一些无关紧要的项目进展,聊了香港最近的气候,聊了他最近开始看一些以前没时间看的小说。
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个真正的话题。他们都清楚,这顿饭是偷来的时间。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是涨潮前最后的退潮。他们谁都不愿意打破这种平静。
饭吃到最后,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海面上的金光消失了,只剩下黑沉沉的水面。陆知舟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人,忽然问了一句:
“程砚秋,你后悔吗?”
程砚秋的手停在酒杯上,指腹贴着冰凉的杯身。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后悔。”
“我说的不是今天。是你当年放手的事。”
程砚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看着窗外的黑暗。良久,他说:“我说不后悔,那是假的。但我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陆知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道:“程砚秋,如果——如果那个晚上你没有松开手。你说我们会怎么样?”
程砚秋放下酒杯,转过头来,看着陆知舟的眼睛。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在白天永远不可能流露的温柔和脆弱,像一扇从来不打开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如果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他说,“我想我们应该会很幸福。”
这句话很简单。但陆知舟听到的时候,心脏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低下头,藏在桌下的手微微发颤。
程砚秋继续说:“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陆知舟抬头直视着他:“那你就停在”没有如果”上吗?”
程砚秋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剩了半杯的红酒,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这顿饭在一种漫长而复杂的沉默中结束了。程砚秋结了账,和陆知舟一起走出餐厅。夜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他们的车停在同一个停车场,走到岔路口时,就要各自前往不同的方向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路灯的光圈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陆知舟先开口:“那个房子的事,我还没有签字。你还有机会收回去的。”
“我没有想过收回去。”程砚秋说。
“那是你唯一的退路了。”陆知舟平静地看着他。
程砚秋沉默了一下:“我不要退路。”
陆知舟看着他,眼眶泛红,但嘴唇却微微扬起一角。他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那你就别再想退路了。”
他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没有再回头。程砚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里。
他抬起手,张开手指,看着手心。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却像是看见了什么,缓缓地攥紧了拳头。
深夜十一点多,他正准备上车,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归属地是香港。
“程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普通话带着一点潮汕口音,“我是您父亲公司的一位工作人员,我有些事情想和您说。”
程砚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你是谁?”
“我姓关,是你父亲身边的行政助理。”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打这通电话,是要提醒您——他们已经开始准备”那件事”了。就在下周。”
“哪件事?”
“您父亲和沈小姐家里已经谈好了聘礼的事,李家那边也定了时间——下周,他们会拿一份正式订婚文件让您签。”女人顿了顿,“这事我本不该说。但我看你一直很配合,不忍心看你被蒙在鼓里。”
程砚秋的血液在一瞬间变冷了。“他们打算怎么做?”
“您不用管他们怎么做。我只告诉您,文件一旦签了,法律效力和公众效应都很强——想反悔就很难了。”女人匆匆说道,“您还有一周时间考虑。超过这个时间,就没有回头路了。”
程砚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谢谢你。”对方挂断了电话。程砚秋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看着停车场尽头那片漆黑的海面,夜风愈发凛冽。他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周。他只剩下一周时间。这是程建邦设下的最后牢笼。一旦签字,他就会被绑死在程家这艘船上,再也无法挣脱。他忽然很想抽一支烟。但他戒了。
他放下手机,发动车子,汇入了夜色。
另一边,陆知舟在回程的路上也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林正帆打来的。
“陆先生,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有个消息需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
“有人在暗中调查你。”林正帆的声音比平日严肃很多,“不仅仅是你的工作室,还包括你的私人信息——住址、家庭背景、银行卡流水,甚至你在大学期间的记录,都在被调查。”
陆知舟的脊背有些发凉:“谁在查我?”
“目前看起来不是程建邦那边的人。应该是另一个方向。”林正帆停顿了一下,“我怀疑和程砚庭有关。他可能想通过你,找更多对付程砚秋的把柄。”
陆知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陆先生,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他驾车行驶在深圳夜晚的车流中,前方的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缓缓向前移动。他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这些人——他们在用刀,用火,用最残酷的方式将他们仅有的那点温度扑灭。他咬着牙,目光落在前方流动的红河中,面色冷峻。
他绝不会让他们得逞。哪怕前路无光,他也要试一试。
夜越来越深了,深圳和香港两座城市相隔一条狭窄的海峡,海峡底下有条隧道,隧道里车流不息,像一条血液流动的动脉。但有些距离,不是修一条隧道就能跨过去的。
各自回到住处后,程砚秋坐了很久,打开手机,给陆知舟发了一条短信:“下周我可能会做一些决定。可能你会觉得突然。但我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那都是我的选择。你不要因此感到愧疚。”
陆知舟回复:“什么决定?”
程砚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发了一句:“你只要知道,我没有后悔认识你,就够了。”
陆知舟看着这句话,心里不知为何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想打电话过去问个清楚,但拨号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放弃了。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空。
他想起很久以前,遥远的记忆中,有一个声音轻轻说:“你不需要做到,只要你记得,你有另外的选择。”
那个声音,温暖,虚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闭上眼,深呼吸,将那句话,随着夜风一并咽入腹中,凝重地压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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