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646 更新时间:26-08-31 10:53
程砚秋在那通电话之后,只用了不到两天时间,就理清了所有的事情。
他坐在浅水湾公寓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名字和箭头——程建邦、程砚庭、沈念、林正帆、关助理、李家。每个人之间都有线连着,有些线是实线,有些是虚线,有些只画了一半就停住了。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程砚庭。
他开始回忆最近发生的一切。DDoS攻击、应用商店下架、合作渠道中止、媒体集体沉默——这些动作太精准了,精准得不像是一个大企业对小工作室的随意打压,更像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的绞杀。
如果程建邦要对付一个“勾引自己儿子”的穷小子,他有更简单直接的方式——警告、恐吓、用钱收买。但他选择了这种迂回的、多线并进的打法,不像是在对付陆知舟,更像是在借陆知舟这件事,做另一件事。
做什么?
他回想程砚庭在冬至晚宴上那句“随口一问”的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句话根本不是为了刺激他。那句话是说给他父亲听的。程砚庭想要让程建邦知道,程砚秋正在往外部转移资源——他想要在程建邦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砚秋靠回椅背里,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梳理程氏集团当前的权力格局。程建邦已经六十三岁了,虽然他依然牢牢掌握着公司的控制权,但所有人都知道,接班人的问题已经迫在眉睫。程砚秋作为长子,一直是公认的继承人,但程砚庭的父亲——也就是程建邦的弟弟——留下的那些旧部,在过去的几年里已经悄悄渗透进了集团的各个关键部门。
如果程砚秋被彻底边缘化,那么程砚庭将是最大的受益者。
想到这里,程砚秋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从“程砚庭”指向“陆知舟”的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词:
“投名状。”
程砚庭不在乎陆知舟是谁。他不在乎那款游戏承载了什么意义。他甚至不在乎程砚秋的感情生活。他要的,只是把程砚秋拖下水,让他在程建邦面前失分,最终把他挤出核心圈层。
而陆知舟,只是一个被打捞起来的借口。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又足以让程建邦暴怒的借口。
程砚秋放下笔,看着那张纸,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他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做到无可挑剔,就没人能动摇他的位置。但程砚庭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一个靠血缘和权力运转的体系里,你做得再好,都不如让别人觉得你“不够好”来得致命。
沉默片刻,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四声后,电话接通了。
“林薇。帮我查一个人。”程砚秋的声音平静如常,“程砚庭身边有没有一个姓关的行政助理?”
“关?”林薇的声音有些困惑,“程总的行政助理我记得只有一个叫阿强的,去年入职的。姓关的……好像没有。”
程砚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语气如常地说:“好的,可能是我记错了。另外,帮我把下周的日程空出两天,我有私事要处理。”
“好的程总。需要我帮您安排什么吗?”
“不用。”他顿了顿,“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想一些事情。”
挂断电话后,他放下手机,看着那张纸上的名字和箭头。他告诉自己,这通电话不是他多想。但成年人的直觉告诉他,一个人主动告诉你危险即将降临,未必是出于善意。
那个女人——自称“关助理”的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要在深夜打那通电话,告诉他一个他本来可以通过正常渠道获得的消息?
他想不通。但他知道,他必须在下周到来之前做出决定。
深圳。
这段时间陆知舟的失眠症状越来越严重了。白天他要处理《深海之渊》的运营事务,晚上还要写代码、优化服务器架构,经常忙到凌晨三四点才能躺下。但即使躺下了,他的大脑也像是高速运转的硬盘,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天下午,他接完一个关于服务器续费的电话后,忽然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必须备注才能认出来的名字——沈念。
“陆先生,上次和您聊过之后,我一直有些在意。我最近接诊了一些和您情况有些相似的患者,有些经验想和您分享。这周日有空见一面吗?”
陆知舟有些意外。他想了想,回复:“周日几点?”
“下午三点,就在上次那家咖啡馆。”
“好的。”
周日,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咖啡馆里人不多,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美式,等着。
沈念准时到达。她穿着一件淡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挽成低髻,看起来依然温和从容。她坐下来,点了一杯花草茶,然后开门见山地说:
“我最近想了很多,关于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
陆知舟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您是说……”
“你和砚秋有没有可能这件事。”沈念平静地看着他,“当时我没有正面回答你,是因为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后来我想了一个问题——也许我问你这个问题更合适。”
“您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无法放下砚秋,是因为你真的还爱着他,还是因为你没办法接受”失败”——没能保护他、没能留住他的那种失败?”
陆知舟愣住了,指尖微微传来一阵酥麻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杯热美式都放凉了。沈念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喝着茶,像一位耐心的猎手,等待着他自己找到答案。
终于,陆知舟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发涩:“都不是。”
“那是?”
“因为是他。”他看向窗外,“这世上有很多人会让你难过,让你失望,让你怀疑自己。但只有他,是我不管过多久、不管走到哪里、不管遇到过多少人,都会想起来的人。想起他的时候,我不是难过,也不是失败感,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在他身边。”
沈念听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从她的侧脸照过来,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复杂。她放下茶杯,轻声说:“我明白了。”
“沈医生,”陆知舟问,“您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我最近有一种感觉——你们之间,可能很快就会面临一个很重要的转折点。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至少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停顿了一下,“不过现在看起来,你已经想清楚了。”
陆知舟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车流,没有回答。
“陆先生,”沈念站起来,“照顾好自己。”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如果他真的做出了什么选择,不管那个选择是什么,请记得你今天的答案。”
她离开了。陆知舟坐在窗边,静静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处,然后将那杯凉掉的美式一饮而尽。
他确实已经想清楚了。
但想清楚和做得到,是两回事。他想清楚了,但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再失去程砚秋了。哪怕前路无光,哪怕代价沉重,他也要试一试。
周一,香港。
程砚秋坐在那家常去的茶餐厅里,对面坐着林正帆。
林正帆比他记忆中的样子老了一些,鬓角有了白发,但目光依然锐利如昔。他把一份文件推到程砚秋面前:“这是你要的数据。我花了一些功夫,才从新加坡那边拿到原始交易记录。”
程砚秋接过来,翻开。文件里是几页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大部分被处理得模糊不清,但有几个关键节点清晰可见——一笔来自新加坡某私人银行账户的款项,分四次转入了某家深圳的注册公司。那家公司的注册信息,指向一个实控人——程砚庭的代持人。
程砚秋合上文件,目光冷了下来。
“果然是他。”
“你打算怎么做?”林正帆问。
“暂时不动。”程砚秋将文件收好,放进公文包里,“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那件事?程建邦那边——”
程砚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处理好。”
林正帆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砚秋,你是我的老同学了,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些年,我一直尊重你的选择,没有多问。但这一次,我想问一句——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程砚秋抬眼看着他。
“我只是在想,有些东西,如果我不争,就再也没有人会去争了。”
林正帆沉默良久,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付完账,他们走出茶餐厅。香港的冬天有风,街道上行人寥寥。程砚秋在门廊下停住脚步,抬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林总,”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做出一些决定,让很多人觉得不理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任性?”
林正帆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不会。我只是觉得,终于看到你活得像个人了。”
程砚秋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在冬日的雾霭中让人心头一亮。他冲林正帆点了点头,转身钻进等候在路边的车子,汇入了香港拥挤的车流。
傍晚,他回到浅水湾的公寓。进门换上拖鞋,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维港的夕阳正在下沉。天边烧出一片浓烈的橙红色,像火焰在水面上铺开,一直燃到天际尽头。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程砚秋?”陆知舟的声音有些意外。
“陆知舟。”他顿了顿,“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如果我现在对你说,我想离开程家,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长到程砚秋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但就在他准备找个借口圆回来的时候,陆知舟开口了:
“去哪儿?”
程砚秋听到这三个字,不知为何,嘴角的笑意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他看着窗外燃烧的海面,轻声说:
“去哪儿都行。只要不在他们眼皮底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程砚秋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一字一字地说:
“好。我跟你走。”
窗外,落日终于沉入了海平线。余晖在最后一刻迸发出格外明亮的光华,然后缓缓熄灭。黑暗漫了上来,但那一瞬间的光芒,却已经灿烂地留在了两个人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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