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浮生一遇

章节字数:7946  更新时间:26-09-04 1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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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的醒,是冻醒的。秋深了,夜里的寒气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贴着地面游走,爬上铺来,钻进被褥,贴着皮肤一路攀上去。我把被子裹紧了些,蜷缩成一团,但那股凉意像是活的,怎么也赶不走。露在外面的鼻尖冻得发僵,呼吸时鼻腔里全是冰的,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脚趾蜷了一夜也没暖过来,伸展开的时候关节咔咔响,像是生了锈的合页。

    我躺着没动,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房梁。屋子里黑沉沉的,隐约能听见旁边铺上均匀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是潮水。我数着那些呼吸声,数到忘了是多少下的时候,外面传来第一声鸡鸣。

    该起了。

    我坐起身来,摸黑穿上衣裳。衣裳是粗布的,洗过太多次,布料已经发硬,摩擦着皮肤有一种粗糙的涩感。我系好腰带,拢了拢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紧。动作很轻,没有吵醒任何人。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冷风迎面扑来,激得我眯了眯眼。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伙房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的青烟,在清晨灰白的天光里缓缓上升,散开,融入云层。空气里有柴火的焦味和米粥的香气,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踏实——至少今天还有饭吃。

    我穿过院子,往水池的方向走去。

    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老人瘦骨嶙峋的手指,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划出几道曲折的线条。树下的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枯叶,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的,没有声响。

    我在树下站了片刻。

    翠儿以前最喜欢这棵树。夏天的时候,她总爱坐在树荫底下洗碗,说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像一把大伞,晒不着太阳。她还说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风一吹,花瓣就飘落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水盆里,落在洗好的碗碟上,像是下了一场雪。

    今年的槐花开过了,谢了。她没看到。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水池边已经有人在等了。

    一个背影蹲在池边,正笨拙地和一只大碗较劲。那背影看起来很陌生,身量纤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似乎不太熟练,碗在手里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合适的角度放进去,急得肩膀都绷紧了,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伸手接过那只碗,手腕一转,稳稳当当地卡进了竹筐的空隙里。

    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来看我。

    我看清了她的脸。

    是一张很年轻的面孔,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眉眼生得端正,鼻梁秀挺,嘴唇薄薄的,算不上顶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最惹眼的是她眉心那颗小小的朱砂痣,殷红的一点,像是谁拿细笔蘸了胭脂,在她额间轻轻点了一下。那颗痣生得恰到好处,让她整张面孔忽然有了神采。

    我在心里想,这颗痣生得太招眼了。在这宫里,长得太显眼的人,往往活不长。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睛,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她才回过神来,慌忙道:“多谢姐姐。”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说一句悄悄话。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在宫里待了九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少说话。话说得越少,错就越少。错越少,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

    我蹲下身,拿起一只脏碗浸入水中,开始清洗。

    水是凉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凉,是那种沁骨的、穿透皮肤的、一直凉到骨头缝里的凉。九年来我每天都在接触这种凉,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但事实上从来没有。每天早上把手伸进水里的那一刻,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打个寒噤,像是第一次触碰这种温度。

    皂角在手里搓出细密的泡沫,覆在手背上,凉丝丝的。我用拇指沿着碗沿细细地擦过一圈,确认没有残留的油渍,才把碗翻过来,对着天光照了照。光透过薄薄的瓷壁,在碗底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像是一轮小小的月亮。

    我把它放进竹筐里,拿起下一只。

    她蹲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然后学着我的样子,也拿起一只碗,笨手笨脚地洗了起来。她的动作很不熟练,皂角打得太多,泡沫溢得到处都是,冲洗的时候又没冲干净,碗沿上还挂着一层滑腻的皂沫。我瞥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洗好的碗递过去,示意她照着我的样子做。

    她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低下头去仔细地把碗又冲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姐姐,我名唤云曦嫣。姐姐你名唤什么?”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姓云。

    倒是巧。

    “墨云烟。”我说。

    “墨云烟……”她把我的名字含在舌尖上念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品味什么好东西。我看见她眼睛亮了亮,像是漆黑的屋子里忽然点亮了一盏灯,“真好听。姐姐的名字比我好听多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好听有什么用呢。名唤墨云烟也好,阿猫阿狗也罢,都一样要蹲在水池边洗碗,一样要被管事公公呼来喝去。

    她却不打算就此打住,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姐姐,你在这儿做了多久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九年。这个数字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九年,三千多个日夜,我居然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过来了。有时候回想起来,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无穷无尽的碗碟、冷水、皲裂的手指和酸痛的肩膀。

    “九年。”我说。

    “九年?”她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姐姐你在这儿做了九年?那你岂不是……岂不是……”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九年,对于一个年轻的宫女来说,几乎等于半辈子。宫里的宫女到了二十五岁就可以放出宫去嫁人,可我今年已经十七岁了,离二十五岁还有八年,八年,说起来很短,可在宫里,

    可以像翠儿一样,在一夜之间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也不算太久。”我说,声音平平板板的,不带什么情绪,“习惯了就好。”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一点点不安。她大概是在想,眼前这个人在这里做了九年,那她自己呢?她要在这里做多久?六年?十年?一辈子?

    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洗着手里的碗。

    我们之间的谈话就这样中断了。水池边只剩下哗啦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偶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我们脚边掠过,又落回远处。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开口了:“姐姐,你知不知道尚食局的赵公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赵公公。

    这个名字让我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翠儿被拖走的时候,赵公公就站在院门口,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惋惜,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翠儿的哭喊声在夜色里回荡,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事后我才知道,他甚至没有问过翠儿的名字。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打碎了碗的粗使宫女,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赵公公?”我慢慢地道,“他是尚食局的管事公公,管着我们这些人。只要你好好干活,不惹事,他不会为难你。”

    “真的吗?”她像是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我来的时候,引路的嬷嬷跟我说,赵公公脾气不太好,让我小心些。我还以为他很凶呢。”

    我没有接话。

    赵公公脾气好不好,我不好说。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做事的人。翠儿打碎了碗,他叫人把她拖去慎刑司,从头到尾没有多说过一句话,没有骂过一句,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过。在他看来,那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情,就像处理一只摔碎的碗一样,清理掉,换上新的,一切照旧。

    他不凶。他只是不在乎。

    有时候,不在乎比凶更可怕。

    但这些话我没有对她说。她刚来,眼睛里还有光,心里还有盼头。我不想这么快就把这些东西从她身上拿走。

    “你好好干活就是了。”我说,“别多嘴,别乱走,别惹事。安安稳稳的,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嗯!我听姐姐的!”

    那个笑容很真诚,眉眼弯弯的,眉心那颗朱砂痣也跟着微微一动,像是活了过来。我看着她的笑脸,喉咙里像是梗着什么东西,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像是看到一只蛾子,绕着烛火飞。你知道它迟早会扑进去,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午饭的时候,尚食局给宫人们发了一碗粥和一个馒头。粥是米汤兑了水煮的,稀得能照见碗底,米粒寥寥无几,漂浮在浑浊的汤水里,馒头是隔夜的,硬邦邦的,掰开来里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灰黄色,嚼在嘴里有一股陈面的酸味。

    我端着碗蹲在墙角,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粥是热的,虽然稀,但喝下去胃里好歹有了点暖意。馒头太硬,我把它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等泡软了再吃,这样好下咽一些。这是九年来总结出来的经验——硬的馒头要泡软了吃,凉的水要少喝,冬天的棉衣要在入冬前就缝补好,生病了要撑着不能倒下因为没有人会照顾你。

    云曦嫣蹲在我旁边,捧着碗,皱着眉头看着碗里的粥。她用勺子搅了搅,捞起几颗米粒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叹了口气。

    “姐姐,宫里的饭食就是这样吗?”她小声问我。

    “嗯。”我说,“能吃饱就行,别挑。”

    她撇了撇嘴,但还是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水入口,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她没有吐出来,而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我小时候在家里,娘会熬稠稠的米粥给我喝,”她低声说,眼睛盯着碗里浑浊的汤水,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加几颗红枣,甜甜的。那时候家里穷,但娘总有办法让我吃得饱饱的。”

    我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样的话。关于家的记忆对我来说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我记得我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桥边长着一棵歪脖子柳树。每年春天柳树发芽的时候,我会折一枝柳条编成环戴在头上,母亲看见了会笑着骂我疯丫头,父亲则会把我举起来放在肩上,扛着我走过那座石桥。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有时候会怀疑,那些记忆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我自己编造出来安慰自己的。

    “姐姐,你想家吗?”云曦嫣忽然问道。

    我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想家。

    我有多久没有想过家了?入宫的头两年,我每天晚上都想,想到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哭到嗓子发哑,哭到眼泪流干了,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一直到天亮。后来就不想了。不是不想了,是不敢想了。因为越想就越觉得难过,越难过就越觉得日子难熬。为了活下去,我把那些记忆封存起来,压在心底最深处,不去触碰,不去翻阅,假装它们从来不存在。

    “不想。”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了。

    下午的活计比上午更重一些。午膳过后,各宫送回来的碗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油腻腻的盘子上沾着残羹冷炙,有些已经凝固了,结成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需要用热水泡过才能洗掉。我和云曦嫣一人守着一个大木盆,不停地洗、冲、擦、码,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腰也弯得发僵。

    云曦嫣毕竟是新来的,手脚还不够麻利,洗到一半的时候,手一滑,一只盘子脱手而出,“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三四片。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翠儿跪在地上,面前是碎成几瓣的青瓷碗,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然后是赵公公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拖去慎刑司。”

    然后是哭声,越来越远的哭声。

    然后是一片寂静。

    院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空气像是忽然凝固了,连风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边,投向地上那几片碎裂的瓷片,投向蹲在地上的云曦嫣。

    云曦嫣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她大概是想起了入宫时听说的那些规矩——损坏御用器物是什么罪名,要受什么样的惩罚。她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坐在地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颤抖着,几乎听不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来。

    周围的宫人们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上前。她们的目光躲闪着,有人悄悄地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牵连。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上一个打碎东西的人,已经被拖去慎刑司打死了。这一个,恐怕也活不成了。

    我走到云曦嫣身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收进手心里。瓷片的边缘锋利,割破了我的指尖,渗出一滴血珠,殷红的,落在白色的碎瓷上,格外刺目。我没有在意,只是把碎片拢到一起,用手帕包好。

    “别怕。”我压低声音说,“就说是我打碎的。”

    她猛地抬起头来看我,眼泪夺眶而出:“姐姐——”

    “别说话。”我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刚来,还有好长的路要走。我在这里待了九年,就算有事,也比你有办法。”

    我说的当然是假话。我哪里有什么办法。如果真的追究起来,我也只有一条命可以抵。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眼泪,我想起了翠儿。翠儿被打死的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有做。我站在水池边,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拖走,听着她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夜,在心里对自己说:下一次,至少要试一试。

    哪怕什么都改变不了。

    云曦嫣抓着我的袖子,哭着摇头:“不行,姐姐,不行……”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赵公公。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来。左脚先迈过门槛,右手背在身后,左手垂在身侧。我看着他那只垂着的手,想起那天他就是用这只手朝翠儿的方向指了指,说了一句“拖去慎刑司”。那一瞬间,我的后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脊椎一路凉到尾椎骨。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手里的那包碎片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怎么回事?”他问。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云曦嫣却忽然抢在我前面站了起来。

    “是我打碎的。”她说,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却很坚定,“赵公公,是我打碎的。我手滑了,没拿稳。跟我姐姐没关系。”

    我愣住了。

    赵公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云曦嫣的脸上。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端详一件什么东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几乎看不出弧度,但我看见了。他在笑。

    “新来的?”他问。

    “是……是的。”云曦嫣结结巴巴地回答。

    赵公公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眉心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打发一只苍蝇:“下次小心些。一只盘子而已,碎就碎了,又不是什么御窑贡品。收拾干净就行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宫人们低下头,继续做自己手里的活计,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很快又被淹没在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里。

    云曦嫣站在原地,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呆呆地看着赵公公远去的背影,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他不罚我?”她喃喃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蹲下身,把那包碎片放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指尖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我用拇指按住,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今天是你运气好。”我说,“他心情不错。”

    云曦嫣转过头来看我,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几分神采。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把脸,挤出一个笑容来:“姐姐,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要死了。”

    “没事了。”我说,“继续干活吧。”

    她点了点头,重新蹲到水池边,拿起一只碗,认认真真地洗了起来。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一下一下地搓着碗沿,动作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眉心那颗朱砂痣在光影里微微闪烁,指尖的伤口忽然又疼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今天逃过了一劫。

    但以后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晚膳过后,各宫的碗碟陆续收了回来,又是一轮清洗。等到所有活计都做完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我的腰酸得直不起来,手指被水泡得皱巴巴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我打了半桶热水,端回住处,简单地擦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里衣。

    云曦嫣住在隔壁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就是一间狭小的耳房,里面摆了三张铺,住了三个人。她分到的是靠窗的那一张,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的。

    我路过她门口的时候,看见她正坐在铺上,借着微弱的烛光,小心翼翼地缝补一件衣裳。那是她白天穿的那件旧衣裳,袖口的线开了,她正笨拙地穿针引线,试图把它缝好。她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爬行的蜈蚣,但她很认真,低着头,抿着嘴,眉心微微蹙着,那颗朱砂痣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敲了敲门框。

    她抬起头来,看见是我,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姐姐!”

    “这么晚了还不睡?”我走进去,在她铺边坐下。

    “衣服破了,我想缝好,不然明天没得穿了。”她说着,举起手里的衣裳给我看,“姐姐你看,我缝得怎么样?”

    我看了看那条歪歪扭扭的线迹,忍不住笑了一下:“不太好看,但至少缝上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前在家的时候,都是娘帮我缝的。我从来没学过这个。进宫之后才发现,什么都要自己来。”

    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针线:“来,我教你。”

    她乖乖地把针线递给我,凑过来看我怎么做。我把线头在嘴里抿了抿,对准针眼,轻轻一穿就过去了。然后在线的末端打了个结,把衣裳翻过来,沿着破口的边缘,一针一针地缝了起来。

    我的针脚比她整齐得多。九年来,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洗碗、洗衣、扫地、劈柴、缝补、浆洗。这些都是活下去必须的本事,不需要人教,日子久了自然就会了。

    “姐姐,你好厉害。”云曦嫣趴在旁边,托着腮看我缝衣裳,眼睛里满是羡慕,“什么都会。”

    “做多了就会了。”我说,“你在宫里待久了,也会学会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姐,你说我们能活着出宫吗?”

    我的手停了停。

    出宫。

    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曾经也想过,等我满了二十五岁,被放出宫去,回到家乡,找一门普通的亲事,过一个普通人的日子。但那是很久以前的想法了。现在我很少想这些。因为想得越多,就越觉得日子难熬。还不如什么都不想,一天一天地过,过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会的。”我说,声音很轻,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只要你好好活着,总会等到那一天的。”

    她没有再说话了。

    我把最后几针缝好,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把衣裳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跟新的一样。”

    她接过衣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姐姐!姐姐你真好!”

    她把衣裳叠好放在枕边,然后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张脸来。烛火摇曳,映着她的脸庞,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清水。

    “姐姐,”她轻声说,“我今天刚来的时候,心里好害怕。我觉得这里好大,好冷,每个人都不说话,像是一群影子。可是遇到了姐姐,我就不那么怕了。”

    我没有说话。

    “姐姐,以后我们互相照顾,好不好?”她伸出手来,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我一个人在这里,什么都不懂。姐姐你教教我,我一定好好学,不给你添麻烦。”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她看着我,全心全意地信任着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

    “好。”我说,声音有些哑,“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眉心那颗朱砂痣在烛光里微微一闪,像是一颗小小的星子。

    我站起身,吹熄了她桌上的蜡烛:“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嗯!姐姐晚安!”

    我走出她的房间,顺手带上了门。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口,贴着皮肤一路滑下去。我站在走廊里,抬头看了看夜空。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清清地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像是谁随手撒下的几粒碎米。

    我低下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把它含进嘴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我不知道明天会带来什么。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又多了一个让我牵挂的人。

    我只知道,这座宫城里,又多了一个想要活下去的人。

    我回到自己的铺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把那只手伸出被窝,在黑暗里张开五指,什么都看不见。

    隔壁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那边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已经睡了。

    又多了一个人。

    这座宫城是一座巨大的磨盘,我们都是磨盘下的豆子,被碾碎、被磨烂,最后变成一滩稀薄的浆水,连痕迹都不会留下。今天又多了一颗豆子倒进来。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浮现出赵公公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

    他看的不是她的脸。

    他看的是她眉心的那颗痣。

    我把那只受伤的手指重新含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上化开,又咸又腥。

    那颗痣。

    那颗痣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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