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6131 更新时间:26-09-18 10:35
罗善翻身上马,用大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右手紧紧握着缰绳。
“辛苦罗大人亲自走这一趟了——”身旁的陈副将向罗善抱拳行礼。
“咱家亲自走一趟,还不是因为你办事不利”罗善斜睨着陈副将,略带嘲讽,“悄么声就能把人处理干净,非得大张旗鼓,要是被太后知道了,你这草包脑袋也保不住了。”陈副将不敢抬头,挤出一抹苦笑,点头应着“罗大人教训得是!”
罗善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咱家也救不了你。”
“罗大人,在下有事想告诉您。”从后边赶来一个身着常服的士兵,此时和罗善并排走着。
“讲。”
“罗大人是不是还派了一个人?”士兵抬起独眼,轻声问。
“没有。”
独眼龙疑惑地扶额,“可在下看见有个人也去偷灵石了。”
“所以在下告诉他,让他把灵石藏进杜乘的衣袖,然后由我来大喊杜公子偷了灵石。结果那人就这么做了。”
罗善眯起眼睛回想,他未曾暗中派出第二个人去栽赃杜乘,难不成此人也与杜家结过仇?又或者是……他忽而睁开眼睛,“给我调查那个人的底细,查不到就不准回来!”
“遵命。”独眼龙调转马头,孤身返回冀阳城,消失在砭骨寒风中。
天幕低垂,窗外繁星掩映,一轮弯月剜碎淡云。
杜乘不知是天还没亮亦或是自己已经身处阴间。
他支起身子,借着月光环顾四周,除四壁之外,只有一竹床,一竹桌,一油灯,两把竹椅而已。
柴扉轻响,吱呀一声。
杜乘一惊,“谁?”,由于没有防身的神武,他只能警惕地坐直身体。
黑影踱步入室,点燃桌上的油灯之后,昏黄的灯火照亮了这个人的脸庞:眼睛细长,一双长眉,既不过于弯曲显得温良可亲,也不直直上扬显得咄咄逼人,黑色道袍,头束高髻,臂弯放着一柄拂尘,手提精致的竹筐。
“你醒了。”道人又点燃了提来的一盏灯烛,昏黄的小屋瞬时明亮。
这位道人说话徐徐而来,听起来让人安心,杜乘虽有些防备地撑起身子但还是忍不住好奇,“这里是?”
道人拉过来了一把竹椅,打开竹筐,衣袖中透出隐隐檀香,“这是山里的疗休馆,是我十几年前被困时所筑,后来经过翻修扩建才有了如今的样子”,他看着杜乘渐渐愈合的伤口,“许久没见活人进来了,不,是没有见过任何活物进来。十几年来,你还是第一个”人”。对了,发现你时,浑身都是血,我原以为你快死了。”
“你救了我?那你……你是……?”杜乘试探性地问问,毕竟之前就听闻过鸟危山里不仅有大妖还有很多小妖,多少除妖师想探寻古籍破解结界,可都无疾而终。现在能在这山中自由行动的——恐怕只有妖魔鬼怪了。
“妖?哈哈哈哈……放心吧,我不会伤害阁下,况且我也不是妖,你是想问我究竟是人是妖?哈哈哈……”道人爽朗一笑,长须颤动。
“在下道名闲鹤,可如今也不算个正经道人了,准确说来,我现在也不算是人,但也不算是妖”杜乘捏紧了棉被,紧紧地靠住墙壁,“别怕,小兄弟,你四天没有水米打牙,估计现在饿坏了,咱们边吃边聊”道人把竹筐放在桌上,从竹筐里端出一口小锅,锅里乘着冒着热气的米粥正散发着**的米香,杜乘胃里翻涌着沸腾的饥饿,虽然对眼前这位道长心中存疑,但还是接过喝了一口,“多谢道长。”
“话说我被困在这鸟危山那天本来应该是我得道飞升之日,掌管天机的上仙传音于我,让我往鸟危山飞升避劫,捱过半个月的天劫即可飞升,结果飞升那日,鸟危山凭空生出结界,我未能飞升,”闲鹤苦笑,“所以我算是人不人、仙不仙的半仙。”
“原来如此。”杜乘呼出一口气,稍微放松放了一点,幸好不是妖怪。
但心中又涌上来说不清的难受,连这位得道升仙的道长都被困于此,恐怕鸟危山的结界固若金汤。
“小友既是十几年来进入结界的第一人,恐怕不简单呐。”闲鹤打量着这个形容憔悴的少年。
“杜乘,字玉阶,道长叫我杜玉阶也行……”杜乘又喝了一口米粥,缓缓说来,宽大的袍子中显出少年消瘦的脊背形状。
闲鹤从竹篮里取出一个黄澄澄的窝头,放到杜乘手中。
“时间匆忙,我只能做点米粥和窝头,玉阶小友可别怪我招待不周!”闲鹤微微笑了笑,眼睛勾起像弯月一样的弧度。
“怎会嫌弃?多谢道长相助。”杜乘咬了一口窝头,略微一怔,停了下来。
“对了,你缘何来此?”
一幕幕血光翻涌,脑海中快速闪过尖叫哭泣怪笑嗔怒,刀光剑影中,小普最后的笑脸逐渐扭曲,形同鬼魅,此刻仿佛雷电触及了五脏六腑,电流顺着经脉逆流而上,最后那副残缺的面孔浮现在粥的表面,胃里急速翻涌,杜乘紧闭牙关,可还是不由地吐了出来。
他把脸埋在被褥里,微微抽泣着。
“我原来的厨艺还是很好的,想必是很久不用吃这些俗物了,手艺生疏……”闲鹤接过碗,正要去门口拿扫帚收拾,他听见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年,蜷曲在棉被里失声地嚎哭,“玉阶小友别太难过……”他刚想安慰这个少年,可是才伸出手,思索片刻还是收回了,他悄悄打扫完地上的污秽,守在床边,虽然抽泣声让他头疼欲裂。
他放下窝头和米粥,把脸深深埋在被褥里,微微抽泣着。
“玉阶兄……”
“玉阶兄若有心事,可诉一二与我,也许心里会舒解些许。”
少年最是不会隐藏情绪,没有历经世俗的侵蚀和磨砺,喜怒哀乐全在脸上。秋月夜,失挚友还得知家族的隐秘,担忧父母被卷入朝廷争斗的同时,还对自己未卜的前途感到无能为力,樯倾楫摧,心中安全坚固的大厦崩塌,他机缘巧合苟活于鸟危山,无计可施。
小普的死,让他在短短几天中蓄积起来的委屈痛苦和不解忽而决堤,再也难以抑制。
杜乘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来自广渠杜家,家父杜凛,四日之前有个太监指控家父企图谋逆,杜家从我开始都将有性命之虞……”杜乘开始抽噎,断断续续地说着,“人太多了,我和小普跑了好久,还是被他们围堵在尸坡前。”
“我和小普没有退路,要么死在他们剑下,要么死在鸟危山前的尸坡里,我们一起冲向鸟危山,我过去了,他……他却死在了我面前……”
“他活生生地被撕成碎片,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杜乘的泪水汩汩涌出。
“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却……”
“昔人已逝,生死无常。他们终会进入轮回,重回人世。玉阶小友好自珍重。”闲鹤拍了拍杜乘的肩膀。
闲鹤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人:救回他时,他满脸血污,倒在尸坡外竹林边。月光下,他一双剑眉紧皱,薄唇毫无血色,若不是他还残有微弱呼吸,和结界外的死尸就没有任何区别。而现在,他略微泛着幽蓝的眸中却噙满泪水,露出与少年本应阳光洒脱不符的郁结与悲怆。
“玉阶小友,这几**先在此处养伤,千万别出院门。你尚未痊愈,血气弥散,若被山中邪妖嗅到,只怕凶多吉少,待在这里暂时是最安全的。”
“再过几日,我便来将你安置别处。”
“道长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杜乘嗫嚅着。
“不要紧的,玉阶小友。你伤势未愈,我难以护你周全,只得暂时把你放这里养伤。”闲鹤起身来就要往外走,“我明日给你送点吃食和换洗衣物,先走一步了,切记,不论听到什么声响,都不要走出院门。”
话毕,闲鹤倏忽不见。
杜乘用被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夜深人已息。
闲鹤道士的话就算他身上的味道一般,令人心安。一夜好梦。梦中爹娘在,小普也在,爱叨叨的厨娘还有家仆们也都还在。
这场梦就像手中沙,缓缓流走,只留下灰尘,随风而去。
梦醒了,一切皆为虚妄。待杜乘醒来时已经是晚上,望舒清冷,泪痕未干。
桌上放着两个竹筐,一个竹筐里放着还有余温的吃食,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窝头。另一个竹筐里,一套玄色忍冬纹宽袍,月白色单衬衣,一条收身黑裤。
竹篮边放着一张字体娟秀的字条:“玉阶小友若需沐浴,后院即有温泉”。
他起身舒展,筋骨作响。这几日除了在床上一直躺着,根本就没动过,身上这身衣服是闲鹤在他昏迷不醒时为他换上的,他原来的衣物似乎全是血污,大概被闲鹤销毁了。
他便提着装了衣物的竹篮去后院温泉。
鸟危山天寒地冻,温泉水汽蒸腾,仿佛置身仙境,明明四周皆是白雪,但是温泉仍然冒出令人沉醉的热气,白色鹅卵石将温泉围成月牙形,四周竹树环合,寂寥无人。热腾腾的水面,杜乘俯身望去:一个颓丧的少年,头发散乱。
温泉水滑,温暖的热量仿佛就要让人沉溺其中,杜乘看到身上和手腕都有淤青,尤其是手腕,因为承受了拉着小普时被结界阻隔的力量而发肿。
洗过澡后,他回屋吃了饭,又昏昏睡去。
又昏睡了一天,夜幕来临。
窗外竹林深秀繁茂,清风徐来。眼前突现一白光,由远及近,飘然坠地,似明月坠入凡尘,而后又幻化为人形,似有琴声缭绕不止。
人形推开柴扉。黑暗驱散尽尽,细看,白发及腰,丹唇齿白,弯弯细眉笼住两汪江南烟雨,浅青灰色桃花美目中映着初醒而满脸戒备的杜乘。
白色光晕仍未消散,照得他烨然若神,月白色长袍曳地,发出粗糙的摩擦声响。
“谁?”杜乘揉着眼睛,无法直视眼前此人。
此人伸出一只修长而毫无血色的手,一把无字的折扇便出现了。他轻扬嘴角,拿扇子挑起杜乘的下巴。月白色光芒照在杜乘的面庞。“闲鹤道长真是茅屋藏娇啊,怪不得天天往外跑……”慵懒低沉的声音配上这修长高挑的身段,雌雄莫辨。
映在此人浅青灰色瞳中的这位少年:两横剑眉似有锋芒,眼尾泛红,一双隐隐发着幽蓝光芒的眼眸,稚气未脱却又显出与年龄不符的忧伤,月华投在少年的脸庞,照得鼻梁挺拔俊秀,给这张脸增添了几分凌厉与清冷。
杜乘拿手打掉了此人手中的折扇。
“捡起来!”语气中带着魅惑,浅青灰色的瞳孔里略微腾起危险的光影,“否则……”
电光火石之间,他心中唯一能想起的只有人界老乡,虽然不抱希望,但他还是大喊了一声,“闲鹤道长,救……”杜乘紧紧闭上双眼,心灰意冷地等待被妖怪吃掉。
此人捂住杜乘的唇,“救什么救,本王又不打算要你的小命,你这种小妖,虽说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此人松开捂住杜乘的手,“哎,没想到这不占荤腥的道士也堕落了。”
此人手上有股奇异香味,像寒雪中散发腊梅清香,不知为何,总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杜乘侧脸,突然之间抓起竹筐朝这个白毛掷了过去,而白毛速度简直快的不像人,他头轻轻一斜,突然消失,杜乘掷完竹筐第一反应是向后躲,而白毛一闪却闪到了杜乘身后,杜乘不偏不倚仰面倒在此人怀中。
“你是活腻了。”此人嘴唇一抿,桃花目中似乎闪过一丝妖娆的秋波。
杜乘从他怀里挣扎着站起来,用尽全力推开这个人,然而腰上的一道已经结痂的口子裂开了。
“原来那臭道士喜欢这种……”白毛抓住他的手腕,杜乘痛得甩掉他的手。
就在这时,闲鹤推门而入,脸上闪过惊诧。
“涣冰,这……”闲鹤的语气里也是惊诧的。
“来了。”涣冰坐在床上,斜倚着墙壁,起皱的领口露出一小片上下起伏的平坦的雪白**,“道长好雅致,这个小妖怎么以前在山里没见过?”
血渐渐渗了出来,空气中微不可查的一丝血腥,细若游丝般漂浮进涣冰的鼻腔,涣冰的眼神突然锐利,浅青灰色的眸子透出危险的血光。
“道士,你知道他是人吗!”涣冰的语气中再没有了之前的轻佻和玩味。
拂尘伸长变为鞭子,横在涣冰面前。
“我知道。”闲鹤护着身后的杜乘,狠狠地盯着涣冰,“但是没有必要告诉你。”
“你这臭道士,我知道你想耍什么花招。”涣冰收回折扇,折扇既而幻化为一把流转寒光的利剑。
鞭子缠住利剑,难解难分。
空气突然凝固了,屋里的温度骤降,墙壁上爬满了冰晶,杜乘无能为力,只能躲在闲鹤的身后。
闲鹤在鸟危山的这十几年里,无时无刻不感到折磨,为他付之东流的百年修为嗟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人还是仙,但他还是停止给自己寻觅食物,让自己尽量像仙一样生活,每日晨间去清泉沐浴焚香,在山间巨石上静坐冥想,他想听到人间的凡人对着他的雕像向他祈福祝祷,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雪白,耳边只有凌厉砭骨的寒风和躲在树后偷看他的妖怪。作为道士,在他前一百多年的岁月中,多少次斩妖镇魔以积善积德,多少次立功只为让人们为他歌功颂德,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被上天感召羽化登仙。
在困在鸟危山的第一年,和鸟危山的妖尝试相处的时候,他开始思考一百多年的屠妖生涯,有多少妖其实并不是穷凶极恶的怪物,但他还是不得不把它们和那群烧杀抢掠茹毛饮血的坏妖视作同类。他选择走上除妖降魔的道路,这是他的任务,他的使命,他众多前辈同门和师长穷尽一生追寻的无上荣耀的唯一的通路。一部分的妖也如人类一样,建造家园;也同他一样每日修炼,想要有朝一日成为神仙。鸟危山这个魔窟到处都是妖,他反而不再拔出利器,他知道妖也有好妖,于是他开始安置众妖,教予心法使坏妖放下杀生的念头,使好妖能够安心修炼,他建了疗休馆为受伤的妖物疗伤,他施展法术教授无法觅食的妖怪们种植粮食作物,更是在闲暇时间为山大王涣冰绘制当时候尚未修建的鸟危山顶那幢奇高的楼的图稿。
涣冰和道士也打过仗。
他袭击过闲鹤,当他咬开闲鹤的皮肉,喝下第一口热辣的血时,他就再也没招惹过这个面目慈悲的道士。
原来闲鹤为了防备妖族的攻击,一直服用喋血花茶,此花剧毒异常,只生于鸟危山南坡,一年花开两季,深蓝色花瓣越到花心越泛出紫色,妖艳无比。雪水浸泡后晒干,用开水冲泡。花毒融入骨血。却对人体无害。
“我在给杜乘的饭食里加了喋血花茶。”闲鹤在涣冰耳边轻声说,“想回忆辣到吐血的滋味就去吧,请便,而且他如今可能是你我以及整个鸟危山破解结界的唯一线索。”
涣冰气绝,半晌,他眼中的血光又暗淡了下来。收回利剑时,冷不防被鞭子抽了一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涣冰沉着脸地问闲鹤。
“请大王掩盖他身上人类的气息。这山中仍然有未经教化的妖,即使杜乘和我们同住摘星楼,我们都不在的时候也可能遇袭。”
局面缓和,屋内的温度也逐渐正常,冰晶化成了滴滴答答的水珠,空气与水珠都开始顺着墙壁流动。
“玉阶小友。他是这鸟危山的山大王,你别担心,他不是妖怪。他叫涣冰。”
此时,杜乘和涣冰对视了一下,杜乘仰起头,看着比他高半个头的山大王,“我叫杜乘,叫我杜玉阶也行。”
“你先过来。”涣冰勾了勾手指,神情复杂。
那我该过去还是不该过去呢?杜乘望了闲鹤一眼,闲鹤点了点头,“他不敢对你怎样,别怕,去吧。”
少年光洁的额头刚到涣冰的鼻梁,“还是个没长成的孩子,为什么能闯进来?”涣冰心想。
他慢慢靠近杜乘,拉起杜乘的手。所触之处起了霜花,又被杜乘的体温化成了水。
体内有一股能量涌入,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现在你的气息已经被掩盖,收拾收拾跟我们走。”
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没留下,杜乘默默地跟在涣冰和闲鹤的身后。
山回路转,月华流转。天地有霜,万物冻结。
高高堆砌的尸坡横在眼前,结界阵散发着金色的斑纹。
来这干什么,不仅杜乘,闲鹤也同样疑惑。
涣冰一把将杜乘推到结界处,然而杜乘却被结界挡了回来。
涣冰的手微微发颤,他呼吸渐渐粗重,把摔倒在地的杜乘的衣领揪住,“给本王过去!给本王过去啊!”涣冰的眸子里满是血光,原本煞是好看的脸颜仿若厉鬼模样,他抓住杜乘,使劲地将杜乘的额头撞击结界。结界丝毫不破,依然冰冷。
“你怎么进来的?为什么你能进来?”涣冰的眸子已满是腥红,他的手一直没有停下,杜乘的额头也被结界撞的头破血流,却没有力气反抗。
“不可能!不可能!”涣冰疯了一样锤击结界,月华不语,只有皑皑的白雪和呼啸的寒风在回答。
涣冰松开手,杜乘眼前一黑,立即瘫软下去,他感受不到额头撞破的痛,他也感受不到寒气砭骨的冷,他好像能与面前这个野兽共鸣——他,也出不去了。
他倒在雪地中,他努力睁开眼睛,但什么也都看不见,他听见吱吱的脚步声远去,复又折返,感觉到自己被檀香环绕便沉沉睡去。
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木屋,他又躺在了竹床上,他又沉沉睡去,他又坠入梦魇,泪洒在枕头上,又淌进了梦里。
爹娘现在还好吗?他们知不知道他的死讯?不,他们知不知道他们的儿子其实还活着,只是困在这危险的鸟危山里——和死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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