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628 更新时间:26-09-26 21:13
城南夜市尽头,左转,再左转,歪脖子树后面那间平房里,老李正蹲在地上煮泡面。
锅里水开了,他撕开调料包,挤了一半,想了想,又把剩下半包也挤了进去。
然后他从底下摸出一根火腿肠,剥了皮,直接丢进锅里。火腿肠在沸水里翻滚,老李盯着它,眼神涣散。
墙上挂着一块旧钟,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钟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地脉图,图上的红圈被反复描过,有一处已经洇成一团模糊的红。
老李端着锅坐到桌前,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抬头印着:
九州堪舆司·内部通报·第47号
关于东南区残炁异常波动的紧急函
内容不长,核心意思是:东南区残炁浓度在过去72小时内出现异常峰值,超出正常波动范围。堪舆司要求各地脉维护局加强监测,尤其是——地脉薄弱点。
老李吸溜了一口面,拿起红笔在文件上画了个圈,圈住了“薄弱点”三个字。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接通后,对面是一个很公式化的声音:“堪舆司值班室。”
“老李。东南区那个通报,我收到了。”
“周局。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这边?”老李嚼着火腿肠,含糊地说,“我这边能怎么样。摊子摆了一天,算出去三卦,赚了四十五。其中十五块还是我自己花的。”
对面沉默了两秒:“李局,这次不是开玩笑。东南区的残炁异常,可能跟地脉松动有关。堪舆司的意思是,各地脉维护局要在三天内提交一份详细的监测报告。”
“三天?”老李把筷子放下,“你知道我这儿几个人吗?”
“编制上是五个。”
“编制上是五个。实际能干活的是几个?一个天天打游戏,一个只会煮泡面,还有一个自称龙脉传人,连罗盘都能拿反。你让我三天交报告,我拿什么交?拿泡面汤吗?”
对面又沉默了两秒,语气里多了一点无奈:“李局,这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老李重复了一遍,语气懒洋洋的,“行。上面的意思我懂。但你也帮我给上面带个话——地脉维护局穷了这么多年,装备没装备,人手没人手。真要出了事,别怪我们掉链子。怪我们掉链子之前,先看看链子本身是不是早就锈了。”
对面没说话。
老李也没等他说。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翻了翻桌上的地脉图。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说。
“您说。”
“东南区的地脉异常,我看了。异常位置在城南。城南地脉的走向,是往东偏北,从老河道下面穿过去的。那一段地脉,薄得很。平时就靠几个小节点撑着。要是有外力往上一顶——”
他没说完。
对面接上了:“——就会撕开裂缝。”
“对。”老李用筷子敲了敲图上的红圈,“而且这个外力,不一定来自地下。”
对面顿了一下:“您的意思是,有人为干预?”
老李没直接回答。他把锅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然后说:“查一查万宝阁。最近他们的动静不太对。”
“万宝阁?他们不是做古董生意的吗?”
“古董生意是招牌。他们私底下倒腾什么,你们堪舆司比我清楚。”老李把锅放下,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点,“还有一件事。我昨天,招了一个人。”
“招人?地脉维护局还有编制?”
“没有。但我自掏腰包雇的。二十块钱。”
对面沉默了三秒。
“……李局,您花二十块钱招的人?”
“嗯。一个高中生。”
对面彻底沉默了。
老李也不管他。他把手机换了个手,继续说:“这小姑娘,有残炁感应。很纯。我昨天让她给我算了一卦。卦象我不说。但她算出来我在找人。”
“找人?她在找什么?”
“不是她在找。是我在找。”老李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泛黄的地脉图上,落在图角一个被反复描过、几乎要戳破纸面的标记上。那个标记旁边写着一个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依稀能辨认出来——“应”。
“那个东西,我找了十几年了。”老周说,“她算出来了。”
对面没说话。
老李也没继续。他把手机放下,挂断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旧钟在走,走得极慢,极沉,像是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老周坐在桌前,盯着地脉图上那个被洇开的“应”字,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东南区要出事。这个节骨眼上,来了个算得准的。”
他端起锅,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巧了。”
周日下午,市一中,男生宿舍楼后面的小亭子。
谢青青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根辣条,面前摊着数学卷子。周悠然坐在她旁边,整个人趴在石桌上,脸贴着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话。
“青青。”
“嗯。”
“帮我算一卦。”
“不算。”
“就一卦嘛。”
“你放假前说就一卦,放了假又说就一卦。你一卦一卦的,我都能凑出六十四卦了。”
周悠然抬起头,眼神哀怨:“那我换个说法。帮我算算,周阳到底喜不喜欢我。”
谢青青把辣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你上个月问过。”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情况变了。”
“怎么变了?”
“他换头像了。”
谢青青捏着辣条的手停了一秒。然后她把辣条塞进嘴里,慢慢嚼完,看着周悠然,表情认真。
“换头像,跟喜不喜欢你,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原来头像是一只猫,现在换成了一只狗。猫和狗,代表他经历了情感转变。从高冷到热情,从防备到敞开——”
“周悠然。”
“嗯?”
“他换头像,可能只是因为那只猫的照片他看腻了。”
周悠然沉默了。趴回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听你说点别的。”
谢青青看着她。然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三枚硬币。五毛的。黄铜色,边缘磨得发亮。
“就一卦。”
周悠然立刻坐直:“好!”
谢青青把硬币拢在手心,闭眼。她心里默念了一个问题:周悠然这个月的桃花,到底有没有。然后抛了六次。硬币落在石桌上,叮叮当当响。
周悠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
谢青青低头看了三秒。
“卦象显示,你这个月桃花——一般。”
“一般是什么意思?”
“一般的意思就是,有,但不多。可能有人看你两眼,也可能你多想了两眼别人。总之别抱太大希望。”
周悠然:“……就这?”
“就这。”
周悠然撇了撇嘴。然后她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昨天回家路上遇到什么了?你在微信里说,碰到个传销的。”
谢青青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扔在桌上。
周悠然拿起来看:“地脉维护局……九州堪舆司……地址是城南夜市尽头,左转,再左转,看到一棵歪脖子树就到了……”她念完,沉默了两秒,“这什么玩意儿?歪脖子树?这是地址?”
“对。我一开始以为他是算命的,结果他不是。他自称是什么地脉维护局的。”
“地脉维护局是干嘛的?”
“不知道。听起来像是修下水道的。但是看名片,好像是官方机构。应该是官方修下水道的”
周悠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名片,印得比我们学校厕纸还糙。你看这裁边,歪的。”
“嗯。所以我没信。”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谢青青顿了一下。然后把名片拿回来,折了折,塞进口袋。
“忘了扔。”
周悠然没追问。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那你给我算一卦呗。就一卦。算算这个地脉维护局靠不靠谱。”
“不算。”
“为什么?”
“因为我刚给你算过一卦了。你说就一卦。你已经用完了。”
周悠然:“……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讨厌,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懂人家嘛。”
“你——”
“别吵了。”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周泽从亭子柱子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史记》。他推了推眼镜,看着两个人。
“你们俩能不能聊点有营养的?”
周悠然:“比如?”
谢青青:“比如年上好还是年下好。”
周悠然:“切,那必须是年上”
周泽叹了口气:“比如,谢青青,你昨天那个名片,是哪个机构发的?”
谢青青看着他,没说话。
周泽把书合上,坐到石凳上,表情很认真:“地脉维护局,听起来是维护地脉的。地脉是什么?地脉是风水里讲的龙脉。龙脉是地下灵气的走向。如果地脉出了问题——”
他顿了顿。
“那可能比修下水道严重。”
周悠然:“你怎么知道?”
周泽指了指谢青青的口袋:“因为她今天没扔那张名片。”
谢青青没说话,自顾自的写起了作业。
然后画了个太极图。
周悠然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是写作业还是画符?”
“写作业。”谢青青头也不抬,“写一个解字,表达我对这道题的敬意。画一个太极,表达我对这道题的无奈。”
周悠然:“……你这个人真的。”
周泽在旁边笑了一声。然后他低头继续看《史记》,翻了一页,忽然说:“谢青青。”
“嗯。”
“如果你要去那个地脉维护局,我跟你一起。”
谢青青抬头看他。
周泽没抬头,还在看书,语气很平:“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歪脖子树那个地址,听着就不靠谱。”
谢青青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继续画太极。
“再说。”
晚自习结束是九点四十。谢青青回到宿舍,洗漱,上床,拉上床帘。
十点。宿舍熄灯。
十点半。室友的呼吸声均匀了。
十一点。谢青青从床上坐起来。她穿着校服外套,脚上踩着拖鞋,摸黑找到手机和门禁卡。
走廊里空荡荡,只有应急灯亮着幽幽的绿光。
谢青青蹲下身,从值班室窗户下面滑过去,下了楼。一楼大厅的门禁是电子锁,但十一点到十一点二十之间,门禁有一个短暂的重启间隙。
她等了三十秒,门锁咔嗒一声,她拉开门,闪了出去。
围墙外面是一条小街。晚上十一点,大部分店都关了,只有一家烧烤摊还亮着灯,支在街角,烟雾缭绕。
谢青青走过去,要了两串年糕、一串鸡翅。老板认得她,热情的朝他打招呼,然后把年糕往烤架上一搁,刷油,撒孜然。
谢青青站在旁边等,夜风很凉,她缩了缩脖子。烧烤摊的烟雾被风吹散,飘向街对面的巷子口。
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没开灯。
谢青青本来没在意,但她等烧烤的时候,眼睛闲着,就往那边看了一眼。面包车后面,巷子深处,有两个人影。
一高一矮,站在巷子里的垃圾桶旁边,正在说话,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谢青青听不清,但她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高个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矮个子。
月光很亮。那东西反射了一道冷光。
是一块石头碎片。
但不是普通碎片。谢青青能感觉到,那块石头,正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息。
矮个子接过石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丢给高个子。
谢青青盯着那个布袋。她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她的后脑勺忽然一阵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方向涌过来,无形的、沉重的、压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拖鞋蹭到地上的石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巷子里两个人同时转头。
谢青青蹲下身,借着烧烤摊的烟雾和夜色,缩在烤架后面。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胸口发闷。
烧烤摊老板翻了个串,头也不抬地说:“年糕好了。”
谢青青没动。
巷子里两个人看了几秒,高个子把布袋塞进衣服里,矮个子把罗盘收好,然后面包车的车门拉开,又关上。引擎响了,车灯亮起来。
面包车从巷子里倒了出去,经过烧烤摊的时候,谢青青把头低下去,脸几乎贴在膝盖上。车灯扫过她的后背,然后远去。
她等了十秒,又等了十秒。
然后她站起来,腿有点软。老板把年糕和鸡翅递过来:“一共十二。”
谢青青付了钱,接过烧烤。然后她转头又看了一眼巷子,巷子空荡荡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烧烤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往学校走。走到围墙缺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黑眼圈很深。
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万宝阁。罗盘。布袋。城南巷子。”
然后她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翻墙回了学校。
宿舍里悄悄,耳边的蝉鸣,室友的呼吸声依旧。但谢青青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咬了一口鸡翅。眼神放空,心中思绪万千。
她想起那张名片。地脉维护局。老周。歪脖子树。
她想起周泽说的话:“如果地脉出了问题,那可能比修下水道严重。”
她把鸡翅骨头包进纸巾里,躺下。
不一会她又挣扎着爬起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翻烂了的《周易》,随手翻到某一页,那页上写着一段话,是《易·坤卦》的爻辞:
“履霜,坚冰至。”
踩到霜,就知道冰要来了。
她看了两秒。合上书,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到底是什么呢?”
黑暗里,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什么别的听。
夜风从城南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书页轻轻翻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旧钟停在三点十七分。
但时间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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