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一角阑干聚落花  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

章节字数:5266  更新时间:26-03-15 2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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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仁宗景祐三年,公元一〇三六年,一个婴儿在四川眉山呱呱坠地。

    那一年,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一个传奇。

    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一生,将是中国文学史上最璀璨的星河。

    他叫苏轼。

    后人称他苏东坡,称他坡仙,称他“千古一人”。

    他的名字,是旷达的代名词;他的诗词,是中国人的精神故乡。

    九百多年后,林语堂为他作传,开篇便说:“像苏东坡这样的人物,是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

    可在这“不可无一”的背后,是一生颠沛流离的命运,是在刀锋上行走的险境,是把所有苦难都化作诗词的超然。

    他是词史上最大的变革者,也是中国文化史上最有趣的灵魂。

    一

    苏轼的父亲叫苏洵,二十七岁才发奋读书,后来成为“唐宋八大家”之一。

    母亲程氏,出身名门,知书达理。苏轼从小在书香里泡大,八岁入塾,十岁能文,二十岁那年,跟着父亲和弟弟苏辙,走出眉山,前往汴京。

    那一年,是嘉祐元年,公元一〇五六年。

    父子三人来到汴京,立刻引起轰动。

    苏轼的文章传到主考官手里,那人读了一遍,拍案而起,说:“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

    说这话的人,叫欧阳修。

    那年的礼部考试,苏轼写了一篇《刑赏忠厚之论》,欧阳修本想取为第一,却疑心是自己门生曾巩所作,为了避嫌,改判第二。

    揭榜之后,他才发现,那篇文章的作者,是一个来自四川的年轻人。

    从此,苏轼踏入仕途,开始了长达四十年的宦海浮沉。

    二

    苏轼的仕途,从凤翔签判开始,一路升迁,做到杭州通判、密州知州、徐州知州、湖州知州。

    每到一处,他都尽心尽力,为百姓做事。他在徐州抗洪,在杭州疏浚西湖,筑起那条著名的“苏堤”。

    可他太有名了,有名到让一些人不安。

    他的诗名,他的文名,他的直言不讳,让他在朝中树敌无数。那些新党人物,那些睚眦必报的小人,一直在等待机会。

    机会来了。

    元丰二年,公元一〇七九年,苏轼调任湖州知州。按惯例,他给皇帝上了一道谢表。

    表中有这样几句:“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这本是自谦之词,说自己愚钝,跟不上时代,只配在地方做点小事。

    可落到有心人眼里,就成了讽刺朝政、怨望朝廷的证据。

    有人上书弹劾,说他在诗中讽刺新政,攻击皇帝。

    宋神宗大怒,下令将苏轼押解进京,投入御史台大狱。

    这便是著名的“乌台诗案”。

    那一年,苏轼四十三岁。

    他在狱中关了一百多天,受尽折磨,几度以为自己会被处死。

    他在给弟弟苏辙的信中写道:“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这是一封诀别信。他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出那个牢笼了。

    可命运,终究没有抛弃他。

    朝中有人替他求情,太皇太后也出面干预。

    宋神宗本来就不想杀他,借坡下驴,把他贬为黄州团练副使。

    黄州,在今天的湖北黄冈。

    那是一个偏远的小城,团练副使是个闲职,无权无势,形同流放。

    苏轼从汴京出发,前往黄州。

    走出监狱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沉重的铁门,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够了。

    三

    黄州,是苏轼人生的转折点。

    初到黄州,他住在寺庙里,靠着微薄的俸禄艰难度日。

    后来,朋友帮他弄到一块荒地,在城东的山坡上。

    他开荒种地,盖了几间茅屋,取名为“东坡雪堂”,自号“东坡居士”。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苏轼,多了一个苏东坡。

    他开始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每天下地干活,和农夫、渔父、樵夫混在一起,喝醉了酒,躺在山坡上晒太阳。他在给友人的信里写道:

    “某寓居粗遣,但以道里之费,为患耳。东坡在州治之南,有田数十亩,可耕可桑,果木渐成。每旦起,不巾不袜,自往田间,与农夫杂处。日暮乃归,归则杜门不出。时复与田父野老相从溪谷之间,荫长林,藉丰草,坐石濯足,箕踞笑语,不复为市朝人矣。”

    这一段文字,写得那样自在,那样从容。那个曾经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人,如今成了田间地头的一个普通农人。

    他不再纠结于功名利禄,不再焦虑于得失荣辱。

    他把这些都放下,把自己放低,低到尘埃里,然后,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那朵花,就是他的词。

    在黄州,他写下了平生最重要的作品。

    那一年寒食节,他在风雨中独坐,写下《寒食帖》: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这帖子的字,写得苍凉而倔强,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

    而那字里行间的情感,比字本身更动人。他在泥泞的海棠花里,看见自己的影子;他在病起白头的少年身上,看见自己的命运。

    还有那首《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他站在赤壁矶头,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想起了三国周郎,想起了那些千古风流人物。他们都已远去,被浪花淘尽。

    而他,一个被贬的罪臣,站在这里,对着江月,敬上一杯酒。

    “人生如梦”——这梦,他做得太久了。

    还有那首《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是他在沙湖道上遇雨时写的。

    同行的人都狼狈不堪,唯独他,不觉得什么。他拄着竹杖,穿着草鞋,在雨中吟啸徐行。

    他说,“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七个字,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也是他对所有苦难的回答。

    风雨来了,那就让它来吧。我有一件蓑衣,足够抵挡一生的风雨。

    最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等他回过头看那走过的路,发现无所谓风雨,也无所谓晴天。一切都是经历,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这是何等的境界。

    在黄州,他还写过一首《临江仙》: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那一夜,他在东坡雪堂喝酒,喝醉了,醒来,再喝醉。

    回家时已是三更,家童睡得正香,敲门也不应。他没有生气,没有抱怨,只是拄着杖,站在门口,听江水的声音。

    “长恨此身非我有”——这句里,有他一生的遗憾。身不由己,命不由己,总是被人摆布,总是被命运推着走。

    “何时忘却营营?”——什么时候才能忘掉那些纷扰,那些争斗,那些无谓的得失?

    “夜阑风静縠纹平”——夜深了,风停了,江面平静如镜。他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他想驾着一叶小舟,从此消失在江海里,把余生寄给天地。

    据说,这首词第二天就传遍了黄州。

    有人说苏轼半夜逃走了,州官吓得赶紧去找。结果发现,他正睡在床上,鼾声如雷。

    这个故事,真假难辨,却很符合苏轼的性格。

    他可以写下“小舟从此逝”,然后心安理得地睡大觉。他的精神可以遨游江海,他的身体可以安住当下。

    这就是苏东坡。

    四

    元丰七年,公元一〇八四年,苏轼离开黄州,调往汝州。

    他在黄州待了五年。这五年,是他人生最低谷的时期,也是他创作最辉煌的时期。他用这五年,完成了从苏轼到苏东坡的蜕变。

    后来的岁月,依旧起伏不定。他被召回汴京,做过翰林学士、礼部尚书,一度成为皇帝近臣;又被贬出京,去过杭州、颍州、扬州、定州;再被贬到惠州,在今天的广东;最后被贬到儋州,在海南岛上。

    那是宋朝最远的流放地,几乎是天涯海角。

    那一年,他已经六十二岁。

    去海南的路上,他写了一首诗:

    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

    塞上纵归他日马,城东不斗少年鸡。

    他自嘲一生被文字所累,声名狼藉,一贬再贬。

    可他依旧倔强,依旧不低头。“城东不斗少年鸡”,用的是贾岛的典故,说自己不会像斗鸡一样,为了那点虚名争斗不休。

    到了海南,他没有住处,就在桄榔林里搭了几间茅屋。当地人不会说汉语,他就学黎语,和他们交朋友。

    他写信给朋友说:

    “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耳。唯有一幸,无甚瘴也。”

    这封信写得那样幽默,那样达观。

    什么都没有,他说“大率皆无耳”;没有瘴气,他说“唯有一幸”。他在最困顿的境地里,依然能找到快乐的理由。

    在海南,他写过一首《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就算死在这南荒之地,我也不后悔。因为这一次游历,是我平生最奇绝的经历。

    他是真的不恨。

    他把每一次贬谪,都当成一次游历;把每一处荒蛮之地,都当成新的风景。他活得太通透了,通透到可以容纳所有的苦难。

    五

    苏轼的词,在词史上是一座分水岭。

    在他之前,词是“艳科”,是歌楼酒肆里的浅斟低唱。

    晏殊、欧阳修把它雅化了,柳永把它拉长了,可终究没有跳出“婉约”的藩篱。词能写的,只是离愁别绪、风花雪月。

    在他之后,词可以写一切。

    他在密州写过《江城子·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这首词的气象,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婉约词。

    它是豪放的,是慷慨的,是一个中年人的壮志未酬。他自己也说,“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

    他写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那是中秋之夜怀念弟弟苏辙的作品: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首词,被后人称为“中秋词之绝唱”。它把个人的思念,升华为对整个人类命运的关怀。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慰藉了后世无数孤独的心灵。

    他写过《蝶恋花·春景》: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首词写得那样婉约,那样柔美,让人几乎认不出是那个写“大江东去”的人。可他就是这样,什么都能写,什么都写得好。

    豪放时,他是天风海雨;婉约时,他是小桥流水。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

    这个“旷”字,用得极准。旷是旷达,是开阔,是无论身处何境都能从容面对。苏轼的词,字里行间都透着这种旷达。

    那首《望江南·超然台作》,最能见出他的心境: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不要对着故人思念故乡了,不如点上新火,煮一杯新茶。“诗酒趁年华”——趁着年华还在,写诗喝酒,活在当下。

    这就是苏轼。他把所有的苦难,都化成了诗酒茶;把所有的遗憾,都化成了“也无风雨也无晴”。

    六

    苏轼晚年,写过一首《自题金山画像》: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这是他在金山寺看到李公麟画的自己时写的。

    那时他已经六十六岁,刚从海南北归,不久于人世。

    “问汝平生功业”——如果你问我这一生的功业是什么?

    不是那些官职,不是那些文章,而是这三个地方:黄州、惠州、儋州。

    这三个地方,是他被贬的地方,是他最落魄的地方,也是他活得最通透的地方。他把苦难当成功业,把流放当成修行。

    这是一种怎样的超脱,怎样的豁达。

    建中靖国元年,公元一一〇一年,苏轼病逝于常州,终年六十六岁。

    临终前,他对守在床前的家人说:“吾生无恶,死必不坠。”我一生没做过恶事,死后不会坠入恶道。又说:“西方不无,然个里着力不得。”极乐世界也许存在,但不是靠用力就能到达的。

    说完,他便去了。

    七

    苏轼走了,可他留下的东西,太多太多。

    他留下了两千七百多首诗,三百多首词,四千多篇文章。

    他留下了《寒食帖》,留下了《赤壁赋》,留下了“大江东去”,留下了“明月几时有”。

    他留下了东坡肉,留下了东坡巾,留下了苏堤春晓。

    他留下了“不识庐山真面目”,留下了“春江水暖鸭先知”,留下了“横看成岭侧成峰”。

    更重要的是,他留下了一种活法。

    中国人失意的时候,会想起他。

    想起他在黄州种地,在惠州吃荔枝,在海南和黎人喝酒。

    想起他说“一蓑烟雨任平生”,说“也无风雨也无晴”。

    想起他无论身处何地,都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他成了中国人的精神故乡。

    九百多年来,无数人在他的诗词里找到安慰,在他的故事里找到力量。他是文人,却比任何文人都有趣;他是官员,却比任何官员都通透;他是凡人,却比任何神仙都可爱。

    他写过一首《临江仙·送钱穆父》: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人生就像一家旅店,我们都是匆匆的过客。既然都是过客,又何必在意得失,何必计较荣辱?

    这句诗,是他对人生最后的总结,也是他留给后人的遗言。

    我们都是行人,走在各自的路上。

    可有的人走过,路上就开满了花。

    苏轼就是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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