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974 更新时间:16-01-17 17:43
鬼奴是巫兮捡的小孩,那日她正游历在千山万水间,忽闻一草丛间有哭声,好奇的她循声而去,发现是个襁褓。
可能是对小孩没有什么好感,巫兮没打算管,正准备转身而去,突然眼尖的她看到了孩子脖间的墨玉,她心头一震,瞳孔微缩,记忆开始时的庭院、棺材、葬礼,还有,会自动复合的墨玉,全数涌向她的脑海。
她取下小孩的墨玉,单手抱起他,打量着怀中的人,与那个躺在棺材里皱纹密布的老人,竟有些神似。
小孩在她抱起的那一刻,居然止住了哭声。
她挑眉,似乎有个小跟班也不错。
她没有养小孩的经验,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成长起来的,为了不把小孩弄死,她将他交给一个农妇抚养。
始终记得,那天她刚出农妇家,小孩的哭声不断,原本晴朗的天一下子阴云密布,雷声阵阵。
她无奈地踏雨飞行,始终没有想过这一切不寻常的发生,会与这个屋内的小孩有关系。
她也不记得过了多少年,农妇死了,她才想起貌似有个小孩寄存在这,当某天她回到这个村庄,发现这里竟然荒无人烟,她清楚地记得农妇家的位置,却没有找到一点残垣。
想着可能是时过境迁,所有人都死了,村庄便也不在了,心里有点失落,在转身的时候,一抹黑影掠过她的眼前。
她挥手,血肉之躯被禁锢。
缓缓走到脏兮兮的人面前,抬头,透过清澈的眸子,她看到了熟悉的眼神。
不知他是少年还是青年,结实的身体应该是常年锻炼所成。
“小孩,你叫什么?”她实在是没有去碰他的欲望,稍稍退后了两步,避开他身上臭烘烘的某物。
他没有说话,冷冷地看着她,竟也不慌乱。
“跟我来。”实在是受不了他那脏兮兮的模样,巫兮提步朝前走,一根若有若无的线钳住他的双手,不得已的动力让他跟着她的脚步。
走到瀑布边,巫兮指了指水面:“下去吧。”
他不明所以,依旧纠结着手中的那条线。
巫兮一挥手,他直直地摔入水中,本能让他的头冒出水面呼吸,他依旧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洗干净了再上来。”巫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他就想对他好。
他在水下站着,任由头顶泻下的瀑布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巫兮看着他,以为他不会洗澡。
脚尖点水,圈开水纹,缓缓落到他面前,倾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会洗澡吗?”
他低着头没有回答。
有水珠落在巫兮的脸上,她准备退开一点的时候,水下强劲的手抓住她的脚踝,轻轻一拉,她的身体直接落入水中。
有温暖的怀抱将她抱住,害怕的呼吸在她耳畔说道:“你终于肯来找我了,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
巫兮一震,他在等她?
“我从二十岁开始,就一直是这模样,村里所有人都当我是妖怪,只有母亲告诉我,我不是。她临终前告诉我,未来会有一个穿着红衣的美丽女子来找我,我想,就是你吧。”男子的声音很好听,有种让人沉醉的本事。
巫兮伸手摸了摸他凝结的长发,在瀑布的冲洗下,原本脏兮兮的发丝竟柔顺地搭在他精瘦的后背上。
“对不起。”
男子的后背一紧,她——
“我来晚了。”
男子这才松了口气,原本以为她也不会要自己,原来是自己多虑了。
所幸这世间还有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大概这就是别人所说的,长生吧。
巫兮将他带回了自己所居住的庄园,他没有名字,她给他取名鬼奴,他竟然很喜欢这个名字。自那以后,鬼奴就开始跟在她身边。
她没有去调查去鬼奴的父母是谁,既然鬼奴长生不老,就证明,他的父母绝对不是凡人。先不说是仙还是妖,就凭她和鬼奴相处出了感情这一点,就算是他亲爹亲妈来了,那也得问问她的拳头答不答应。
巫兮忘了是什么时候见到鬼奴的,也忘了鬼奴在自己身边跟了多久,她没有终期的时间,使得她忘了时间的流逝和界定。
那日巫兮被残琰韫误伤,鬼奴一直陪着她,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没日没夜。
她醒了,在重返了长大那段时间的记忆后,是的,她什么都记起来了。
当她睁开眼,鬼奴关切的脸庞就在眼前,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不得已,他倾身而下。
寒冷的冰冻里,鬼奴的脸竟然红了。
“抱我。”巫兮没有自己走路的习惯,这也是她一直赤脚的原因。
鬼奴轻应一声,伸手打横抱起她,后者指了指旁边的躺椅,虽然是寒冰做的,但她没有感觉。他会意,将她抱到躺椅上坐下。
巫兮瞥了一眼脚上的足铃,挥手,足铃脱落,飞入她的手中。足上留下一道白印,大概是戴得太久了。
她端详着手心的足铃,相较于它,她更喜欢葡萄。
稍稍咬了一下下唇,她想否弋了。
“给雪雩找个好人家。”巫兮将足铃递给鬼奴,意图明显,所谓的好人家,就是残琰韫。
鬼奴会意,拿着足铃离开。
他混乱了雪雩的记忆,却不知道,足铃上有一片巫兮斑驳而下的灵魂,从雪雩带上的那一刻,她的记忆里,有雪雩的痕迹,也有巫兮和一郎、残琰韫的痕迹,所以雪雩挣不开束缚,以为自己曾经认识残琰韫。
至于残琰韫的记忆,那盒药丸里,本就有销忆的成分,人食之,会将最痛苦的记忆忘却,残琰韫最痛苦的记忆,就是他亲手伤了花柳。所以他忘了花柳的去处,只记得他们的前半部分。
也好,雪雩有花柳的记忆,残琰韫有花柳的记忆,两人的记忆交合,便可以填补他们的疑问和空白。
这两个,巫兮失忆时深深爱过的人,终于在一起了。
处理完一切的事物,巫兮牵着鬼奴的手在天地间游荡,看尽万水千山。
每日入梦的时候,鬼奴不再是以前那般没入黑暗中,他和她躺在一张床上,怀里抱着她,给她温暖。
那夜,她在梦中看到否弋,他站在她面前,一如以往的模样,只是语气冰冷地问道:“巫兮,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她惊醒,第一次因噩梦出那么多的汗。
鬼奴抱紧她,询问道:“没事,我在。”
巫兮推开他,将头埋在双腿间,许久,从她喉间传出一句:“鬼奴,我们回南山吧。”
他不知道她来自哪,之前的那么多年,她没有告诉他他来自哪,他问时,她只是说一句,我也不知道。
他想,也许不知道对她来说是快乐的,那就让她不知道好了。
如今她说她想去南山,定是那有什么牵绊着她,若是能解除这样的牵绊,他愿意陪她去。
回到熟悉的地方,原本的茅草屋此时已是断壁残垣,所幸屋前的竹子还在。二人顺着竹林走了好久好久,巫兮回忆着,鬼奴跟着。
突然看到断壁间有垂下一串物件,巫兮提步上前,伸手,是葡萄,摘下一颗放入嘴中,还是一如既往的酸,倒牙。
闭上双眼,不知是太酸还是真的想哭,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鬼奴的心上,落入尘埃。
他看着她享受的神情,但直觉告诉他,葡萄很酸。
有回忆闯入的影子,巫兮不费力地回想——
“那以后我能不能上街看美女啊?”
“没问题。”
“那以后我们家的家产归谁管啊?”
“归你。”
“那以后我们家谁主内谁主外啊?”
“你主内,你主外,都归你。”
“那以后我要是再娶你同不同意啊?”
“你敢——”
“不敢!”
否弋,我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你。
鬼奴走到她身后,双手搂住她,后者靠在他身上,一只手提着葡萄,一只手抓着鬼奴的手臂。
“陪我去趟藤山吧。”巫兮哽咽道。
鬼奴点头,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泪水,他讨厌看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尤其是为了别的男人。
二人提步飞往藤山,那次大战后,藤山再也没有人上去过。
巫兮站在八卦门口,她想要找到否弋的身影,左顾右看,发现什么都没有,哪怕是一根骸骨。
她不疑有他地推门而入,一股白气扑面而来,白气后是一团黑影,鬼奴眼尖,抱着巫兮转过身去,黑影留下的痕迹尽是裂痕,连带着鬼奴的后背。
巫兮这才反应过来,那是鬼树藤的原型。
没想到当年一战,他竟然没死?
此时若是追上去,定是追不上了,那就让它多活两天,她迟早是要他命的。
鬼奴忍痛率先走入山洞内,里面还保留着当年战斗留下的痕迹,还是能看出封印的痕迹,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痕迹越来越淡。
巫兮心意一动,当年的战斗场面尽数展现在二人面前,从他们进洞的一切都在眼里,她不敢相信自己竟是这样成的妖——
吸取老头的妖丹。
原来老头根本不是仙,他不过是巫藤妖,而否弋,他本身是妖,因兰心的妖气催化,使得他体内的妖丹膨胀,这才释放了他的原身。
如果否弋像她这样沉睡几十年,定能练就不死之身,只是那时情况紧急,为了救她,便这般匆匆地封印了鬼树藤。
她看着幻影中青丝寸寸变白的男子,有水纹从他脸上掠过,惊起些许褶皱。年轻俊朗的脸上满是深情,她仿佛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己,生动的、活泼的、充满爱意的。
鬼奴站在她身边,侧过头去看着她,她却不给他任何一丝目光的交集,突然他觉得不甘心,明明触手可及,却像咫尺天涯。
他们在藤山的山洞里落了脚,鬼奴知道她喜欢红纱,特地买了西域特有的丝绸染成红色,覆去洞上的土石,又重塑了大厅的梁柱……然而她不曾看一眼,独自坐在幻化而成的云桥上发呆,他知道,她在想一个人。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
又是一个圆月,她睡了。红纱被风吹起,他站在她床前,温柔地看着她的睡颜。
“否弋——”
一道声音打破了他内心的宁静,他的眉头皱起,怒火在眼底汇聚。他看着她的笑,像是极大的讽刺,左手成爪,覆上她的脖颈那一刻骤然清醒,一个旋身,他消失在刚才的地方。
被风拂动的芦苇荡里,他躺在其中若有所思地看着空中的孤月。
有人来到他身边,不是她。
他警惕地起身,看着对面的黑影,作攻击的模样。
那人开了口,声音厚重:“你就不想独占她?让她成为你一人所有?”
他认得,是他们在藤山放出的黑气,没想到他居然自己找上门了。
“后生,先莫动手,听了我的话再动手不迟。”鬼树藤本体尚未成型,他不敢打赌是否能打赢眼前人,虽然他的手里没有巫藤,但定是能让他元气大伤。
“还有什么遗言,说吧。”鬼奴是有私心的,他当然听到了鬼树藤刚才说的话。
“你若是放过我,我有办法让你和巫兮白头到老。”鬼树藤显得很慌乱。
鬼奴眼珠微转,弯起嘴角冷笑:“我和主人都是永生,何来到老?”
鬼树藤见他上当,长长地舒了口气:“诶,后生莫急,我说有办法那自是有办法。”说完,黑气中飘出一根红线,“这是我之前从月老那偷的姻缘线,原本是想用于我和我妻子,怎奈我妻子早逝。”鬼树藤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既然我们有缘,我且赠与你。你拿回去后,将一头绑在她的右手上,另一头绑在你的左手上,这样,你们俩就能永生永世地在一起。”
鬼奴心头一动,但语气依旧生硬:“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鬼树藤气急,语气慌张:“我怎敢骗您,我的命不还在您手上吗?”
鬼奴本就心动了,想来鬼树藤现在也不敢欺骗自己,伸手,红线飞到他的手上,他的眼眸微缩,这个真的有用吗?
鬼树藤躬下身去,卑微道:“还劳烦大人放小的一条生路。”
鬼奴这才回神,收起红线,背过身去,厉声道:“你走吧,我就当没见过你。”
鬼树藤舒了口气,感恩戴德:“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鬼奴轻哼一声,然后运功朝藤山飞去,太过着急的他并没有听到鬼树藤的冷笑声,后者在他离开后遁入土中,等待时机。
鬼奴回到山洞的时候,巫兮已经醒了,她坐起身,疑惑地看着他:“去哪了?”
他眼神有所闪躲,从身后拿出一包蜜饯:“我看你睡了,想着这山上也没有什么东西给你解馋的,特地去山下买了包蜜饯。”
巫兮望向他手中的蜜饯,弯起嘴角,脚尖轻轻点地,飞至他眼前,一把拿过他手中的蜜饯,剥开,塞一颗在口里,好吃,又拿一颗放入口中,味道不错。
鬼奴看着她满足的笑,不由弯起弧度。
“诶,对了,我在山下看到这个东西,老板说若是系在两个人手上,这两个人就再也不会分开了。”鬼奴拿出红线,试探性地看了她一眼。
巫兮将蜜饯推到他怀中,拿过红线打量,似是无意地问了一句:“这怎么像是月老的红线啊。”
鬼奴心头一震,原来鬼树藤说的是真的。
巫兮将红线重新扔回鬼奴身上,嘟了嘟嘴:“无聊。”
鬼奴接住红线,重新走到她身边,温情地说道:“且不说是不是真的,就当玩个游戏吧。”
巫兮想着确实如此,伸出右手,鬼奴会意一笑,小心翼翼地为她系上,然后又为自己系上。
红线在系上的那一刻消失在两人中间,巫兮一愣,照说只有月老的红线才会这样,怎么凡人的红线会消失?
“鬼奴,这线你是从何而来?”巫兮紧张地问道。
鬼奴结巴着:“就是,就是摊贩上买的。”
巫兮眼眸一冷,挥手一推,厉声道:“你骗我。”话音刚落,一团黑气飞了进来,在巫兮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掌重重地打在她身上,后者想提气,却发现体内的法力像是被什么抑制了似的。
黑气很得意,立在一旁大笑:“没想到一切这么顺利。”望向地上的鬼奴,“后生,你还真是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啊。”
巫兮也看向鬼奴,知道他是被鬼树藤蒙蔽,但此时自己提不上法力,更别提保护他了。
鬼奴大怒,挥剑朝鬼树藤砍来:“混蛋。”
鬼树藤原型尚未形成,只是一闪,黑气闪到一边,有藤条朝鬼奴抽来,后者没有回过神,重重地被抽飞,砸上崖壁后坠落,吐下一口鲜血。
巫兮的嘴角溢出鲜血,但却没有丝毫哼声。
鬼树藤冷笑:“你得庆幸我还未练成真身,否则我一定要你的命。”说完,一团黑气重重砸在巫兮的身上,巫兮被震得后退,猛地吐了一口鲜血。
有东西在苏醒,整个山洞开始颤动。
鬼树藤没有站稳,差点摔倒。
“否弋。”巫兮看着门口站着的人,白发飘飘,双目呆滞。有藤条朝鬼树藤抽来,藤条砸在他身上,差点将他抽得形神俱毁。
鬼树藤的本体还未形成,此时若是出了岔子,必死无疑。他捂着胸口,化为黑气而去。
白发男子也没去追,在巫兮的目光中背光走近,伸手,毫不费力地打横抱起她朝高台上走去。
鬼奴看着他的步伐,没有动作。
巫兮看着他的双目直视前方,没了以前的爱意,但怀抱还是以前那么温暖。她动情地唤了一声:“否弋。”
男子的步伐一顿,双目无神地扫向她,满目陌生。
巫兮在他眼前摇晃了一下双手,他的眸子依旧不动,心中一番绞痛,他看不见?
男子倾身,轻轻地将她放到床上,然后弯起嘴角转身离去,巫兮想要去追,怎奈经脉尽断,一点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声线喊着——
否弋,否弋——
男子再也没有停下脚步,在越走越远中,模糊了身形,化为了一阵白色烟云而去。
有人说,执念,会让死去的灵魂留在一个地方很久很久,五识尽丧,直到相爱的人出现。
鬼奴是看到否弋的,他突然觉得,相较于否弋,自己并不够爱主人,至少那个人肯为她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很久,直到最后魂飞魄散。
当然若是让自己如此,鬼奴是愿意的。
巫兮再度陷入昏迷,一天不如一天,鬼奴抱着她去过很多地方求仙人解救,所有人都说无药可救。
鬼奴还幻想着,只要再沉睡几天她自会醒的,可是这次是不同的,时间越长,她的气息越弱,生息尽无。
后来听人说,若是以阴气养之,便可维系她的生命。
鬼奴一直在找方法去救她,可是她的时间等不了,无奈之下,他不得已开了家花柳巷,以此来找寻阴气。
所谓阴气,不过是女子的寿命,凡人一年,可换巫兮一天。
鬼奴为众多丑陋的,或对自己的容貌不满意的女子进行整形,为她们换皮,然后趁机夺取她们的寿命。因此,凡是在花柳巷换过面孔的女子,大多活不过三年。
这,便是花柳巷深层的秘密。
他没想到会再遇到雪雩,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突变,他仍然记得,最后一次为她梳妆的时候,她对他说的话——
“我等了他五百年,终于,可以再见到他了”
他以为,她等得是杕木的后世,残檖,却没想到,这句话的深层含义是,她终于可以和否弋永远在一起了,一起魂飞魄散,一起去这个尘世外的虚空。
她等的,一直都是否弋。
那么杕木对她而言是什么?
不过是身边的一只小妖罢了,挥之即来,呼之则去。
她早就知道的——
鬼奴就是杕木的后世。
从戴上墨玉的那一刻,他也想起了一切——
可很快,他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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