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241 更新时间:26-04-01 09:02
杰纳在睁开眼睛的同时在一阵寒意中稍微战栗了一下,而后才开始打量起他当前置身的地方,有一种奇怪的、看得出来是某种编织成的东西围绕在他的周围,以织物来说太硬太凉,以墙壁来说又太薄太软,好在上面的孔隙像是专门留出的一样以一种规律的形式排布,他勉强能透过那些孔隙看到外面的街巷。
跟他最初的判断一样,他正置身于某处繁忙的街道上,道路两侧的小贩维持着一种有章法的混乱,每时每刻都有难以确定是争吵或者普通谈话的吆喝似的声响钻进耳朵,从他们的衣装跟身后的斑驳高墙杰纳并不太能判断出具体的时间跟地域,他在这方面的知识通常涉及不到这么混乱的地方,他倒是有心通过小贩跟行人的面相来推断,但大概是久远记忆的某种局限性,真的仔细地看的话就会发现很多细节都蒙着一层晨起时分视野还不清晰时候会有的那种模糊的光。
杰纳在拿到【罪心】之前看到的那些记忆里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或许因为那时候并非是某个有“遗忘”进程的生物在回忆,也可能是那里的回忆远没有现在所见的这些远长……他虽然时常有被读取记忆和心绪的经历,却没有过这样直接读别人的,一时间也不好确定,不过他对此也不是很有所谓,毕竟他只需要把这些看过一遍并回到林域就行,真正有用的信息和值得注意的细节自然有真正对此做出过探究的人来提取……
他才刚刚这样想,视野先是一暗又猛然大亮,他,同时也是这段记忆里的莎芙瑞娜下意识地眯了下眼,再睁眼时,围绕着他的奇怪的编织物的顶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个跟他当下年纪差不多的少年的脸出现在了正上方,庞大得有点不正常,同时因为笼罩着他的光晕比所有人都淡薄,所以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模样。
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黑发黑眼,头发大概齐耳长短,虽然只是稍有卷曲但因为没有认真打理所以以一种凌乱的样子翻卷,肤色并不苍白,但五官的轮廓深邃清晰,看起来既不像是东域人也不像是西境人,这种情况他曾在造访学院的特维希尔家族的某些成员身上看到过,是来自四面八方的血缘混合多代之后的模样。
这类混血儿的样貌通常要么难以入眼要么非常亮眼,这个少年大概能归类到后者,而对于外表的维持是需要很高的成本的,换言之这种街道大概不是他长居以及该来的地方。
刚做出这样评估的杰纳身体一下悬空,片刻之后意识到他、或者说当时的莎芙瑞娜被这个眼前一亮的少年给拎起来了。
也就是说……随着记忆里的莎芙瑞娜一道挣动,他片刻后被放回了原本的地方,而在被放回去之前他也确认了他先前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编织出来的软笼似的容器,而这只软笼被放在一辆推车上,推车上方还支着一个架子,一眼看去便能看到兔子、狐狸、鼬鼠这类不大的动物被放尽了血捆扎着后腿倒吊在架子上。
而在架子下方,他先前所在的带着盖子的软笼里,数团灰黄的毛球抱着团窝在一起,而他,或说是她被放回去之后并没有凑过去,反而是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那个独自的角落,然后转过身将脑袋垫在了身体上,遍身的绒毛就像新雪迎光。
刚才看到的黑发少年开始跟小贩,或者说猎户争执,大概是在讨价还价,而杰纳则重新开始思考现状。
他现在确实应该是在莎芙瑞娜的记忆里没错,毕竟是莎芙瑞娜本人亲自引他来到了这个地方,然而先前看见的那些被倒吊着等待取皮的动物跟同在软笼里的其他幼崽,完全没有哪怕一星半点的魔物的迹象。
又及现在看来他第一次看到莎芙瑞娜的时候的猜测基本上是完全正确——她确实是某种程度上的“容器”,也确实是一个“白子”。
对单纯的动物而言这在自然环境下会是不利于生存的不折不扣的劣势,但在人类面前,又会因为亮眼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优势项,最终黑发少年跟卖家讲价降到不耐烦了,随手扔了个什么东西到他身上,然后从软笼里提起这只唯一的异类,转身穿过街巷的人来人往。
第二次被提离软笼的时候她有过最后一眼下意识的回望,那些大概是她兄弟姐妹的其他幼崽依然紧密地团在软笼的另一个角落,全然不关心他们的手足去向何方,就像不关心他们自己的下场一样。不过从她先前自动保持距离的情况来看,大概是因为已经睁眼,出现过排挤异类的现象。
那个少年就那么把她托在臂弯里,几个拐弯就走出了拥挤混乱的小巷,之后又是一段在宽阔街道和僻静小巷的穿行,有几次甚至轻而易举地翻上和跳下阻路的高墙,路过一些长满花木的花园般的地方,看来这个少年是个魔法师,实力暂且难以断定,仅论身手和熟练程度,杰纳承认他确实在自己之上。
就这样往复地四五次翻越之后,少年带着一只小狐狸走进了一座宅院的大门,这回杰纳可以根据他为艾克蕾尔的礼服订料时候在西恩特的托夫里斯时候的所见,确定这是座东域风格的大宅,看来这里是东域,当然受限经验,即便看得出这座院落颇有规模,他依然无法准确判断屋主的职业和地位,但从附近能够看到城墙来看,大概并不是什么寸土寸金的地方。
转过正门内那堵大概是用来做遮挡的装饰精美的墙,走过屋檐交叠的院落和长廊,途中路过了不少来来往往间或好奇看他一眼的人,少年无比熟络地进到一个位于大宅深处的院落,正对院门的主屋檐下摆着一张木质的大椅,一个相较这把椅子看起来明显稚弱的少女正坐在其上,少女看起来跟少年差不多年岁,穿着或许可以形容为随便,至少杰纳从认识楠焱祭以来从没看到过她穿成这样,似乎就是在睡觉时候的衣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宽大的黑色外衫,一头黑色的长直发没梳没束,顺着衣衫跟椅面流淌,怎么看都是一副不准备见人的模样。
然而少年显然不是她的首位访客,椅子前方还站了个成年男性,同样是黑色的长直发披过肩头流到背上,此刻正同她交谈着什么似在商量,因此面向院门口的少女最先注意到了他的到来,向着他轻微地挑了挑眉毛,而后那个男人才回身看了过来,但少年没分半个眼神给他,直接越过他,把臂弯里的小狐狸献宝一般送到了少女的手上。
少女接下了狐狸,轻轻**起她身上白色的绒毛,全程顺着从头到尾的方向,而小狐狸,或说是莎芙瑞娜抬起头来看向她,发出某种幼兽乞食似的声响,少女不甚明显地笑了一下,将自己的一根手指送到了她的嘴旁,被她轻轻啃咬的时候出言吩咐了一句什么,视野之外的交谈,或说争执,或者说教与被说教的两个人立时没了声响。
少女将狐狸重新抱起,视野的改变让杰纳看到刚刚送他进到这座院子里的少年身影在院门处一闪而过消失不见,而刚才说教他的男人也看着那个方向长叹了口气。杰纳并不能真正听懂他们所用的语言,但或许是现在的莎芙瑞娜在送他进入这段记忆之前有做过什么,让他能领会到大致的意思,就像先前在街市上他知道刚刚离去的少年曾跟商贩以白子的罕见跟被排挤的孱弱讨价还价过一样,现在他也知道男人正试图挽留眼前的少女,认为她没有必要着急到在还没完全适应的情况下就开始长途跋涉,况且现在的时局不是太好,最近突发的动乱让周围的几个国家神经紧绷,他也因此无法脱身陪同去她要去的地方,而其他两个就像她看到的那样,不惹麻烦就算不错,根本帮不上忙。
少女一面任小狐狸啃咬自己的手指,一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着她背上的绒毛,她安静地听完了男人的抱怨,情绪与想法都没有因此改变,男人的抱怨就像扔进了深洞的石子一般,没造成任何声响。
最后她说正是因为动乱的发生她才会回到这里,而这也意味着动乱所及才是更需要她的地方,她的远行已是既定的事项,如果他确实不赞成,要做的也该是解决这里的问题然后追到她所在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男人沉默很久而后再度长叹口气,小狐狸专心啃咬少女的手指所以杰纳无从看到他面上的神情以及具体的模样,他最终只是说,假如动乱的源头确如她的设想,那她或许会和那个源头直接对上。
少女闻言发出一声轻笑,没对此做任何可能的回复,但男人却因此再度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小狐狸沮丧地停止啃咬少女的手指,而少女则将她举了起来放在与自己视线齐平的位置上,而后她神情平静地开口道,既然他担忧成这样,那不如就用还没派上用场的那部分力量再培养一个帮手怎么样?
男人似乎愣住了,好半天之后之后才不确定地问她,是想……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先前的少年已经回到了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做工细致但纹饰朴素的茶杯,里面装了半杯浓稠的白色的乳汁,因加热导致的白色水雾在茶杯上方摇动飘扬。
少女从少年的手里接过了那只茶杯,随手放在了身边的椅面上,而后用左手的拇指指甲在食指指腹上轻描淡写地划了一下,划出的伤口在下一个瞬间就愈合了,但那颗鲜艳的血珠却留在了她的指尖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小狐狸,或者说莎芙瑞娜闻嗅到一股直直钻入她鼻腔深处,令她的全身毛发都倒竖起来的异香。
那香气令杰纳也为之一震,虽然可能因为动物的感官和人类不同导致存在某种程度上的差别,但莎芙瑞娜记忆里的这种并非来自食物熏香或者花叶草木,让人难以生出任何相关联想却又吸引着人想要深究同时也因此越发显得浓烈的香气,就和德兰的血香几乎一样!
这女孩是德兰之王?!他震惊地抬头回望,可是她的眼睛并非是历任德兰之王所共有的、象征德兰现如今也象征着第八愈之世家达伊洛家族的堇青色,而是一种暗沉深郁的琥珀色,就跟他在她先前举起狐狸的时候看到的一样,依旧看不出任何特殊的地方,同时杰纳也想起现在的莎芙瑞娜还不是凶兽甚至不是魔物,世上当然也就还没有德兰之王。
他犹自陷在震撼之中的时候,从少女指尖逸散而出的香气也传到了另一边,他视线范围之外的男人跟少年所在的地方,少年顿觉不满不满地大声嚷嚷说,有他不就够了吗,她为什么又要分割力量——
他的话没能说完便是“哎呦”一声,听起来像是让男人往脑顶上揍了一拳,男人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他还好意思问为什么,还不是他自诩“猎犬”,成天忙于为这个称号编织传闻,结果一到关键时刻却总也派不上用场?
杰纳的震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之前已经确认过这里是东域了,又根据莎芙瑞娜的状态能够确定现在的世上还没有德兰之王,也就是说此时的东域就是普世意义上的“中庭以东”,也就是所谓的“东庭”!
在“东庭”自称“猎犬”,甚至特地为此编织传闻……难道他在这段记忆中第一时间见到的、那个把莎芙瑞娜带到这所宅院的少年就是“东庭猎犬”?!
这让他很想转身重新去确认一遍那名少年的样貌,可莎芙瑞娜却被少女指尖那滴散发着香气的血液牢牢吸引了视线,无论后方怎样喧闹争执,她都没有回望。
少女将沾血的手指挪去盛有乳汁的茶杯上方,杯中的液面随即自行起了波澜攀向少女的手指,如同纤细的白蛇一样,最终少女的手指被完全包裹住了,一丝鲜红的游丝飞快显现而又溃散,却并没有因此失去那股奇异的香,少女随即将手指递到了牢牢盯着她手指的小狐狸的嘴旁,在她凑过来舔舐的同时,背后的抱怨声响依然持续不绝。
少年强调说传闻带来的威势是很重要的,他早晚会领教到传闻带来的力量,至于派不上用场,他跟另一个还不是一样,而男人则是没好气地说正是因为他看不清楚重点,所以才直到现在也不能指望……
莎芙瑞娜可以听到,但莎芙瑞娜没有回望,那些声音那些争执似乎正缓慢地离她而去,掺入乳汁的血液融入她的骨血,化成某种将她轻柔打碎,又再度衔接重组起来的力量。
她的身形像是某种不定形貌的东西般向着四面八方轻柔地飘散流淌,她的意识她的灵魂,也轻飘飘地一路升扬向上。
无星无月的夜幕铺天盖地般地笼罩下来,无数蒙着冷光的苍白花朵遍野盛放,这景象与现实奇异地交叠一处,重新凝实重组成型并下落的同时她看到崩陷和战火的幻象,她看到了天外坠下的流星停伫并分裂最终渗入大地,也看到笼罩全部视野的明金薄光,看到北方有风雪汇集,森林在远方疯长,看到暗影侵蚀金暮,看到隐约透着猩红的浓重阴云凝聚于林中高塔的上方。
而她逐渐下坠,而她远离了这些幻象。
她重新跌落在少女的膝上,吵吵嚷嚷的少年被摇曳的黑色火焰样的东西覆满全身,只从中伸出四只同样由不断汇集又离散的火焰组成的脚爪,而背对着她的男人身形庞然,覆满黑鳞又流转着碎金的身躯从地面一路向上延伸到尚未完全在她视野上空消失的夜幕之中,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她有些呆滞地在少女的膝上调转身体,像是想要确认少女此刻的形象。
而在她看见少女此刻的脸庞之前,原本柔顺委在座椅上的漆黑长发轻柔扬起,如同随风飘扬,与之一道扬起的还有无数纷繁的细线,或绚丽或失色,或无形或有质,消亡的同时在新生,新生的同时在消亡。
她顺着那些飞扬的莫名的丝线与长发一同回望,然而目光最终被一面阴影一般轻柔垂落的长面纱阻挡,只有面纱的下端,就如同那些发丝一般被带动着轻扬。
幻境正在她的眼前溃散,她眼里披着暗色长纱长发飞扬、或说由长发和丝线编成的女性形象正在缓慢地变得薄弱,正重新显现出一副长发柔顺垂曳的稚弱的少女形象,莎芙瑞娜呆呆地看着她,好像不太明白她为什么在幻象里还是人类的形象。
恰在此时,正在溃散的面纱的幻象再度扬起,笼罩了莎芙瑞娜现在立足的地方,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想要探究面纱之下的真相,而少女在一怔之后轻轻扬起嘴角,配合地垂下了视线,朝膝上的小狐狸投来了目光。
凄厉的哀叫声响彻整座院落,也一下撕碎了她还有处于这段记忆里的杰纳眼前的所有景象,夜幕下苍白的花海里无数镜面般的碎片纷纷坠落,每一片上都映出了那位披纱的女性的形象。
她的嘴角依然不甚明显地扬着,竖起一根手指隔着面纱点在唇上,显然是在提醒窥伺者,既然决意窥伺,便要自己咽下所有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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