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4360 更新时间:26-06-30 11:12
莎芙瑞娜尚还在饶有兴致地打量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的金眼的游蛇——灵觉反馈给她的结果介乎真假之间般难以捉摸,这种情况对她而言还是首见,对面椅子上的“猎犬”则因为看到了房梁上掉落下来后又向他游来的数条黑蛇以及背后腹鳞游走于地面的窸窣声以及吐出蛇信的嘶嘶响声一下从椅子上面弹身而起,面对从四面八方游走而来,紧紧盯住他周身每一个角度的蛇群,梗着脖子竖着眉毛继续朝西首位上的长兄嘲讽出言,称他这百多年来竟然没有发现,长兄竟与“噬潮”有着深刻到可以为她脱卸责任的关联。
西首位上坐着的人没做动作也没说话,但围拢在“猎犬”周遭的蛇群就如同得到什么号令般一条接一条猛地扑击上前,“猎犬”的双臂随之缠上如同摇曳的漆黑火焰般的暗影,一条接着一条将缠绕过来的游蛇直接烧死或者甩去房间另一边,但架不住甩开一条之后会有两条甚至于三条蛇继续缠绕上来,很快“猎犬”暴露在外的皮肤,双手脖颈,耳朵头脸处都见了血,莎芙瑞娜并不觉得这能真正地伤害到“猎犬”所以只是歪着脑袋观看后续,而坐在她相邻椅子上的年轻人则是同东首位上的少女一般样托起茶盏安静啜饮。
但情况很快变得有点不对——“猎犬”剥解又或者杀死游蛇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缓慢越来越吃力,又几次呼吸后疯狂游动着的蛇团伴随着一声闷响砸向地面,蛇群因此被震开一些,先前被包裹在其中的“猎犬”体力不支单膝跪地,如同黑焰般的血液正从他的指尖颌边耳侧不住坠下,又被游动着不断试图凑上前来的蛇群抹平。
西首位上的黑袍男人到了这个时候才起身向前,弯下腰来伸出两根手指挑起“猎犬”正在缓慢治愈着数不胜数的血洞、但仍旧沾染着燃烧黑焰般的血液的脸。
小子,他说,对高位过你的人说话的时候,放尊重些。
“猎犬”显而易见地依然不觉得自己所言有误,但面前掐着他下颌的男人很刻意地把他的脸抬得格外高了点,让他几乎是难以抑制地仰着脸在颤抖,也让脖颈处原本已经开始缓慢愈合的咬伤痕迹,再度撕裂并渗出了新的黑焰般的血。
“猎犬”再度坚持了几次呼吸的时间,眼看先前掉落的蛇群再度游来他周边似乎想要继续攀游向上,他才努力地深吸了一口气,勉力平和地应了一声是。
男人轻笑一声,手中的力道稍微减缓了点,但就在“猎犬”无声呼出口气从他面上挪开视线的那一瞬间,男人掐在他下颌上的手一下收紧,同时猛地将他向上再度提起了一截,令“猎犬”不得不在一个挂了满身沉重的不断游走的蛇群且全身无力的情况下,还得维持一种受罪的、介乎跪地与起身之间的姿势才不致伤及颈椎又或者皮肤撕裂。
你至今还没等到合适的第三重根源的空缺,黑袍男人看着他,语气如同风暴来临前凝滞的空气般在平和之余透着危险,你以为那究竟是因为什么?
“猎犬”显而易见地怔愣了一个瞬间。
仅是背负好自己那部分的【命运】都做不到,何谈将全部的【命运】集于一身更别提完整地背负它们,他接着说——你有什么资格提及第四“根源”?
“猎犬”有些呆滞地看着他,嘴唇几度颤抖,却终究无以成言。
好了。东首位上的少女此时才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桌案边缘,抬眼看向黑袍男人,轻轻笑出一声后才说。
他又没说错。
蛇群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纷纷坠落于地又游向四面八方的角落又为阴影遮掩,几次眨眼的时间便迅疾地消失于人们的视野,黑袍男人“嘁”了一声直接松手,没有一点准备直接失去支撑的“猎犬”直接砸向了地面,克制住全身发软的感觉与下颌肩颈的酸痛勉力抬头,正看见少女缓缓从东首位上起身,因长久的端坐而有些微末地摇曳,黑袍男人上前搀扶之下才勉强站稳,而后才向趴在地上的“猎犬”垂落视线轻飘飘地出言。
这一切的一切发展到如今的境况,确实是以我为根源。她说。
猎犬再度愣了一下,一知半解的莎芙瑞娜也歪着脑袋往那个方向投注了视线。
毕竟是我没有做出任何强制性的布置,确保有此资格的凶兽必须尝试联通第四根源,她的声音里微带嘲意——更不必提我自身原本就是“噬潮”憎恨的来源。
莎芙瑞娜大约只理解到了字面上的意思没做出任何有效联想,但剩下的几个人显然对相关的前因后果都知晓一些,至少莎芙瑞娜旁边坐着的白发年轻人跟扶着少女的黑袍男人都静默着没有多言。
更何况——少女拉长嗓音,语气里的嘲意不减,原本就是我因一己之私,才执意将“权柄”拆成了“根源。”
杰纳还来不及为这平白说出的真相感到震撼,脑袋就已经自行捕捉到了对方的言下之意——她既能将“权柄”拆分成“根源”,那若说她有能力将“根源”重新捏合回“权柄”也并非不能想见……
仍旧趴在地上的“猎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记忆中的他闻言全身一震,旋即竭力试图用手撑住地面起身,惶急地表示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先前所言仅指向“噬潮”,并没有向她抱怨。
少女却没有看他,她依然扶着黑袍男人的手臂,目光却好像透过了紧闭的房门摇曳的灯火以及宅院的高墙,显得越发渺远。
正院厅堂内一片静寂,只剩下“猎犬”时断时续的辩解之言。
好半天后,她才语气飘忽地重新出言,并且就像多年前在那堵绝壁的顶端面对虚幻的潮涌时一样,再度使用了那种无需旁人转译也能明确含义,仿佛能够直接联结听者灵魂的语言:
“在真正驱逐虚无与陨星之前,本也不该有谁能完整持权,”她轻飘飘地笑了一声,“——这样对我们所有人都安全。”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种奇异的知觉萌生于记忆中的莎芙瑞娜的心间,仿佛是某种此前从未发觉的、从极高处延伸下来将她团团包裹束缚的无形根须忽然松懈了一点,她获得了某种甚于先前的自由,却也仿佛一下被什么东西推得更远。
莎芙瑞娜犹自怔愣的间隙里,坐她旁边的白发年轻人已经起身,而原本在上首扶着少女的黑袍男人也放下手来向后退开半步,两人均向她躬身行礼,未作质疑之言,莎芙瑞娜慢了一拍才从椅子上滑下来也学着年轻人的样子向少女行礼,倒在地上的“猎犬”依然没能起身,但也因此噤声,没再尝试辩解或者抱怨。
少女依然没有看向他,或说她其实没有看向房间内的任何一人,她只是略显疲乏地闭了下眼,然后向厅堂内侧另一扇门的方向迈步离开,同时吩咐先行休整,两个月之后将再次组织商队离开东域行商,多得是问题还没解决。
——又换回了常态的,杰纳无法理解的语言。
黑袍男人应是之后拢了拢桌上摞着的那些字纸信笺而后沿相同的路线离开房间,年轻人则是回看向莎芙瑞娜,而后稍稍把手伸过去一点,莎芙瑞娜很自觉地乖巧去牵,而后两人走正门离开正院。
直至莎芙瑞娜跨过门槛之前,“猎犬”依然趴在地上,而莎芙瑞娜所在的位置,从始至终都看不见他的脸。
外界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秋的寒意渗入土地,又散在风间。
被年轻人牵着的莎芙瑞娜沿着一侧贴墙的长廊走出被高墙围拢的正院,离开墙壁阻断遮掩后干燥的冷风直接扑面,猝不及防的莎芙瑞娜因此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下意识要用衣袖去擦,却被年轻人挡了下来,等她摸过全身却依然没发现手帕之后,无奈掏出自己的给她擦脸。
后半截路上莎芙瑞娜始终在冥思苦想,被送到自己居住的院子门口后两人分别,莎芙瑞娜刚要推门却愣在了阶前,半晌呆滞后转身一路小跑回去正院。
事实证明她的冥思苦想卓有成效,搜寻过后在长廊的拐角处,一面还勉强维持着折叠状态的手帕被遗落在尘埃间,莎芙瑞娜将之捡起后抖了抖又重新叠好塞回袖子,正要返回自己所住的小院,忽然不是太想重走今天已经走过三遍,且这个时间既没有人也没有什么意思的前院,稍稍放开感知确定整间正院及正院后方的小园目前都没谁在之后,心满意足地从院子另一边廊下走到尽头的那扇小门走去了后园——虽然这里比宅院里真正的那座花园要小了不少,从这里走回她的院落也要稍微绕点远,但深秋时节尚未完全凋零的草木带来的气息与知觉,显然还是比前院板正的长廊和石铺地面更得小狐狸欢心一点。
就在她磨磨蹭蹭地多绕了两个弯即将离开长廊返回通向自己院落的正确道路之前,忽然隔着一堵墙听到了轻缓的谈话声,那声音分外熟悉,且相距不远,这让她愣了一下,随后想起这条路线相较于自己的院子,距离那座她同样很熟悉的少女居住的那座院子更近一些。
就在她意识到这点的瞬间,略显疲乏的嗓音便传至了她的耳边。
……说到底,指望分割出去的【命运】依然可控,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原本没打算听墙角的莎芙瑞娜闻言再度愣住,因为提到了【命运】,也因为她听出了那是谁的声线。
随后是一声盘盏之类的器皿置于桌案的声响,而后是他们的长兄,苦笑着反驳她的观点。
其他人我没什么立场去保证,但至少我个人,对于那个位置绝无半点挂念。
那是当然,少女带着些许嘲意挖苦他,你是“逃避”,这种苦差事无论主动被动,都肯定是能跑多远跑多远。
对方闻言笑了一声,像是默认了这一点。
……放在其他人身上也是一样,少女继续说道,“促成”将促成必将成行之事,而“破坏”始终怀有打破现状的意愿,不论那个必将兑现的将来还有如今的状态对自身是好是坏,都没区别。
没提到莎芙瑞娜的“承受”……杰纳暂时不好判断是莎芙瑞娜成为凶兽的时间还短导致看不出这些,又或者是一墙之隔的两人已经发现了莎芙瑞娜,所以故意掠过了这一点。
你们两个相对要好一点,她继续说,你们所有的特性只是面临命运时的意愿,【命运】的根源也是后天才联结,所以即便依然会受到影响,但总体来说,还是你们去干涉和控制命运更多,而非像直接从【命运】中拆出的他们两个……【命运】是他们本身,是他们先天所有的“根源”,再怎么施以影响也会像是今天所见那样徒劳,命运的干涉和控制是他们的骨骼更是他们的灵魂,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忽略。
常规而言这应该是好事吧,片刻的静默后对方轻声道,这样的力量更有助于协助您将命运推向您希望的方向……相较我们,他们的存在本身天生就更靠近您一些。
你也说了是常规而言,少女轻轻地“嗤”了一声回答,仅限命运不受任何外力干涉的情况下,并不适用……当前。
片刻无言。
所以过于强大的外力对他们的影响更甚于你们,她接着说,强大到或早或晚,总会让他们生出这种……想要重新熔融于一,恢复更强盛的状态以对抗外力的意愿,至多有早晚之别。
说着她又轻笑了一声。
可我最早决定拆分【命运】的时候……她的声音又显现出某种飘渺的轻缓,除了【命运】确实不是未持权柄者所能独力承担,且希望给将来试图寻求第四“根源”,真正准备好支撑世间命运存在留下足够的缓冲适应时间外,也是为了更容易控制一点……包括“促成”会早于“破坏”稳定,也包括“破坏”至今等不来合适的第三“根源”。
深秋的小园内外早已听不见虫鸣,莎芙瑞娜站在墙边,影子被廊下悬挂的灯笼拉出倾斜的长长一截。
她似乎有意识到什么,但细究起来,却又难以琢磨透半点,所以只能屏住呼吸,在廊下与一墙之隔维持着同样的静默不言。
您已经决定了吗?
最终打破这种静默的,是来源于长兄的一声询问,像是含着某种难以说清的情绪般缓浅。
然而他的询问并没等到答案——少女或许点了头又或许摇了头,而自知不该听取这些的莎芙瑞娜,也没胆子穿过身旁的墙壁探看。
我实在是厌倦了,少女最后在墙壁的另一侧喃喃出言。
厌倦了……在永无止境的岁月里循环往复地推倒重建。
一遍,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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