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离殇  第六百二十三章:根源

章节字数:5300  更新时间:26-09-08 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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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深梦中强行挣脱的感觉,有如从水底游向水面。

    杰纳大口呼吸,才堪堪摆脱了那种几乎是在拉拽着人下坠的困倦,同时他还近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来,在脖颈上摸索了半天,斩入颈侧的那一剑连带着后来血液的喷涌,以及经过了治疗后那种愈合和撕扯的循环往复都实在是太过鲜明,有别于先前窥见的所有记忆,隔过时间和回忆直接具现在了旁观这一切的他的身上,让他好半天后才终于摆脱影响终于放下手来,而后闭上眼睛长长吐出口气,仿佛也要吐尽残留于身的、漫长岁月的残骸。

    在莎芙瑞娜的记忆里看到的这一切……够不够帮助德兰把“猎犬”的身份推断出来?碍于对凶兽、或说是铸成【罪心】之外的凶兽们了解有限,他也做不到全然的明确,甚至只论及他个人观感的情况下,在莎芙瑞娜的记忆里,有明显要重要过“猎犬”身份的关于凶兽和德兰的真相被一并牵扯出来。

    他重新睁眼,面前依然是那片盛开在无星无月夜幕下的、泛着冷光无边无际的白色花海,他曾在奥斯修斯化身告灾者袭来的那晚短暂地见过它们“溢出”到现实世界的样子,而在莎芙瑞娜的记忆里,在她遭受封印之前,或说是“根源”还连结着“权柄”的那几百年时间里,她也曾常常在梦中来到一个相似的地方,而在原野的尽头,她总会遇见特地等在那里又或者一直存在于那里的少女,垂曳下来的漆黑的长面纱让任何可能的窥视都退却。

    原野之上的最后一轮白月已经随着他脱出最后的那段记忆而消散殆尽……他转过视线,望向莎芙瑞娜先前的所在地看去,就见莎芙瑞娜正缓缓步下先前那座同样开满了白花并有漆黑石柱耸立的缓丘,正一步步地向他的方向走近,她蒙着白光的长发依然在无风的夜色中轻轻摇曳,她的神情依然看不出任何可能的苦痛、留恋、欣喜又或悲切。

    杰纳有些突然地想起他在现实世界问及莎芙瑞娜“猎犬”事宜时她短暂的哭泣,他曾以为那是因为她和“猎犬”熟识,又或者他们之间有着深厚的情谊,可依照后续在记忆中的所见,她确实称得上同“猎犬”熟识,但两人之间却绝对称不上有什么深情厚谊,甚至在她被封印前最后的时刻里,她已经清晰地知道并接受了“猎犬”准备杀死她甚至是连结着其他部分【命运】的他们的现实,这让杰纳的疑惑一时间再度翻涌而起。

    然而莎芙瑞娜只是步步走来,留恋又或憎恨,杰纳依然无法窥见到半分痕迹,她最终停在了他三步之外,神情平静地向他投来视线。

    ……好吧,杰纳无奈地点了点头,看来他已经看尽了莎芙瑞娜准备展示给他的所有记忆,即便是有更多的疑问未解,莎芙瑞娜看起来也并不准备再予以详解。

    于是他也转身朝她走去,做好准备跟随她如来时一般远离这片花海,或以某些更激烈更直接的手段被斥离此间。

    然而莎芙瑞娜却在此时稍稍低头,右手手指在胸前轻扣成拳,是仍在犹豫又或者是下定了某个决心?对杰纳而言仍难分辨。

    但仅是一两次呼吸的时间,莎芙瑞娜的手指便松懈下来,手掌递至杰纳面前不远,而她摊开的掌心里,一颗蒙着白光的小水晶球、或说是一轮微缩的圆月就那么静静地、静静地悬浮其间,冷辉与炽白、清澈与浑浊在其中交错闪灭。

    杰纳当然知道、或者说是能感觉到那是什么,因而多少意外地从其上挪开视线看了莎芙瑞娜一眼,有些疑惑于为什么都到了这个时候才突然拿出来。

    然而莎芙瑞娜的神情依然平静不变,静静张开的手掌既未回撤也未坚持递前。

    杰纳眨了眨眼,忽生一种明悟,这轮圆月,或者说是这段记忆,于他而言是附加可选。

    至于原因……或许莎芙瑞娜也清楚这种连续的记忆的阅读会带来伤害,直至他读完最后一段前都不确定他是否还有余力继续究其根源,又或许是对于这段记忆的交出与否,她至今不甚确切。

    所以她出让了选择权——或者用更凶兽一些的说法,她决定让【命运】来决定这一切。

    而对于杰纳而言,这完全不难择选,毕竟这样的机会并不多见,毕竟【罪心】仍旧维系着他的生命……或许【命运】也在其间。

    他轻轻吸了口气,将手伸向莎芙瑞娜掌心上方浮悬的圆月,似要将它拢入掌心之间。

    

    惯例的一瞬强光之后,无边无际的夜幕横亘眼前,花海、原野、莎芙瑞娜连带她掌心的圆月,就这么径直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这样的场景对于现在的杰纳而言也不算首见,他据此认为这又是一段从即将清醒的沉眠中开始的记忆,联想到先前记忆的最末是莎芙瑞娜被封入【骸骨之廊】,那么眼前所见,就极有可能是数千年前她苏醒在西恩特的林域之间。

    于是他果断没有白费力气向四周张望,而是竖起耳尖,尽可能不放过周遭任何可能的响动以及它们所昭示的异变。

    一开始的记忆正如先前,永夜,无边无际的、不分前后左右的永夜,没有任何一点额外的光明又或者响动具现,杰纳耐心地在这片黑暗中等待了一段无法计数但应该不算短暂的时间,才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缓缓传至耳边。

    但那并不是任何人的交谈、嬉笑又或者怒骂哭嚎,甚至也不是风穿林叶雨打屋檐,只是一种单调的重复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一个近乎恒定的间隔,轻轻叩击着某个宽阔坚硬的表面。

    那声音既未减缓也不加急,就这么重复不变,不知又过了多久之后,视野尽处的昏晦似乎减淡了一点,但轻微得像是错觉。

    又是数次重复的轻响之后,终能确定那种黑暗的退却并非错觉,视野尽头显现的似乎是一个出口,能隐隐看出平整的地面与拱形的顶面。

    于是那种轻响声便不再难以理解,那是脚步声,记忆的主人正一步一步地、走向这漫长昏晦的边缘。

    出口越发临近,外界的光明便也穿过永暗的边界,周遭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她正行走在一条狭窄无窗但天顶高耸的走廊里,旁边不时掠过立柱、织毯以及挂画,但显然她的注意力从头到尾都没放在那上面,连带着视线也从未有一瞬发生移偏,因此即便走得不快,也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暗淡的颜色,难以详解。

    漫长的行进终有其终点,她终于走完了这条漫长的走廊,越过明暗界限的瞬间,外界的天光、暖意、风穿林叶的哗哗声响与蝉鸣鸟叫一道扑面,她微微眯起眼来适应了片刻,视野里昏晦退却,一切的一切重现于她的视线。

    她毫无疑问正站在一座人类建筑的露台上,越过淡黄石料砌成的半墙,可见无边无际的草海蔓延向天边,一片反映着天光的浅湖绵延其间,一眼望之难以尽数的飞虫飞鸟盘旋其间。

    而在更近的眼前,贴靠着露台半墙一圈的是一种同样呈现出淡黄色的石材堆砌成的长凳,大约是为了舒适度的考量,有绣出纹样的鲜艳的毛毯和各种形状花色的软枕摆在上面,而此刻,正对着她先前走出的那条走廊的正对面的石凳上,一名黑发全然披散的少女正以一种难称端正的姿势歪靠在软枕之间,手里捧着一本书卷,虽然看起来兴致缺缺,却依旧没见抬眼。

    然而就在她旁边不远,一身白衣,白发在脑后低束的年轻人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或者说从她走出廊道,或者更早之前的某个时刻,年轻人就一直注视着此间,西偏的阳光透过下方庭院内栽植的高大树木的树荫在他身上光影斑驳地垂落一片,令年轻人的神情视线,都显得明晦难辨。

    她不说话,年轻人也不说话,最后的最后,仍是少女的声音最先响在了耳边。

    “我刚刚还在想你还打算花上多久的时间,”少女说着翻过一页书页仍未抬起视线,所用的仍旧是那种仿佛能直接沟通所有人灵魂的语言,“就算是不被限制不遭侵染的容器,也未免拖延得太久了点。”

    莎芙瑞娜依然没有说话,或者也是因为她依然没办法说话,她只是紧盯着眼前的少女,盯得旁边的年轻人默默地将视线来回于她们之间。

    少女继续翻动手中的书页,将将翻完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却轻微地停顿了一个瞬间,随后她发出一声轻笑,合拢手中的书卷放在了身边,随后把自己稍微撑起了一点,仍旧带着点笑意望向莎芙瑞娜的双眼。

    “算了,”她说,“你终究是没有拖延到我亲身去找你的那一天。”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她的脸上还残存着笑意浅浅,但莎芙瑞娜的呼吸却异常分明地静滞了一个瞬间。

    “所以呢?先前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少女微微偏头,撑在软枕上的手臂将额角支起一点,有种自生倦意的松懈,或许是刻意表现,又或者是已经十拿九稳,再不需顾忌半点:

    “如果你想好了,那么随时都可以开始着手准备接收全部的【命运】,”她说,“对于现在的你而言的全部的阻碍都已被囚困林间,再难踏出半点,再没谁能够出手干涉或者横夺,哪怕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一切。而你应下之后,也就将开始真正地接过全部权柄支撑此世命运,藉此摆脱生来就有的使命,以及永不休止的追逐和漂泊,而我也将从永恒囚困我的循环的梦境和枷锁之中真正脱卸,不论之后面对的是新生,又或者是真正的毁灭——”

    少女甚至没能说完,莎芙瑞娜便点了点头,片刻后或许是觉得自己刚刚表现得不够坚定,又更用力地点了点。

    于是少女又笑了一下,随之偏头往旁边坐着的一直一言不发的年轻人那里看了一眼。

    “去吧,”她声音轻柔地道,“去把那颗宝石拿来,就是先前在南庭得到的那件。”

    年轻人转过目光看她一眼,但少女神情不见改变,于是年轻人起身,绕过莎芙瑞娜的身边走进先前黑深狭窄的廊道内,随着脚步声的远去,消失不见。

    莎芙瑞娜的目光未向旁边掠过的年轻人移偏,她依然盯着少女,目光明显得难以忽略,最终少女长长地叹了口气,再度出言。

    “……你确实终将得到此世全部的权柄,”少女多少疲乏地闭了闭眼,“等到契约落成,你自然有能力对真伪做出分辨……不过那不是那么容易的、仅是我一句话就能改变的事情,那需要漫长的过程,漫长的拆解和重组续接,还有引导你来此的那个那个使命,也不能全然不顾地丢到一边,不然即便你真的在未来掌握了所有权柄,面对的也只会是个千疮百孔到无可回转濒临毁灭的世界,我相信,不论是你是我,都不愿意看到这一点。”

    莎芙瑞娜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但是同样作为纯粹的规则,天性就是毁灭有形有序有质的一切,它也并没有那么容易对付甚至只是驱逐,”她静静地睁开眼睛说,“——所以令其拥有形体,甚至是一部分可以被针对的权柄,都只不过是……前提条件。”

    莎芙瑞娜静默不言。

    “权柄倒还容易解决,”少女稍稍仰起头来喃喃出言,“只要有现成的权柄摆在眼前,哪怕知道了是陷阱,它也会受自身规则以及自身无法产生任何东西导致的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虚不假思索地狼吞虎咽……反而是形体,很难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不会被它直接撕碎吞没、反能在一定程度上承载住它,还得不被它警惕甚至还能引起它兴趣的形体……这才是真正的难点。”

    莎芙瑞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最终看得少女失笑出言。

    “不行的,”她说,“之前在北庭看着只差一点,其实已经昭示了规则只能由规则来毁灭……而且它也因为那一次受到了重创,这才安静了这么多年,除非后续它的力量有了质的飞跃,不然不可能再有那样的机会了,更何况……”

    少女静静地向她看来,轻笑一下说:

    “更何况即便这个方法确能成行且最为方便快捷,我也从未打算付诸实践。”

    又是沉默不言,耳边只有风穿林叶的声响哗哗响成一片,露台之上光影摇曳。

    年轻人也是在这个时候重新回到了露台之间,手里握着个巴掌大小的雕满花朵藤蔓的银质长方形盒子,将之递到少女手中后,又在她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后退开几步退到一边。

    少女点了下头,将银盒子的盒盖揭开,从中取出了什么东西,轻轻合在掌间。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但莎芙瑞娜却感受到了某种改变,有什么东西从极高极远处轻轻落下笼罩在她们周边,像是原本关闭的大门开启了一条缝隙,像是无雨之地忽有雨露倾泻。

    明明仍是阳光正好的午后时间,无星无月的夜色却突然显现,少女揭开盖在腿上的鲜艳的织毯缓缓站起,起身时已有轻柔得仿佛雾气般的黑色的长面纱将她的身形面容全然遮掩,她向前走了两步,身后的石凳织毯甚至矮墙,甚至先前就在旁边的年轻人都如被夜色吞没般消失不见,反是她走过的砖石地面忽地泛上了一层冷光,有如冬时覆霜,紧接着一枝又一枝微微透明的苍白花葶顶破冰霜,又在顶端开出成簇的花瓣细长弯曲的白花,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伫立在夜幕下一片开满了发光白花的花海中间。

    少女——从现在的身形来看大约已经不能再称之为少女——此刻已经停步,并从长面纱下探出了手掌,掌心向下,其中的东西若是坠落,只在瞬间。

    莎芙瑞娜见状不再站在原地,向她的方向走了几步,伸手去接。

    一点冷意伴着沉重感坠入了莎芙瑞娜的掌心,她垂眼去看,视线却不自觉地凝定其间。

    ——那是一枚卵圆形的蓝紫灰调的宝石,比她的手掌略小一圈,周遭花海发出的冷光此刻正在其上流转蔓延。

    “这是堇青石,”耳畔声音飘渺得像是一缕将尽的轻烟,“只要你的灵魂依然寄居于此,我们接下来订立的契约就依然有效,我就将尽我一切的努力,协助你执掌世间命运起落生灭。”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在冷感蔓延之外,“莎芙瑞娜”忽地感受到了一种坚实的掌控感凝结其上,只是这似乎依然不意味着能够直接役使它所联通到的力量,她似乎缺少什么重要的东西,而那缺少的东西,正阻拦着她与这颗堇青石、与这个世界之间。

    “莎芙瑞娜”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位披覆着黑纱的存在,而对方只是轻微地偏了偏头,似在思量。

    尽管隔着面纱看不见神情和脸,“莎芙瑞娜”却觉得仿佛有笑意生发其间,她继续走近,每走一步,周遭的花海便更显繁密之感。

    “追猎者德兰,”漆黑的长面纱和裙摆在她身后蔓延。

    “戍卫者德兰,”她站定在她对面,声音不冷也不暖。

    “守护者德兰,”她伸出双手轻轻触及她的颊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足以看见漆黑面纱下的眼睛,色泽深暗。

    漆黑夜幕再次降下,一切都在碎裂,一切都在相连,只有那道声音,远远传来耳畔。

    “——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就是,拉芙拉希娅·德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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