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7309 更新时间:09-07-10 11:34
红眷垂眸,裙袂翩跹如絮细云脚,白光静静流淌在她身上,如皎洁月光,如宁静夜曲。“秋朗,”她抬头遥远地凝视着他,目光却有些微的涣散,“你耍够了吗?”他不怒反笑,“半年不见,你的牙齿越来越锋利了。怎么?你当年的纯真呢?”他微微眯起眼睛,话间弥漫着的是淡淡的嘲讽和——失望。
红眷莞尔一笑,精致妆容下隐约可见年事的疲惫和无奈。就连那恬淡的口吻,都扑上了厚厚一层难以释怀,“是成长了才知道,长大后的背负都是身不由己的。我为今天而累,为以后而快乐。”
是的吧,是这样的吧。尽管双手都是百姓的鲜血,尽管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务必狠绝,尽管她已厌倦这样的自己,她也还是——会跟在他身后,替他撑起一世阴凉;走在他面前,替他剔除一切障碍。
总需有这么一种妖艳的曼珠莎华,在嶙峋山野极尽奢靡地大放异彩,又在穷冬冽风中败落红尘。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都褪不掉今生残酷的美丽。
秋朗的骨节因用力而泛出刺眼的白。箫凯轩,又是箫凯轩!为了这个三妻四妾的男人把自己弄成这样,她是麻木的吗?!她难道就不会细细地感觉一下周遭的人的感受的吗?当初那个天真得像月光一样的她呢?
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他快步向她走过去,一双黑眸紧盯着她白皙优雅的颈项。红眷警惕地后退几步,“你想干什么?”他的眸里俨然已铺起了厚厚的雪层,那种略带张狂的浓黑如巨大的月亮阴影,让人急切地想要追求星星点点的蛾扑之火。“璎珞呢?我送给你的璎珞呢?”
红眷勾起个清冷的微笑,眸中是冷冷的闪动着的嗤笑,“秋盟主,你一向都是这样不辨妍媸地寻芳的么?”看着她无所谓的笑,秋朗的心一阵难过的抽痛,那种黯然直达内心深处,即使将最坚强的部分切割开来也敌不过她口中轻飘飘的一句话。这不是朝暾时分,寒冷却肆无忌惮地深入他的骨髓血毛。
刺耳的蝉一鸣穿天地,整齐地串联起万尺日光,一段夏日。毫无声息地,他眉宇间蹙着发苶的纹络,第一次,留给暮气沉沉的颀伟背影。
那寂寞而孤独的一抹剪影让她心痛。如同一只刚脱羽的雏鸟,她无力地抬起手,缓缓地张开,素净的璎珞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微带粉红的手心里,折射出白芒。
那些该过去的,就让它澌灭吧。他们的再次相逢,注定了不再安好的未来。注定是夙敌,注定只有雄狮才能称霸。儿时的情感终归不能成为山不动天不撼的夙诺,天若有情,就不会让星光熄灭,天若有情,就不会让童年吹去。为何要固执敌厮守着古老的年岁?一生只该有一人,纵使来日剪影幢幢,江山怆怆,他也总该学着习惯和改变。
她举起璎珞,姿态像一直濒死的蝶,触人伤怀。然后奋力向前一甩,那块嫣红剔透的璎珞向前飞去,牵扯出一条红线,割裂开两方苍穹。再后落在某簇牡丹中,再也不见那美丽的光。
它被女子的温热呵护了十四年。
它在一霎那死亡。
是夜。
邺城的夜,芬芳无限。只是红眷所住的这一处宅邸万分偏僻,晚上只有闪烁的萤火虫和黑溜溜的蝉。
半掩着的纸窗前,女子的容颜被微弱的烛光照成温和的一片澄黄,额前的乌丝因她的低首而俏皮地落在她温润的眉间。袅娜的丽影映在窗棂上,有种距离的美,让人神往而不敢上前玷污。
感觉到一股清冷的夜的气息,红眷停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眉,冷不丁地发现正站在窗棂外的秋朗,惊呼了一声,“吓死人了,你不作声地站在这里干什么呀?”
秋朗不自然地别过头,“你想出去集市玩么?”再回过头看她时,目光隐含期待。红眷心中一动,眼前这清癯的男子同记忆中俊朗的男孩竟重叠在一起,恍惚一时。
似水流年,沉默卷走的不仅是年少风华,更是风姿铅华。
看着她忽然走神,秋朗心中颇不是滋味。可心底里那一股自见到她后一直清浅漫漫着的暖洋,让他奋不顾身地想去汲取她身上更多的温热,即便她是冶艳而危险的曼珠莎华。
“怎么样?要去吗?”他撑着窗台,柔和的眸光紧随着她的黑眸。红眷面上微微发热,不自然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略显局促地躲避开他那过分热切的目光,“我不去。”
“是么,”秋朗转身就走,在满庭月色下留下个潇洒的背影,柔光漫漫,男子俊飒,乌发飘飘,唯美无垠扬扬洒洒,“我还想带你去喝杯贡眉呢,真可惜……”
红眷心底的某一块地方被触动。贡眉茶,已经在无尽追忆中飘荡了十载的暗香,蕴含在始龀时期幼牙软腔间的潺潺柔软,如今尚在怀念。未及思索,她俯在窗台上,大声地唤住他,“秋朗!等我换件衣服!我马上就来!”话音未落,只见一头青丝甩出柔美的弧度,两扇纸窗掩上闺房春色。
秋朗顿凝住脚步,庭下如积水空明,他的内心如汪洋深邃。不管经隔多少灿烂星汉,她还是那个她啊。
也许,和她的羁绊还是无尽深沉,而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守候一份唯一的月圆花开。
凉风习习,晚月朗寒。两边楼影幢幢,鳞次栉比地列成队列。太元年间,先帝取消了不具独立性和开放性的夜禁,因此夜晚的集市反而比白天更热闹。各摊的霓虹灯汇成华美的一片光海,映得星空似乎都在大放异彩,宛如空旷天幕下的美丽极光,从天际一直延伸的温柔,灿烂到海枯石烂。
两道比比皆是饰品摊子和小食店,卖灯笼、脂粉、香囊、蹴鞠等等小物件琳琅满目。红眷恍若回到了脑海中不停忆及过的童年。这里有熟悉的曾经的小地摊,而并非冰冷奢华的宫阙;这里有熟悉的曾经的布衣垂髫,而并非大气昂然的锦绸罗缎。
即使并非京城,那遥远的故土,也仍有这种熟悉的曾经的味道,能让人沉沦其中而不愿转到梦醒时分。
秋朗用手在后面轻轻地推了推她,无奈地笑道,“走啦,到那边去。”话间是春雨沾花般的宠溺。红眷静静地跟在他身后,走进一间简陋的小店,炊烟袅绕,墙角斑驳,青苔片片爬上墙脚,青葱湿润,竟也有这种昂然的蓬勃之意。红眷眸中掠过淡淡的惊讶,秋朗似是洞悉了她的心思一样,浅浅笑着,“这个小店是邯郸人开的,这里的味道才够正宗。”他领她在靠窗边的座位坐下,她的心里有些微的动容——过了这么多年,他仍以同样的心情记下曾经的爱靠窗边的她,记下曾经的怀念邯郸的她。
只是,她可以在他的心里激荡起柔情的回声吗……
不,她不可,也不愿。只可欷歔苍天弄人,红尘怨人。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秋朗发现她的神色一时间黯然了下来,如同入夜的寒梅,暗香浮动依旧,却失落了美好的姿态,让人心疼不已。
“怎么了?你现在不喜欢坐窗边的位子么?”红眷抬头,察觉到他眼底的失落,只得软下心来,“喜欢。对呢——”她飞快地转移话题,“贡眉茶呢?”她的眸内荧光点点,烛火落进她深邃如黑夜的瞳仁深处,浮光跃影,有种闪烁的惊艳之感。
秋朗笑笑,“应该快到了。”红眷看着他纯粹的微笑,心中竟顿觉开朗。
能笑对夙敌的人,方能笑傲江湖。
能笑临沙场的人,方能绥靖四方。
清香四溢的贡眉,浅黄微绿的水镜,茶叶浮沉,如同秋风中摇曳纷飞的红枫,清爽而饱含生命的意味和哲学。全身发红,油光可鉴的二毛烧鸡,浓郁肉香源源不绝地诱惑着鼻腔。被普通老百姓们戏称为“金米捞饭人参菜”的小米焖饭,颗粒饱满、晶莹白净的饭粒上密密地铺着炒萝卜丝和土豆丝,还有新鲜的野韭花,颇有农家气息。
红眷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这种家的感觉,好比一块上好的璩,再多地摸索感受,仍觉不够,如何都不够。也不再顾及什么淑女形象女子礼仪,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秋朗定定地看着她如秋风扫叶般将食物搬进肚子里,吃吃地笑了,“我还真没见过有王妃吃东西是这么不顾矜持的。”
红眷抬眼瞟了瞟他,嘴角泛着肥腻的油光,“不吃白不吃。”
秋朗耸肩,继而出神地望着浮沉跌宕的茶叶。
也许生命都是这样,被深沉如水的世俗和情感紧紧包裹、紧紧束缚,呼吸需如抽丝般小心,卓越需蝉蜕般难过。要走多长的路,要缺多久的月,要攀多高的山,要忍多痛的苦,才能袭取那混浊华辰,才能沉淀那奔逝的流岚,才能回流到那菁菁时代。
睊睊佳人,可是当时明月就是弱水?
今夜仍是个清朗的夜。只是某颗种子已长成茁壮的茎叶,剪不断理还乱。
同样清冷的月色。月华凝凝,如水银般流泻在洙鸾殿,整个宫殿镀上了柔和的一层月色,却给殿中冷寂更添几分凝重。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似叹息的一声自箫凯轩口中逸出,冷峻的黑眸此刻流露出深刻的疲惫和自责。若非那日在嫦雪楼没有好好看着她,她又怎么会不见?若非自己不能好好保护她,她又怎么会到如今还音信全无?
当他回到客栈,却未见幽窗旁含笑梳妆的她时,心中涌动着莫名的恐惧,全身如被藏进了寒流中一样,窒息般的又惊又痛,却无奈如何也扭转不了眼前的事实。只是心中尚存一丝或明或暗的希望,也许探子们找不到她只是因为她拗气罢了……她一向都很聪明……但是,从来就知道,她并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女子……
狷急的心再也不复空谷宁泊,派出的探子一日日加增,皇上也下昭寻探,寻得箫遖王妃下落者可蠲免所有劳役和税务,甚至时现正服役者的家属也可蠲除服役。
尽管皇令一下,激起天下人心涌动又如何?事到如今,仍无一点头绪。
已是天晗。今日黎明,昨日星辰,踏破红尘无所及也,洗尽涓埃无可瞰也。
经过昨日,心中是一片空如明镜,宁如黛森。
红眷赤足走出房间,今日阳光极尽隐没,天空如同被淤垢氤氲开来一样,乳母满是昏沉,交接于黑夜与白天的朦胧,游离在黑暗与光明的暧昧地带。这样的天让人心中不快,连庭院里的小菜稞都显得萎靡不醒的模样,。没有一丝风,窜入骨子里的却是飒飒阴冷。红眷不禁拢紧了宽松的衣襟,才敢坐在冰凉冰凉的石阶上。
小桦刚好从走廊那头拿着铜盆子走过来,看见她又坐在石阶上,不由掩嘴窃笑,“王妃,您和那石阶可真投缘。”红眷佯怒,唇角却噙着春风般暖暖的浅笑,恬静如水,“你这丫头,越来越不分轻重了。”
小桦吐了吐蜜蕊般粉红的小舌头,小女儿娇态尽现。如昙花一现,让人为之心动,惊艳不已。红眷径自接过她手中的盆子,湿了条毛巾擦脸。当绵软的毛巾触上她如凝脂般白润的脸颊时,淡淡馨香丝丝入鼻,扣紧神经,在血液中涓涓流淌着。红眷微一失神,“小桦,这水……”小桦一边给她放早饭一边抬头来,“啊,这水里面放了百合花,不过王妃您放心,这些百合是新鲜的。少主千叮万嘱奴婢要打热水给您洗脸,不然您的皮肤会很容易吸附到土里的粉尘。”话中是浓浓的羡慕。
顿觉心中星罗棋布地撒落着如银月色,有呢喃的风声,有袅娜的温柔,丝丝入扣,雾寂霜凝。耳畔回响的是他烛火后如厮磨般低低的声音。
“惊风玉露一相逢,边胜却人间无数。”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那杯挥斥着殷殷情切的贡眉,那辉映着风花雪月的幽幽烛光,蕙兰不再,亟亟发散,止以葭莩,恝置情长。青青子衿,幽幽我心。
总是男子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千金鹿卢剑。只待月光濯洗三千红尘,万丈繁盛,极度芳华。
今日果真释放了一场豪情大雨,雨丝密密麻麻地蜿蜒而下,有种志在冲走苍生万物的劲头。红眷披着羽缎托着香腮坐在床前,满头青丝如瀑布般从身体两侧舒缓流泻,丝丝旖旎。雨中的天看得极不真切,像极了衣服挥毫墨鸦,点点腥绿愔愔漏出。霪雨霏霏,溅开朵朵水雾临及涯涘。
整一看来,竟如女子传情眉梢,又如琅玕炼华。
天已变了。
红眷挽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緌饮清露,流响出流桐。
“少主呢?”红眷低头喝粥,佯装没有听到芷菁的问话。芷菁瞪着一脸优哉游哉的她,不由得又从心底冒起一团火。这女人,装得好像什么也漠不关心一样,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在她面前故作清高的,让人打心眼里憎恨呐!她坐在她对面,口气颇冲,“谁俞允你在客厅里用早饭了?真没教养,主人家还未上桌就自己先吃了。”
红眷拿起白绢巾擦了擦唇,举手投足间是潜移默化中造就的优雅和高贵。她抬眸,浓黑的双睫翕动的复羽,显得灵动而又携一缕凌厉,如天山雪莲,叫人惊叹。
“下次若是不俞允我在这里用早饭的话,请少夫人尽早通知。若是因为您的疏忽而让我造成您心中不快那可多难为情啊。”她昂首起身,尖细的下颚显得突出而鲜明,同消瘦的两肩形成优雅而诱人的弧度,如日落夕影。
这才是她,高傲如天鹅,聪慧比上苍。
果真没错呢。红眷走至走廊拐角处顿住脚步,在半隐半晦的墙瓦阴翳中勾起一弯自信的笑容,某地浅湾波光鳞鳞,烟波瀚瀚。
这芷菁是个很容易看透的女人,只需一试便可以知道其城府。如此狷急的人,反而可以多利用。她——是她成功逃离邺城的最佳棋子,既能对事情推波助澜,又无后顾之忧。只要契机能保万全,那么不消三两日便可离开。只是——哪里可以找到一块上好的垫脚石?心下掐计,却未能有丁点头绪。这种烦躁之感,也是种折磨啊。
折磨……吗?眸中波光流转,又揉进了点点星芒。她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桦,你待会儿会去集市吗?”红眷望着铜镜内正给自己盘发的小桦,柔声问道。小桦给她插上一尾珍珠步摇,笑着,“当然要去啊,不然王妃您吃什么呢?”
“啊,那麻烦你帮我把这字条捎给上次给我看病的大夫好吗?”红眷拉开抽屉,翻出一纸折叠得干干净净的字条递给小桦。小桦伸手接过,纳纳问道,“您是要请大夫来为您诊病吗?奴婢可以替您去把他请来啊。”
“不是的。我的宿疾又发作了,需要他按照我给的药单取些药材给我。”红眷粲然一笑,昨日满目阴霾幻化成今日的和熙日光,像梦中不醒的张狂少年,醒后终归归去的隽健静穆。窗棂前的噙笑女子,神似春过园林花一梦,刹那卿卿我我,纯美似宿世传奇。
小桦失神地望着她。这般美得让女子也微微心痛的绝色,是红颜祸水还是琮琮珞芒。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老夫这么晚还来打扰姑娘,实是无礼。”大夫向红眷微微颔首,眼里却闪过一丝精光。红眷给大夫沏上一壶龙井,吟吟笑道,“大夫莫客气,奴家有事情向您请教,是奴家打扰您罢。”她扭头支开小桦,“小桦,你先回避一下吧。”小桦脸上满满写着的是“困惑”二字,却碍于主仆逾越底线不敢多言,小声应了一句就退到屋外去。
大夫捋着长须,抬手将袅袅的茶烟送到鼻间,赞叹一句,“好茶!”红眷抿了一口,“大夫果真是识货之人。”大夫憨厚一笑,“老夫不敢当。不知姑娘患什宿疾需要老夫效劳,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老夫必恕竭驽钝助姑娘一臂之力。”
“时人莫小池中水,浅处何妨有卧龙。此事大夫您必能助我。”红眷拱手,目光中有隐隐的恳切。“我需要您在下次替我复诊时,给我找个替身。”最危险的方法是最安全的方法,尽管是古老的偷龙转凤,但——兵不厌诈!
大夫避开她的眼睛,“姑娘,老夫只是一介莽夫,可不敢担当呐。”
红眷轻笑,这老叟可真会明哲保身呐。只是,他的过去容许他这样做么?怕是很难吧。“大夫,您在这行做多久了?”水汽迷茫间,隐约可见她唇角不明不晃的冷意。大夫眼中闪烁着意味深长的亮光,“姑娘,有话便说罢。”这是个精明的姑娘,可见快刀斩乱麻才是应对这种人的上上之策。
“大夫果然快人快语。我并无多大请求,只求大夫能给我找个替身。”大夫蹙眉,“姑娘,老夫纵有十条命也不够赔呀!”这江湖老大的地盘,这丫头竟异想天开地想他用这条老命去拼?还嫌自己太长寿不成?
红眷用指腹徐徐地来回摩擦着瓷杯壁,眸底泛滥的温柔,如遥望郎君。只是,越美丽越危险,越危险越沦陷。但凡是深渊,但凡是未得到,总是最引人入胜的浮绘。
“大夫,”红眷换上一副威胁的语气,尽管她已压制着避免用这样的法子寻求肯定的答案,但对年老的宫中重臣来说还是吃硬不吃软,“那日您替我诊病时,您诊出了我的药量,对吗?”未等他回答,她就即刻自己接下去,“就一个江湖郎中来说,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您却轻易做到了。而且——”她顿了顿,指着他颈上温润的红绳燔龙珮,“燔龙纹在凡间是不可能出现的绝世珍品,那是宫里德隆望尊的大臣才有可能受到的上等奖赏。如果按照您的高明医术,在您还如此矫健的身体状态下不可能就这么回乡。也即是说,您也是从宫中——擅自逃出来的太医,如今的隐士,对么?”
大夫错愕着,倏而咧嘴而笑,衍生出百般自嘲,“没想到老夫掩了廿多年的事情竟这么容易就被一个黄毛丫头戳穿呐!那你要怎么处置我?将我送回宫里吗?去面对那如虎似狼的红墙黛瓦?”红眷垂眸,“不,我只想您帮我一把罢了。”若是用这个都动摇不了他的决心,她也只好作罢。
也从未想过强迫他。因为她深知——去面对一些务必让自己强笑的人和事,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大夫长叹一声,面对着壁上的青莲暗花,似是无奈底颔首道,“奭尘渺渺,天意茫茫,好吧,老夫答应你。”他站起来,巍巍地朝门外走去。红眷心中欣喜,离椅向大夫恭敬地福身,“谢大夫相助之恩。”
最后未道出的一句报恩,是对这年迈老人的由衷尊敬。
这样的人啊,往往需要的是惺惺相惜而非知恩图报。那对于用残年余力助她的他,是一种莫大侮辱。
大夫回头望着笼在一片白烟之中的爽朗女子,是惊叹是诧异,道不清言不明。“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红眷昂首,如一缕清风携裹着荼薇暗香,沁人心脾。
“我叫懿红眷。”
四月的洛阳,牡丹婷婷,华光鳞鳞。
洛阳城西的秋府,风摇樵叶如旌曳,日朝荷花似锦铺。恰是南风起,纷纷扬扬的栀子落满润土,花下男子却比得落英花容失色。柔风醺醺,日晷停翳。墨般浓黑的长发随风晃荡,在逆光的灿亮泡沫里濡染成一块一块灰黑的印刻,苍茫却迷人。如经细磨轻雕过的纤长手指若有若无地抚着酒盏冰冷,酒香而冽,酒醉花醉人亦醉。
“少主,有点风起了,您快披件袍子吧。”青紫缎袍细致无微地覆上男子的宽肩,女子鬓发渗香,面如桃眸如水,暖意涔涔,佳色醉人。男子回眸,笑道,“我一堂堂武林盟主,还怕了这小风不成?”
女子羞赧一笑,熟悉的柔软韵味,那赫然是——芷婷!
那笑尚未舒展开来,便被她迅速敛去,如清涧岚烟,百媚顿生。
蓦地,她微蹙眉,眸中流转着不安的暗波,“少主,我……我没有完成任务……”意味又会受一顿斥责的她,却见得男子唇角清明的一笑,皎如明月,却又如明月远远。“没事儿,你不用放在心上。”芷婷心中一慌,双目有点涣散的嗫嚅道,“为什么?为什么不骂我?箫遖王和皇上没被行刺成功您为什么不对我动怒?”
男子昂首,任飘舞发丝湮没眉尖,隐去眸光,“这我能怪你么?还是你以为……”他这才转过头来望着芷婷,隽逸的脸上是淡然,却在她的身体深处引起极寒的水气,“……你能对付得了箫甄?”
并非没有预想过这个可能,以她的能力,绝对有可能察觉到芷婷的不对劲。想到这,他又轻轻勾唇,如阿若兰的珠玑晨光,惹天地倾迷,百草意阑。
芷婷黯然的凝视这眼前俊美如晓岚的男子,心中实不是滋味。每每他出现这种略带宠溺的笑,也只因思忆起一人,那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箫遖王妃。已是三年,看似一双,实则一人,她甚至未被他碰过。
一种相思,两段苦恋。恨缘聚,或无份,是他与她。在彼岸等待一番真心相逢,此生甘为他的虚名妻。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甘替他,一生受候,永世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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