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8207 更新时间:09-07-10 11:36
当时明月篇第二节左太后
夕阳西下,醺红的霞光给周遭凡俗镀上了一片宁静的光辉。马车大概已行到邺城边界,四处是红砖黄瓦的农家平房,地平线上的一袭通红太阳,让这里的炊烟显得苍渺而多情。四下都有孩子追逐的身影,有农夫们肩挑扁担赤脚归家,有妇人系着头巾叫骂着、呼喝着孩子回家,还有粗野的土狗的叫声——然而,这朴实无华的一切,却叫红眷心生欢喜。
清平国的百姓们,应该都要过上这种宁静淡泊的生活。一抹春色,一声吆喝,一担霞彩,足矣。
红眷撩开车帘,“这位大哥,天色已晚,今天我们就在这先找个小客栈歇一晚吧。”那赶车的男人回过头来,嘴里嚼着根不知是什么草的东西,“好吧。不过我看这小旮旯也没啥客栈,咱们借宿,借宿怎样?”他的样子异常年轻,只是眼角的一条刀疤显得他的面目有点狰狞。红眷想想,他说得也有道理,便应允了。
车夫在一处小瓦房停下,屋里走出位妇女,约莫三十多岁,车夫下车和她交谈了一下她就爽快地答应了。红眷于是准备下车,却不小心地被车厢前部凸出来的木条撞了一下,突如其来的痛让她龇牙咧嘴地捂着前额重又坐到软垫上。冷不防地她摸到刘海上的一点粘稠状的物体。她轻轻沾了一点,放到鼻子边闻了一下。然后眉头蓦地蹙紧,盯着指尖上的香椒子,脑中又是千回百转地细细思索了一遍,才又舒眉,带着盈盈的笑容下车。
至于那笑是为何而笑,答案便是只有她才知道。
房子有一个狭窄的院落,地面铺满了细碎的沙子。红眷将随身携带的香囊往地下一扔,然后又拣起来,手里似乎抓了一点什么东西。就像普通人家一样,这里晒着玉米、花椒之类的农作物,也有一条凶猛的身材矫健的大黑狗。屋里的陈设简陋万分,只有一张大大的檀木桌,上面供奉着一尊佛像,还有一点廉价的水果。妇女站在屋中央那张腐朽的木桌边,双手不停地绞着铺满油渍的衫脚,显得有点局促不安,“这里地方浅窄,两位招呼不足,请多多包涵呐!”红眷坐下来,烛火有点昏暗,照进她眸内却是亮亮的,仿佛跃动的星子,诱人无比。她笑着,青春洋溢,“哪里的话,是我们打扰您了!”妇女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招呼车夫坐下,“小兄弟,快坐下来吃饭吧!饭菜是有点浅薄,吃饱啊,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去煮!”车夫点点首坐下来,也起筷吃饭。红眷瞄着身边的两人,煞是仔细。忽然,车夫似是不经意地也瞄了她一眼,愣了愣,然后继续吃饭。
妇女开始找话茬子来说,说生活中的趣事,还谈起了她已故的丈夫和儿子,甚至还有一些荤段子。虽是笑着,但红眷却很明显地察觉到,车夫也在同时暗暗地观察着她。她于是装作不经意地问妇女,“听说最近京里出了点事儿,不知大婶可有听闻?”车夫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妇女似是随意地瞟了他一眼,目光中却有种异样的意味。看见车夫又开始埋头吃饭,妇女才扭过头看着红眷,脸色很是和善,“哦,我听说了,是皇宫里的人又在争做皇帝了是吧?”她拿起茶壶给红眷斟茶,双手有些微的颤抖,如同惊蝶。她的手骨节异常修长,不同于一般妇女粗短的手指。红眷睫毛轻轻一阖,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铅影。
“咦,姑娘,怎么你在这边也听到这些消息了?”妇女打趣道。红眷也状似开玩笑地揶揄着,“哈哈,大婶您不也还在这边嘛!”妇女笑呵呵地站起来收拾碗筷,并如红眷所料的拒绝了她的请求帮忙。她于是说想出去散散步,身边的车夫身子又是一颤,妇女捧着一垒碗的手也微微一滞。红眷心中暗笑,看呐,自咬尾巴了吧。她若是说不允许她出去的话,那显得生硬且不合理;若是提出说让她陪自己去的话,也总不可能丢下同样是客人的车夫一个人呆在这;若是说让车夫陪她出去的话,车夫又不是什么人,也不可能做什么领路之类的工作呀——这回这俩人可真是进不得退不得了!
妇女愣了一阵子,然后对红眷说,“这好这好哇,女孩子吃完饭散散步有益健康,身材更窈窕!要不,你等等,我放下碗就和你去,啊。”说着匆匆走进厨房,又一边拿衫角擦手一边屁股燎烧地出来了。
红眷狡黠地一笑,终于等到你说这句话了。她亲昵地挽起妇女的胳膊,往屋外走去。紧贴着的胳膊十分纤细,却有种男子般坚韧的力道。红眷眸色暗了暗,不动声色地用手臂贴近了胸口。马车停在院落的藩篱外,灰黑的身子被完全吞没在苍茫的夜色中。
在这样荒凉的小村庄,蝉鸣显得更加嘹亮,比起白天更兴奋的叫声。四处都是贫瘠的土地,泥土的裂纹一直延伸到天际。偶尔有一两只轻盈小巧的萤火虫倏地掠过,快得只捕捉得到一条又一条纤细而浮着蓝光的长线,悠悠地撒落在空气里,成了时间的分隔线。各家的窗都透露着温暖的黄光,有孩子的身影投在那一片又一片柔和中,形成一个又一个俣俣的身材。
那是他们对未来的希冀。在他们各自的家里,找到以后高大的自己的影子。
皎月高高悬挂在深邃的夜空中,纯洁的银色慵懒地掉在地上树上,恍如一段又一段美丽的长情。红眷随妇女来到一条小河边,看到另一个月亮静静地流淌在淙淙流水中,摄人心魄,如一名婷婷玉女,娇艳不可方物。妇女又开始聊她和她的丈夫,聊她与他在同样美丽的月色下的同样美丽的邂逅。红眷静静听着,手臂再一次紧紧贴着胸口。像是发觉了她的异样,妇女停下来,状似疑惑地问她,“姑娘,怎么了?”然后被红眷挽着的她的手臂不露痕迹地松开,似是担心一样盯着红眷用手臂紧紧压着的胸口,眼底,却是瞒不住的警惕和嘲讽。
红眷心中轻笑,你太小看我了!她抬眸,月光在她的黑眸中浮游,“没什么呀,我只是觉得今晚得月亮很漂亮,漂亮得我想……”“你想干什么?”妇女接话,唇角笑意似有似无,眼睛却仍紧紧地盯着她胸口上的手臂。
红眷唇角染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漂亮得我想杀了你!”说着迅速伸出另一只手向妇女撒去一抔沙子,妇女心知上了她的当,可再挡也无用,沙子已全部扑到她的眼睛里。她用手去使劲揉眼睛,却越揉越痛,嘴里叫嚣着,“好你把贱骨头,今天老娘就灭了你!”说着向红眷的方向猛地扑去,架势凶狠。可是再凶狠也没有用,她忽略了——她们是在河边。红眷一个闪身,她便“噗通”一声掉进河里。河流不算湍急,却足以冲走一个双眼都揉进了沙子的女人。
红眷斟酌了一下,这女人应该很快就会没事,她得抓紧时间赶快走才行。正蹑手蹑脚地走向马车,心中一动,想起那香椒子。于是折返脚步,往旁边的另一间小瓦屋走去。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开门的是一个老妪,面目慈祥,红眷向她说明了来意后,她有些微得吃惊,但还是微笑着留下了她。红眷特意挑了间西厢房间——只要轻轻一开窗,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妇女的屋子,甚至是屋子里的动静。她就在窗边观察了好一阵子,妇女还没回去,车夫则一脸惘然地抽着大烟,看来是还没察觉到不妥。红眷微微一笑,到院子里去洗了把脸就和衣休息了。
夜半。狼牙月明,房里有寂寞的黑夜,房外有明亮的宁静。一阵明显被压抑着得却仍是十分大声的怒吼传过来,红眷抚了抚头发,静静地下床榻,赤着嫩如青芽的玉足立在窗边。妇女的屋里此时亮堂堂的,几个人影在窗前绰绰晃动,愤怒的嘶吼一直未停。
同样是那一间小瓦屋,那条矫健的大黑犬在铺满沙子的院落里懒懒地寐着。外头的月光无比温柔,屋里的气氛却剑拔弩张。妇女和车夫毕恭毕敬地垂首跪在地上,脸色发白,惊得大气都不敢出。怒吼的男人有着白皙的肌肤,一双勾人魂魄的凤眼,手执折扇,锦帽貂裘,俨然一副****贵公子的倜傥姿态。那不是什么其他人,而是当初被红眷狠狠拒绝过的玉靖!
他烦躁地踱来踱去,神情阴鸷可怖,“不是叫你们紧盯着她的吗?怎么会被她逃掉?”该死的,早就说了这女热心思多得很。妇女嗫嚅着,双眼不敢望向玉靖,“她……她忽然向我撒了一把沙子,我又躲避不及,所以才……”“废物!一群废物!眼睛进了点沙子就乱哼哼,平时挨一下刀子你不是要死了吗?!”玉靖双眼开始布上细细的血丝,整个表情看起来扭曲之至。
“平和一点,别吓着他们。”忽然响起一把略显慵懒却十分威严的女声,玉靖转身作揖,那奉承的模样像极了一条没有尾巴的哈巴狗,“太后所言甚是。”然后上前替女人斟茶。妇女和车夫一听这话,身体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上座的人。
——这个女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左太后……了吗?
三十多岁的左太后,一点也不显衰老之态。她的皮肤依然像少女一样白皙滑嫩,黑眸妩媚,浅浅一瞥如昙花一现,春色不及掩。丰腴的身材,玲珑有致的曲线,万种风情极尽绽放,像暗夜中的罂粟,妖娆而危险。
这般风采,用美人来修饰尚显浅薄不足,用****来形容才对。
左太后抿了一口茶,红唇因湿润而显得愈发诱人,催生出桃花的艳靡芬芳,“说说看,她是什么时候发现你们的?”车夫和妇女面面相觑,然后一致地摇头,“回太后的话,奴才不知。”左太后似是不满地说,“怎么会不知道呢?难道她都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吗?”车夫想了想,然后迟疑道,“我记得在下马车时,她折腾过一点时间,在车厢里不知在捣鼓什么。”毕竟他是经过严格的杀手训练,要察觉一点端倪的能力还是具备的。左太后咀嚼着车夫的话,若有所思。玉靖满脸端笑,“太后,怎么样?想到什么了吗?”左太后眼波流转,冷静道,“快带本宫去马车那里看看。”她倒不相信一个黄毛丫头会这么精灵,能把两个杀手耍得团团转!
夜晚的清凉涔涔地袭入发肤,却能走人们所有的瞌睡****。空中寒星点点,背着微弱的风息。四野苍茫,偶有呼啦啦倏地飞过的蝉。车夫手执一盏绮绣灯笼,领着左太后来到马车边。左太后细细地观察着车厢,心中诧异不已。“这没什么问题啊,哪里出的破绽?”转而出了车厢,不经意间瞥到那匹马,不由得大惊失色。玉靖也明显地察觉到了左太后神色的突变,也随之紧张了起来,“左,左太后,怎么了?”
左太后阴冷的目光转移到他们身上,让他们如同掉进了深雪的潭渊,寒气由体及心。“你们用的是什么马种?”话中是咬牙切齿的愤怒。“诶?这……这是……”车夫一开始有些许的疑惑,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无尽的了然和后怕——事前他压根儿就没有料想到,白牺马是只有富贵人家才买得起的马!
左太后紧紧握着拳头,骨头响得清脆。这白牺马是宫中新进贡的珍品,懿红眷大抵没有见过——那么,她到底是怎样发觉的?她有遗忘什么线索了吗?玉靖看着左太后阴狠的容颜,不由心生害怕,“太后,咱们还是先去拦截住她吧。她一个女孩子家的,也走不远……”
“闭嘴!”左太后向他投去一个凌厉的眼神,如千刀万刃,在无形之中狠绝地削刮着在场的人的身心;又如七月的飓风,狂肆地席卷着世界仅存的理智。
她不甘心!想她左姬在后宫掌控三千女人,还能被区区一个青楼出来的王妃栽倒不成?不行,她一定要找出她是怎么发现的,一定要!
左太后又一次俯身进了车厢,不停地翻着车帘、软垫,甚至连铺在木板上的毛地毡也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这些都是普通的材料,她根本不会起疑心的啊!到底是什么呢?左太后蹙着眉,正苦闷着,忽然一阵香味扑入鼻间,有些微的辛辣。“这是什么味儿?”玉靖闻言挑帘进来,“太后,怎么了?”左太后柔荑轻拂了几下,“你有闻到一股味道吗?”
玉靖一怔,而后笑了,“啊,我知道是什么。”他跨上来,颀长的身材挤进狭窄的车厢显得特别难过。他取下架上的香椒子,递给她看。左太后接过,放在手心,凑到鼻子前去嗅,“这是什么?”这不是她平时用的熏香,而这种想她也从未闻过。却见玉靖脸色一变,脑门青筋乱跳,整个人如同笼进了一团朦胧的黑雾之中,“太后,我想我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端倪的了。”左太后觑了他一眼,妩媚无比,恍若荒野中的蔷薇,高傲美丽,不可方物,撰写着迷惑芸芸众生的极致神话,“哦?那你说说看。”
玉靖恼怒的神色转为颓然,他靠在车厢壁,右手撑额,长指深深插入浓密的黑发中,“懿红眷在花月楼的时候,做的就是配香料的活儿!区区的香椒子,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她那鼻子?”左太后不解,“香椒子?本宫闻所未闻,她怎么可能如此断定?”玉靖捏紧了手中的香料,嘶哑地开口,“香椒子也分有多种。而通常这样有点辛香味的只有官吏或者富豪才会用,试问——一名车夫如何买得起?”
他扭过头去,查看左太后的反应。出乎他意料的,左太后并无恼怒或是责骂他的意思,反而笑了,有种危险的意味。“好一个箫遖王妃,本宫得了个多么有能耐的皇孙女呐!”她敛起笑容,走出车厢。
“把所有城关封闭,本宫要活的。”她那袅娜的身子融入茫茫夜色,那一抹艳丽的红紫飘忽,若秋风中的红枫,撼人身心,慑月魂魄。星光璀璨,却不敌她的光芒;月色皎皎,却不比她的高傲;四野何其广袤,天地何其宽阔,却难及她野心之深远。
红眷收回观察的视线,沉默着蜷缩起她娇小的身躯,一头青丝凌乱不堪地卷起她不易察觉的难过和呜咽。同样清冷的月色,掉在她孤寂的发上,充满着谋计的空荡。理性不得回归,情绪不得救赎,生命不得平伏。
她很累了。
冰冻多日的昭箫堡终于起了一点生机。皇帝带来的消息,让箫凯轩那几欲沉寂绝望的心得到了新的曙光。
懿绍昂摊开地图,懿氏江山一览无遗。他的长指指着邺城的边界,口气中是无法掩饰的兴奋,“就在这里。”箫凯轩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的目光凛然,新生的希望让他回到了日前的箫遖王爷,凌厉而理智,倨傲而冰冷。而此刻他那深入至眸底的笑容,让他看起来恍如沐浴在晨光中的天神,让人为之神往。他抚了抚下颚,笃定地说道,“果真没错,我就说左太后这样的人,怎么会到现在才出手。”
懿绍昂瞄了他一眼,嗤笑他,“瞧你这样子,你还真一点也不担心红眷?”箫凯轩沉默不语。他不止是担心,更多的是害怕。左太后这人心狠手辣,断不会白白放着机会溜走。上次胡枫在她的药汤里放了砒霜,估计能解到左太后下的毒。纵她多计,怕是也难敌左太后这一老狐狸啊!
他也——何尝不想亲自去找她,只是他不能!是她教的他,在任何情况下,以大局为重。只是,这一次既然已确切地找到了,管他的大局!为了她,偶尔,他也想放纵自己难得的柔情。
“那么,你想什么时候赶过去?”懿绍昂打断了他的思绪。箫凯轩望着地图上打了一个鲜明的记号的邺城,沉吟了片刻,“你觉得左太后这女人怎样?”懿绍昂一怔,然后答道,“心机很重。”这一点,在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从她对母后的方式见识过。“那么,她这次如此明显地逾权封关,她肯定会预料到我们会发现。而她向来不是那种会用先斩后奏的办法的蠢女人,不是吗?”箫凯轩向他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
懿绍昂向他报以一个了然于心的眼神。瓮中捉鳖——左太后打的是这个主意吧。她断定他们会去邺城,所以才会大张旗鼓地宣肆。而到时候他这皇帝在邺城驾崩了,任谁也不会将责任推到光明正大告诉天下她在邺城的左太后身上。而且,只要红眷身处邺城,她也一定会发现是么?
女人啊,总是这样急功近利的,可不好。
“那你想怎样?”箫凯轩问他。即便心中已有了想法,但他才是君王,而且这次不仅仅是红眷的事情,还关乎到了国家,他不能一个人拿下主意。懿绍昂撸了撸发,风姿迷人,牵动众生,“低调点儿吧,”他又邪肆地笑起来,眸中掠过一丝狡黠,“你告诉玉丞相,我们过几天就去邺城就好办了。”他才不会那么傻,明知山有虎偏向山中去。要套圈子是吧?看看最后是谁套谁,谁中谁的着!
“玉仑士?你这皇帝的肠子怎么这么坏啊。”箫凯轩嘴上如是说,脸上的表情确是截然不同。懿绍昂悠哉游哉地租下来,翘起二郎腿,完全没有帝王的姿态。他一口喝尽了杯里的顾渚紫笋茶,眸中的浓黑化成明媚的透明,闪烁着连魔王也难及的邪恶的光芒,“不仅如此,朕还要朕的銮舆陪朕一同去呢!”
箫凯轩挑眉,倨傲的脸部线条显得硬朗,如同被精雕细琢过的寒星,形态愈发美好,却也愈发遥远。“皇上,用得着这么过分吗?我倒是没关系,只怕会有损你的天子龙颜啊。”他的话中挟带着一丝真切的担忧,让懿绍昂心头一暖。他先是轻笑,瞬时驱散一片阴霾,还原了又一片艳绝的春色,然后颇为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指上的玉扳环,“这又有什么大碍,反正朕这龙椅也坐不长了。”
箫凯轩的身子一僵,胸间如有巨石盘虬,他脸上稍有霁色,“你又胡说什么!”懿绍昂神色有点落寞,如深冬的雪细绒般层层落下,在点滴间掠走一切温存和时光。
“不,朕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嘶哑,如同背负着所有的悲怆,“朕没有皇儿,如果到时候朕真的……倒下了的话,你要答应朕,即便是踩着左太后的尸体,你也要坐上那个位置!”他的语调倏地升高,瞬时再现了帝王的威严,那样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
此时的焯广帝,有如杲日般光芒万丈,夺苍灵之鼻息,笼天地之璀璨。却又能冰凉地留下背影,让人心生惊惧和悲凉。
箫凯轩颀长的身躯散发出一阵冷冽的如风暴的气息,他握紧双拳,握了重又松开,松开了重而又握紧,看不明是愤怒还是挣扎。这个与他共度了廿余年的男人,亦君亦友,而今,他要求自己站在君王的高度同他守住这片懿氏天下——以皇帝的名义。他祈求自己站在贵胄的肉体上头顶连结冕旒的天子礼帽睥睨这方大地——以友人的名义。
他能怎样?算了吧,尽管是身不由己。他不忍将这片对皇帝来说重要无比的太元天下拱手相让,让佞臣塞道,以致生灵涂炭!
箫凯轩颓然地低叹一声,眉宇间稍有发苶,黑眸却仍凌厉非比,“好!但你也要答应我,将你这条血脉撑下去,”他顿了顿,“直到上苍真的觉得该收回你的性命为止。”
矛盾的话语,矛盾的心绪。背后隐藏的泪水和痛却是那么一致。
懿绍昂粲然一笑,极致的美丽,繁华似锦,耀目比璩。他想到了那日,廿二年的那一天——
宫粉撑起粉红的空气,皇宫的御花园内,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他是在这么一天碰见这样一个狠戾的男孩的。他有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不符合他的年龄的犀利大眼,无情的薄唇,身披价值不菲的绮绣,一双质地上好的靴子。看见他呆呆地看着他,男孩向他投去凌厉的一瞥,眸中似乎涌动着永不褪去的暴戾。他扔下手中镶满尊贵祖母绿宝石的长剑,冲他低吼,“别这样看着我!”模样像极了霸气傲然的狮王。
贵为皇子的他此刻当然也来气,什么臭屁的家伙,竟敢这样跟他说话!于是,他也向他低声地嘶吼,“放肆!你这样的贱民竟敢在皇子面前撒野!”看见那个男孩还是冷冰冰地眄视着他,丝毫不为所惧,他心里更是来气——出生了这么久,哪一天他不是被众人追捧奉承,而这个小鬼竟板着一张冷脸来对自己!想到这,他招来御花园的侍卫,“来人,给我拿下这小子,处以……处以脔割刑!”最后的话明显底气不足,因为身为皇子的他清楚知道,除了父皇无人有权对百姓下令行刑,特别是这么惨无人道的极刑。但他咽不下这口恶气啊!即便能恐吓一下他,看看他露出惊惧或是求饶的表情也爽翻天了!
正值他洋洋得意之时,却见侍卫长一脸为难地站着一动不动,其他侍卫也迟迟不敢动手。他在一次吼他们,“我叫你们拿下他!听到没有!”真是一群没用的家伙。只见侍卫长在他和那个男孩只见来回巡视,半晌才悬着胆子对他说,“三皇子,这……这是褚亲王爷的公子,您看这……这能不能……?”侍卫长示意,相比起他这三皇子,对方的来头更让他敬畏。
他气极了,想他堂堂三皇子,竟比不上一位区区王爷家的孩子!他愤愤不平地瞪着他,难怪他能在皇宫的御花园里自由出入,原来是褚亲王的儿子!“喂!别以为本皇子会就这么容易就放过你!咱们走着瞧!”他向他大喊。
那个男孩扯出一抹冷冽的笑,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遍地落英。
——回忆至此,懿绍昂欷歔不已。那曾经一见面就闹得翻天覆地、水火两不相容的两个人,如今,一人已是一手擎天的皇帝,一人也是手掌大权的王爷。而,那种叫情的线索却仍将他们紧紧萦绕。
在钩心斗角的年代,在跌宕起伏的岁月。青史千秋记载,曾有那么以为皇帝,曾有那么以为王爷,像有断袖之癖之人一样,许过生死之约。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子,见天色已晚,未免又有公公特意从公里出来提醒懿绍昂回去,箫凯轩就将这恋恋不舍地赖在昭箫堡不走的皇帝揪进了皇辇。
回房间的时候,又路过了那个小庭院——属于她的温暖气息,似乎仍在丝丝缱绻蔓延。正值夕阳冉冉西下,如同恋人一般,吸光万缕千丝轻轻笼罩在小庭院里,一切如同含进了,美妙绝伦的桃色中,搅乱人的平静心湖。四下静怡如水,时光似乎也忘却了呼吸,他就如此定定地伫立在她平时爱坐的石阶上。这里,她最爱的百合,他每天都有亲自浇灌。
这也在浇灌着,他逐渐干涸的信心和飞奔的时间。
他忽然坐下来,丝毫不顾石阶上的飞尘沾上他的锦帛长衫。想起以前的许多个不眠夜晚,她总像只小猫一样,半夜悄悄爬起来,坐在同样的地方。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发如墨,肤如雪,唇如樱,比弱水更慵懒,比月色更迷人。
那时的她,还自信满满地说,“哎呀,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听到这话时他竟笑出声来。那样的她,身上再无王妃的心计,再无王妃的阴狠,再无王妃的冷酷,只剩下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少女的可爱与妩媚。
尽管他尚未能辨清这到底是不是爱,但他能自信满满地告诉自己的是——
他愿意宠她,哪怕是利用自己的权利,而他,也为此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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