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当时明月篇 第三节 害喜(一)

章节字数:5885  更新时间:09-07-10 1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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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明月篇第三节害喜(一)

    步入五月,天气才开始真正地热了起来。更何况是在这么偏僻的城与城之间的接壤地带,只有丛丛荒颓的高大灌木,除此之外可谓寸草不生。而且这里的太阳似乎就近在眼前,巨大而通红,却也壮观万分,每近傍晚,总有种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悲壮苍苍。

    不知为什么,红眷近日总觉得身体特别热,恍如无时无刻都有一把熊熊烈火在她年轻的身体里不休地燃烧着,这时候便越发地怀念昭箫堡里洙鸾殿前的小庭院,冬暖夏凉的,多舒适!

    “姑娘,你为什么会走到这边来呢?”老妪一边给她盛粥一边问她。红眷双手接过,思索了一阵子才答道,“我迷路了,原本是要回京的。不过,我的相公很快来接我,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报答婆婆您的恩情。”这话并未无中生有,她知道左太后已经封了关,动机如此明显,皇兄和箫凯轩一定会察觉到,而且也知道左太后在邺城内,所以她也不用费心思去逃走,那样子反而可能会打草惊蛇,扰乱了箫凯轩的计划。

    老妪一副惊诧的样子,拿着勺子的手僵住了,“姑娘,你已经成亲了?”红眷腼腆地一笑,心中荡漾起点点涟漪,丝丝甜蜜缠绕,“是的。”老妪的表情十分吃惊,就像听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姑娘,你还只有一十几岁吧?”红眷夹上一块白糖糕,“我今年一十八了。”而且在这种时代,一十三岁成亲做了爹娘的都该有了吧?有什么好奇怪的?

    老妪点点首,又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呵呵,你别见怪。因为我们一族人都支持晚婚,所以……”红眷恍然大悟,这是风俗习惯问题,她是该尊重的。却又见老妪眼中落下一片惆怅,在早晨的朝霞照耀之下,显得特别浓烈。她迟疑着问她,“婆婆,你……怎么了?”老妪低叹一声,唇角笑意落寞,却那么那么温柔,“我的相公,也是在革命中失去生命的。已经十多年了……”

    红眷凝视着她。婆婆的头发已经花白,眼角爬满了细纹。人生艳如花卉,却也有万千的盛开之法。红眷握住老妪骨瘦如柴的手,眸中浓黑深邃如黑夜,即使不被星子点缀却也如此闪亮,“婆婆,您应该感到自豪,不是吗?您的相公,和全天下牺牲的革命烈士一起,用他们不朽的生命换来了如今的太元盛世。”老妪眼中泪光微闪,听了红眷的一席话,她仍未感到骄傲。“可是如今……这天下又乱了啊!”老妪叹气,透过窗子望向远处戒备严深的士兵们,“这皇帝也太懦弱了,竟放纵这帮人说封就封!”颇有义愤填膺的感觉。

    红眷笑了,握紧了手中的已经苍老的手,“婆婆,您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她望向她,眸光柔柔。老妪也回望着她,“这怎么不是呢?人家抢他的龙椅呢,他啥反应都没有,懦夫!”老妪丝毫无惧辱骂君王,气呼呼地说道,仿佛皇帝就是她的不出息的儿子一样。红眷咯咯笑了,要是她的皇兄知道一位暮年老人这样骂他,他准气坏了。“婆婆,您认为出军迎战就好吗?您有无想过一旦国家内战,我们这些老百姓会怎样?”

    生灵涂炭,不是吗?

    老妪无言,觉得红眷说得也有道理。“那就对了。这个皇帝啊,并非无能,只是他知道,不忍则乱。他顾全了太后的面子,希望她能悬崖勒马,更重要的是他不想看到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对于一个君王来说,能顾全国家基层人民的安定生活,这是很难的。毕竟地主、官吏如此多,不这样的话,他会顾此失彼。”红眷顿了顿,又问她,“那么,婆婆,您知道治国平天下的基础是什么吗?就跟现在的状况一样。”她将左太后的事情连接起来。

    老妪想了想,蹙眉摇头。红眷眼中闪耀着光辉,小嘴轻吐,“修身齐家。”

    

    另一方面,箫凯轩和懿绍昂也已为这趟水路筹备万全。既然左太后封闭陆路,将重兵安排在边关处,那么水路无疑是最安全最隐蔽的做法。箫凯轩看不下一直哭哭啼啼着请求跟着去的苏皑,也只好带上她,小姑娘乐得大眼紧眯。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原本打算带上卿玄灵一同去,她却破天荒地拒绝了,说是箫谦最近身子孱弱,她无法抽身离开。

    忽觉肩膀被人狠狠一拍,他回过神来,转头,懿绍昂扩大的开颜笑脸映入眼帘。他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往船上走去。懿绍昂在他身后追赶着,仍不死心地叫嚣,“干嘛呀,朕和你打招呼呢!你这箫遖王爷越来越不把朕这皇帝放在眼里了……”箫凯轩没有搭理他,仰头微眯着眼看天,强烈的日光刺得他眼前闪烁起光点。高挺颀伟的身材在阳光的沐浴下,仿佛比太阳更闪耀,比大地更倨傲。

    “皇上,”他招呼懿绍昂过去,“到这边来吧,那里风大。”懿绍昂于是走过去,和他扶着船栏眺望着远方。今天天气很好,明媚而又带有春天的一丝温暖。海澜辽阔,海天交接处两者极致互溶,眼前的大好风光,蔚蓝而深邃,宛如一双明亮的水眸,光影浮动着,海鸥带着海风的味道,携着清丽的气息,擦过天际,抹亮汪洋。

    “我们大抵在什么时候到?”箫凯轩沉声道,面无表情,却隐隐透出一股阴晦的煞气。懿绍昂当然也感觉到了,只是心中不解他何故心情突然坏了起来,答道,“最快都要三天吧,那里可是邺城耶拜托。”

    箫凯轩点点首,似是若有所思,黑眸中涌动着无法深究不可窥探的沉黯和肃杀之意。懿绍昂心下一惊,这种眼神,他只在那个时候才看见过。他想做什么……什么事让他忽然又再现了这种让人颤栗不已的目光?

    

    这里,黄沙飞舞,满天尘土。身穿厚重兵胄的士兵们病恹恹地列成一排又一排,重围叠嶂。却也因了荒漠的苍茫,让这一仗势看起来大气非凡。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但非提携玉龙为君死,他们为的是——几日来一直站在城墙上不知疲惫地视察着的左太后。那运筹帷幄的眼眸,那柔情娟娟的淡笑,倾尽牡丹城。尽管他们不清楚到底她封了城关是为了逮捕什么人,但为了一个美人啊,他们乐意得很。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士兵们容易懈怠,左太后心知此时防备松懈便意味着功亏一篑,于是她忍耐着沙尘的侵蚀,亲自登上城墙,一来可起鼓舞人心的作用,二来有什么突发事件发生也能由她掌控。

    只是,已经好几天了,还是没有皇帝的队伍到来。明明玉丞相信誓旦旦地对她说皇帝已经准备来邺城,那么,经已过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还有——懿红眷,人影根本没见着,难道她已经出城了吗?不可能,她没有马车,单凭女人的两条腿不可能会比一支受过训练的士兵队伍更快,那么也就说明她还在邺城境内,还在她左太后的掌控范围之内。她曾派人在附近的村落里进行地毯式的搜查,特别注意有人在沐浴的房间——她太熟悉这种技俩了。尽管这样,还是没找到。她倒不相信,懿红眷能插上翅膀从她的手掌心里飞了!

    

    五天又“哧溜”一声过去了,快无声息。老妪提着竹篓走进红眷的房间,看见她正在包裹里翻着衣物。老妪走过去,替她把弄乱的衣物重又收拾好。“姑娘,你在找什么?”红眷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眸中浮现阵阵紧张和焦虑。忽然,她眼前一亮,欣喜地抓起步摇,一把撸起了顽皮地下滑的刘海,“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了!”

    老妪看着她手中缀满珍珠的形似簪子的东西,笑眯眯地问她,“这是什么?真漂亮。”红眷的眸里染上一抹明亮的雀跃,像永生的明媚春日。她俏皮地眨眨眼,乌丝微扬,脸颊微红,裙袂微飘,妩媚动人,“这叫步摇,是京城里非常流行的一种发饰哦。如果您喜欢的话,等我回京后我可以送给你。”现在可不行,这珍珠步摇大有作为呢。

    老妪笑得灿烂,仿佛年轻的光华和美丽又重回她的身上,“什么话!我一个老婆子要妆扮得这么花俏,出去准给人家笑话哩!”

    红眷心中一动。有的人,即使老去,有种美丽尚年轻永葆;有的人,即使年轻美丽却经已老去。不是时间的诡计,不是上苍的嫉恨,败只败在一个“自欺”,失仅失在一个“算计”。

    “婆婆,”红眷回过神,“您可以帮我把这支步摇扔掉吗?”老妪吃惊地看着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开玩笑的痕迹,只是——她的目光坚定非常,唇边的微笑泛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如此正经的她,看起来如同美丽高傲的女神。“姑娘,这步摇好好的,干嘛扔掉它呢?”老妪不解,希望驳回她的心思。这小东西多漂亮啊,上面还缀满了饱满圆润的珍珠,在和煦的阳光下跳跃着皎洁盈动的光芒,乍一看就知道不便宜,怎么能说扔就扔了呢?这多浪费!

    “婆婆,它总会回到我的手里的,您就放心吧!”是的,这支珍珠步摇,不出几天便会回到她的手里,她很肯定。只是,可能会让婆婆受点委屈了。“那么,你想我扔到哪里呢?”老妪听到她这样说,也无多异议了。红眷咬咬唇,问她,“婆婆,我想请问一下,邺城这里有独立的码头吗?”老妪想了想,“有啊,就在附近呢。”红眷微怔,“这里明明这么荒凉,怎么可能有这么丰富的水资源?”

    老妪指了指远处,“是出海口,虽说是附近,但路程少说也得两天。”出海口?红眷不禁失笑,怎么可能会是出海口,只有江吧?她敛起笑,箫凯轩他们肯定会经水路过来,只是——他就那么肯定左太后没有在码头也安排了人手?除非——红眷绽开一笑。

    除非他们用了什么方法引开了左太后的注意力!

    对了,就在那里吧!她把步摇交给老妪,“婆婆,你帮我把它扔到派兵的地方去,就是城墙那边,不过别太引人注目,装作是不小心丢失的就好。”她也不想让婆婆卷入太多的风波。老妪有点无奈,丢东西还要跑那么远啊。

    看着窗外的艳阳天,红眷从心里祈祷。请让他们快点到来吧!

    邺城的边关相比起内部更加荒凉,可谓寸草不生,因此在这人迹罕至的黄土地出现一只一看就知道是天价的珍珠步摇,可想而知这会是多么引人注目。那一大群士兵想当然也知道那是什么,于是一大群莽莽汉子此时哪里顾得上军规法纪,一窝蜂地涌上前去,珍珠步摇被一只只黝黑的大手牵扯着,争夺着。

    伫立在城墙上的左太后也发现了城墙下的状况,本就郁闷的心情更添恼火,她盛怒地喝住他们,“放肆!你们将军规放到哪里了?!还不快给本宫停下来!”美目圆瞪,黛眉深蹙,美人的怒气显然将士兵们深深地震慑住了。只见他们将方才还在牵皮扯脸地争夺着的珍珠步摇一把丢开,又齐刷刷地列成排。左太后走下来,显而易见的,她的怒气尚未褪去,连平日迈着的莲步竟也踏地有声。她走到珍珠步摇前将其拾起,只觉出手滑润冰凉,颗粒饱满——是货真价实的珍珠,而且还是珍珠中的上等佳品。

    在这破落村落,竟会有这么昂贵的珍珠步摇?左太后眯起双眼,嘴角蓄起一抹深究。

    “太……太后!”一个士兵忽然叫她,竟连规矩性的话都忘了说。左太后不耐烦地转过身子,刚要斥责他的无礼,余光却瞄到城关外飘忽的一抹明黄,那么高贵,漫天尘飞挡不住其傲气,沙如丹青舞如火舌,那逐渐被清晰地勾勒出轮廓的——銮舆。

    终于来了!左太后眸中掠过一丝不可抑制的激动和兴奋,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小手一挥,她凛然道,“还不快打开城门迎驾?!”这一天,终于来了。焯广皇帝,相信很快,很快就会被冠上“先帝”的封号了!

    斑驳冰冷的两扇大门“吱嘎——”地向两边打开,有如磐石般撼天动地的肃穆。銮舆后没有浩浩荡荡的队伍,没有铺张的排场,甚至连官僚的文轩阵仗也比这大气。可左太后哪会思索这么多,她像平常一样行着宫礼,唇角的笑容却也愈发凛冽。

    一干人整齐有序地下跪,流沙从士兵们长满粗茧的指隙间缓缓流过,随之带走的还有干烈的风声和缄默的时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茫茫天地,渺渺飞沙,皆披上一袭沉沉,四野被一种诡异的寂静充斥着,恍如孤傲的兽的脊背,铁般坚硬的线条摸索着夜的深沉低回。

    左太后心觉不妥,昂头试探地轻呼,“皇上?”风声依旧呼啸,黄沙依旧飞舞,銮舆内依旧无声。不祥的预兆在她心头一晃而过,不顾士兵们和轿夫们的异样目光,左太后攥紧了手中的珍珠步摇,三步并作两步俯冲到銮舆前,一把掀开绣着精美龙纹的车幰。里面除了浮动的幽香,空空如也!左太后的目光渐变阴鸷可怖,暗怒的黑色浮了又沉,如同一场蓄势待发的沙尘暴,平静却暗涌连天。“皇上呢?”左太后问轿夫,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但那轻微的颤抖却泄漏了她内心的复杂情绪。轿夫十分为难地答道,“回太后的话,奴才……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箫遖王爷告诉我们皇上已经在銮舆里面候着的……”难怪一路走来他好几次问里面的皇上颠簸不颠簸,也没有人回应。

    箫遖王爷!左太后的脸顷刻间变得煞白,如同抽离了血液的彼岸花,姿态依然却风华不再。她——上当了,她败在了自己的手上!左太后的手指更紧密地将珍珠步摇禁锢在自己的手中,那么用力那么用力。他们调虎离山,不仅仅骗了左丞相,还骗过了她的自信心!这么说,他们……左太后心中一个激灵,“快到码头去!马上!”她回头冲士兵们大声地吼,表情扭曲,面目狰狞。士兵们惊恐万分地看着她,丝毫没有反应过来。

    笨驴一群!左太后心中低骂,挽起拖沓的裙踋向前跑去。士兵们一头雾水,也只能紧随着她向前跑去。可她又忽然停下来,冷冷地吩咐他们,“只留一小部分人跟着本宫就可以了,其他人立刻给本宫搜查民房,一个角落旮旯都给本宫找清楚!”要先发制人,既然銮舆都已经到了,那么即是说他们也肯定到埗了,再苦苦找出他们也无用,一定要先比他们早一步找到那个女人。

    士兵们于是马上分解成几个小队往村落走去,左太后让士兵们带路,前往码头。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左太后已走得汗流浃背,脸上精致的妆容也已褪去了一大半。尽管只留素颜,却仍有那种傲骨的美艳。她娇喘着,问其中一名士兵,“怎么还没到?”天哪,他们都走了几个时辰了?士兵们面面相觑,然后一名士兵低声答道,“太后,还远着呢。至少也要两天才能到啊。”笑话,她以为是去集市吗?这什么鬼地方啊,会这么快就找到码头吗?

    两天!左太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害她白白走了几个时辰的冤枉路。士兵有点委屈,却也碍于她的尊贵身份不敢多言,可怜他有苦说不出啊。左太后心知自己理亏,只能狠狠地用目光剜了他一眼就往回走。

    不行不行,她一定要先平伏心境。这么浮躁,她的脑袋现在因为突如其来的事情搅得乱七八糟的,根本不能想出应对的方法。

    找不到的懿红眷、珍珠步摇、无人的銮舆、箫遖王的谎言……左太后一边往回走一边认真思索着几件事只见的联系。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唇角勾起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传令下去,只在这一个村落搜索就足够了。”她顿了顿,又道,“叫玉靖公子明天来见本宫吧。”

    明天,明天就能实现她今生的夙愿了。这样子的忍耐,让她更加热血沸腾!

    她的身影渐融于苍茫的飞沙中,蘸成华丽的一泼挥墨。

    有多少种执着,就有多少种偏爱。

    有多少种偏爱,就有多少种寂寞。

    有多少种寂寞,就有多少种毁灭。

    世事往往如此,越握得紧的,越容易逃脱。而且,越有把握的,往往让人跌得最痛。就如——左太后预想中的一样,箫凯轩和懿绍昂的确来到了邺城。但她最自信的——他们也和她一样,也没找到红眷,那她就大错特错了。她忽略了一样东西,那就是——

    时间。

    粗鄙惧怕远谋,远谋惧怕时间。任时间万象齐萌,也敌不过昙花一瞬;任大漠孤烟萧直,也敌不过归雁长啸。任万钟吏禄,也敌不过时间侵蚀。作为生命的记量,作为花雪的痕迹,时间往往不可窥探。

    忽略了行动上的时间差异的人啊,即是忽略了最可靠最忠诚的工具,注定与梦想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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