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5570 更新时间:09-07-10 11:37
当时明月篇第四节害喜(二)
是的,左太后忽略了时间,也就将整件事的过程都给忽略了。她万万想不到的是箫凯轩和懿绍昂会在到达邺城之后的次日——也就是銮舆到达的那日就转移到了洛城,根本没有左太后预想当中的以两日时间到达城关和她当面对峙,而是巧妙地利用被左太后同化了的第二天派玉丞相美名曰护驾的亲信去接红眷。
箫凯轩本身对这建议抗拒得很,知道这件事后抓起剑就横劈,弄得船上人心惶惶的,人们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只剩下懿绍昂坐在他的房间里蹙眉捂耳,但声声怒吼还是争先恐后地袭入耳内。他就像一只处于暴怒之中的狮子,周围散发着魔魅的气息,亲近者必死无疑。
懿绍昂再一次抢过他的剑,刚才箫凯轩那凌厉狠绝的剑锋险些就擦过他的英眉毁了他的俊脸了。他无奈地揉着额角,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这个人的脾气压抑了多少年,一旦碰上红眷的事情就像随时都会爆发一样。“拜托,你累不累?你吼不累朕听着都觉得累啊!”
箫凯轩瞪着他,黑眸里的汪洋俨然也掀起了惊涛骇浪,让人看着就觉得像要窒息,“掉转船头,我们回邺城!”他仍不死心地嘶吼着,如同一条正吐着舌信子的毒蛇,俊美却危险。懿绍昂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的铁青,再次摇头,“朕再说一次,咱们去、洛、城!”这个问题他已经重复再重复地回答了不下百遍。
箫凯轩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剑线落拓,银芒逼人,“你试试看啊,杀了你!”他的眼睛阴狠地眯起,有种不容置疑的威胁的意味。懿绍昂不以为然地耸肩,“好吧,你就杀了朕吧!反正朕这皇位早晚也该是你的。”他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看着他,箫凯轩竟出奇地安静了下来,只是剑还是一动不动地停留在懿绍昂美如樱瓣的脖子上。懿绍昂低叹了一声,“这下你可以安静下来听朕说话了吧?”不等箫凯轩出声,他接上,“你以为朕愿意让朕的皇妹冒这种险吗?”他对这个女孩子可是疼得很呐,连他的宫嫔们都不如她的受宠,“朕当然是深思熟虑过才做出这个决定的,你想一下,左太后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削弱我们的势力,而留下红眷这种女人对她来说自是后患无穷,她必定想去之而后快。而她此行的目的就是轼君,我们贸然前去必死无疑,那么,你想想吧,能救出红眷而又不会引起左太后怀疑的人是谁?”他的眸色暗了暗,“能不能瞒过玉仑士的眼睛就得看红眷了。她若有办法掩饰得了自己的身份的话,她就能毫发无损地回到你身边,不行的话……”他没再说下去,感觉脖子上的剑刃缓缓离开,那种冰凉的触感却仍在他的肤体流连不息。
箫凯轩看向窗外,有双蝶翩跹,有花香醉人,抓着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骨节鲜明修长。不行的话,她就会死吗?她不在身边,他还剩什么……只是,皇上说得对,左太后若知道他们在邺城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以他们如此薄弱的兵力,跟她当面硬碰简直是螳螂当车。
输了一个最重要的女人,以赢一个最不在意的女人,有何意义。
“你不知道……”他缓缓开口,沉黯和难过若有似无,“这一个赌对我而言有多沉重……”懿绍昂垂眸,唇角染上缥缈的笑意,迷离着剑光,如点厾的柳暗花明。“放心吧,她的主意……虽然是很肤浅很幼稚,但是总能收获到理想的效果,不是吗?”
是的,她的那些所谓注意也不过是些小玩艺儿,但是浅湾方易淹死人,不对吗?而且——懿绍昂眸中掠过一丝促狭,美人到迫不得已的时刻都会用同一个招数呢,一个屡试不爽的招数!
箫凯轩似是洞悉了懿绍昂的想法,原本有平缓趋势的脸色重又冰冷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脏想法,你最好别打她的主意!”懿绍昂轻笑,还是继续揶揄着某只开始要爆发的狮子,“朕想什么了?这都是人之常情嘛!”箫凯轩不怒反笑,冷列如风中蔷薇香,“是嘛,那咱们回邺城去好不好?”
懿绍昂僵硬地一笑,箫凯轩冷冷地觑着他,“我们不去也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让箫甄混入队伍里一同去。”否则,他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来。懿绍昂呵呵一笑,“看来朕比你聪明得多,他早就被朕派遣去了,你担心什么呀。”
两个男人如同达成了某种共识一般。
傍晚时分,日落长沙,炊烟寂廖。各家各户都透出了温暖的明黄,烛火摇曳,光影惊动,和着酒醉后的醺红夕照,动荡成祥和的一地。风声已泯,沙土栖息,忽而又有大雁舒着豪展的大翅徐徐擦过火烧般的苍穹,霞彩变幻间旖旎无限,如同掉入了染缸中的云彩细絮、如同浸润了醴泉的澄澈空气。这样的时刻,游离在梦醒的惆怅中,徘徊在心情的蜃阑中,恍惚在花飞的唯美中。
往日此时也应如其他人家一样哼着梁父吟做着饭的老妪却整日不见人影,红眷心中隐隐约约地浮起一阵又一阵翻滚的不安。她抬眸望了望窗外巨大如彤红火球的炙阳,濡热的旱浪闪烁着蓊郁的棕黑灌木丛。踌躇片刻,她向屋外跑去。她和婆婆相处以来的这一段时间,尽管对婆婆的了解不足以深刻入微,但她总会在特定时间做特定的事情,从不拖卸。
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才会整天都见不到人影!
夕阳仍是那般波澜不惊地斜斜地流淌在沙尘之上,蠕动着植被的背影和迟钝地滑动着的不安心痕。“婆婆!”红眷呼唤。
四下依旧是混浊的光芒。她心中开始有点发慌,未及细细思索便开始挨家挨户地询问。每一声拒绝和不满都如煎笞,鞭笞着她的无措,耻笑着她的自尊。也许……她眼前一亮,那跳跃的星芒却倏地熄灭,逆光的绝望瞬息如潮来袭,掩盖了仅存的一缕希望。
如果左太后发现了婆婆,那么,必定是凶多吉少了。是她,是她的自私害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是她的贪婪害了一个好人!
她缓缓蹲下,姿态素寞。依旧是那被满头顺溜黑发细密遮掩着的削肩,在落满荏弱彤云的巨大天幕下,隐匿着发中清寂的沉默。忽地,她抬起头,出神地凝视着远方天际的一缕浓黑,如琉璃般扤着入夜前磅礴的悲壮。
——她问自己,珍珠步摇已经离开多少天了?红眷兀立起来,一切线索尚未茫昧,她心知此时万不可盲动。那支珍珠步摇离手不过两天,但也足够时间让左太后发现了。那么,她会知道是自己吗?是会乘势追击还是会一命填一命?无疑前者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红眷并未接触过左太后这个女人,也难以估测她的心思。但在某些方面,她不得不承认,左太后和她仍是万分相似的。
换了她是左太后,她会怎么做?
红眷扑了扑裙褂上的尘土,踽踽前去,唇边噙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不出她所料的,当她回到屋子的时候,老妪果然在家,正在院落门口焦急地四下张望,骨瘦如柴的双手不安地绞着大褂。明星煌煌,她瘦弱的身子在苍茫夜色中更显无助渺小。红眷心中一热,温暖如和风拂过心田,爱抚着每一绺惶遽和无所措,扑朔而过的飗飗风息,吹走清夜中的每一寸黑暗。
“婆婆,我回来了!”定了定神,红眷欢愉地笑着,柳眉尽坦,宛如一脱俗清灵的精灵,让人的目光流连不去。老妪看到她,方才一直紧皱着的眉头才舒展开来,脚步匆匆地迎上去,“这么晚还不回来,你这淘气的丫头是存心要气死我这老婆子吗?”红眷笑着挽上她瘦弱的胳膊,两人亲密如亲眷,“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可以吃晚膳了吗?我好饿哦!”老妪佯装生气地,“不给你饭吃!”嘴角却是笑意融融,晃进了红眷眸中,是另一番花信。
红眷昂头望着娟皎的曦月,让眼眶里打转着的眼泪无法流出,却因此殷红一片,酸涩却温暖。
婆婆平安无恙,这真是……太好了。
夜色朦胧,风声摇曳一地星光。红眷正解衣准备休憩,却听得院落传来那条小土狗的嚎叫。她轻轻放下手中的桃木梳,蹑手蹑脚地走至窗棂边。
不远处的夜里,火光冲天,是火把炽热的力量将天空似乎染成了满天的红热。尽管今夜月色不太明朗,但籍着那冲天的张牙舞爪的火光,仍能看得出那是一群男人,身着正规的兵服,不同的是上绣一条大蟒。红眷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是左太后的人找到这里来了吗?可是,看他们的行动也不像啊……如果是左太后派遣他们来半夜搜查的话,应该会大肆地找才对啊,怎么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是自己人!红眷背过身子,小手抚上心跳得厉害得胸口,试图让自己从巨大的惊喜中平静下来。她穿上草履,将包袱挂在臂上,小跑出房间。处于思考未能状态之中的她,甚至没有想过,绣有大蟒的兵服,根本不是为皇帝或昭箫堡效力的兵员,也根本不是他们平日里的可亲近的扈从们。
推开闩紧了的门,红眷向那群士兵走去。士兵们似乎也发现了她,全部用火把向她的方向照去。红眷被忽如其来的光亮刺痛了眼,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一直混在士兵的队伍中的箫甄这才看出那是她,心中大惊,想也没想就冲上去,他此刻只想别让士兵们看清楚她的容貌!
红眷放下手,顺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健硕胸膛向上望去,直至认清那张棱角分明的帅气的脸,不禁兴奋地轻呼出声,“箫甄?”这一声无疑是平地一声雷,尽管声音不大,但在这只听得见“嗞嗞”的火烧的声音的黑夜,却足以让士兵们听见。箫甄心叫不妙,拉起红眷纤细的手腕就往西边跑去。红眷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吃痛地叫道,“箫甄,你干什么!我好痛!”箫甄脚下略一滞,想到如果任她这样小的步子只会令两人都陷入困围,最终仍是咬咬牙根,继续死死地拉着她往前走,“跟着我走,别出声,那是玉丞相的人。”他低声告诉她。
红眷大吃一惊,这才迈开步子跟着他一同向前跑,一边喘着气问他,“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该不会告诉她要这样一直跑上两天去码头吧?箫甄紧抿着薄唇,半晌才从口中蹦出一句,“我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反正有路就跑才是硬道理。
红眷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满脸严肃的男子,余光瞄到边上的牂牂的灌木丛,一簇接连一簇,虽然不够高大,却是十分密实。她心中一动,扭头看了看身后排排房屋,叫住箫甄,“等一下,箫甄!”他回头看着她,黑眸中写满了不解。红眷未向他解释分毫,便立马拉着他反身跑回去。箫甄吃惊地看着她,然后干脆一把拽住她,低吼,“你疯了是不是?你就这么急着去送死?!”这个女人怎么这么蠢?明知山有虎偏向山中去,到底在想什么!
红眷重重地叹了口气,略带郁闷地盯着她这木纳而又不解风情的小叔子,无奈地开口,“我有办法,你要不要跟着来呢随便你,我可不想死!”说着转身就往最近的一间小瓦房跑去,身后的人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后传来紧骤如豪雨撒泼的脚步声,却亦步亦趋的,那般小心翼翼却又紧张地跟在后头。
她微微一笑,顺手推开了一扇门,远处已见火光,她于是赶紧拉过箫甄走进屋子里。箫甄蹙着英宇的剑眉俯视着娇小如猫的她,不满地开口,“你说的办法就是躲在别人的屋子里?这真是个好办法啊。”最后的一句似乎是被咬牙切齿地蹦出来的。红眷瞄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院落的角落里焦急地找着什么。不多久便见她抓着两件蓑衣向箫甄走去,自己先披上一件,将另一件也扔给箫甄。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让他俊朗得脸看起来更添了几分滑稽的沉重,“这有什么用?”红眷一边拽住他的手往屋外跑一边回头紧张地冲箫甄喊,“快把它披上!不要露出你那件蓝色的袍子!快点啦!”箫甄愣了愣,连忙将蓑衣披上,严严实实地盖住全身。身后可听得见士兵们凶狠狠的叫骂声,箫甄握紧了手中的珏冥剑,准备着一场厮杀的到来。
不料身前的人儿却忽然掉转了方向,待箫甄发觉时已失去平衡,一把栽在一丛刺肉的东西里。他捂着摔疼的脑袋坐起来,怒不可遏地瞪着红眷,“你到底想干什么!”红眷却看也不看他,只是用那只如凝脂般的小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巴,箫甄这才看清楚他们身处的是一丛灌木,怪不得刚才那么刺人了。
“难道你认为躲到这里就不会被追兵发现了?”她真的以为玉丞相的人是省油的灯?
红眷扭过头来,眨眨眼,“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尽管这里是迷茫的漆黑的夜,但他却清晰地看到了她眸中永不熄灭的粲然星芒!听到她如是问他,他一时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他的脸再一次染上红晕,为自己的失态,为自己莫明其妙的对她的注意。
“我问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红眷十分有耐心地再重复一遍,箫甄摇头。
红眷轻笑着,“草木皆兵。”
箫甄蹙眉,这和他们如此狼狈地躲在这里有什么关系?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一样,红眷细声道,“这里最多的就是这些褐色的灌木丛。你有见过蜥蜴吗?它们之所以能每次都在天敌的追捕下顺利地逃之夭夭,是因为它们能变换自身的颜色,达到与其身处的环境的统一。啊……也就是一样的颜色啦。我们披上所以躲在颜色相仿的灌木丛里,他们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发现我们的……”她咬着最后轻飘飘的尾音,满意地注视着追兵们黑乎乎的影子从她头顶掠过,火光已经烧到了她的身上,却没有发现躲在灌木丛中的她和箫甄。
箫甄一脸不可思议。这样的鬼把戏竟然都能成功?他低首瞄了瞄正暗暗高兴着的红眷,心中浮起了一种道不清的情愫。
耍这样的小聪明,还只是个……孩子啊。他的唇角噙上一抹微笑,渐淡出缕缕他也未自觉的宠溺。
“好了,他们走了,我们也走吧。”红眷拉拉他的衣角。箫甄替她拨开那些刺得人生疼生疼的灌木枯条,沉声问道,“接下来我们该去哪里?”红眷站起来,拍掉身上沾附的枯叶,很随心地答道,“我也不知道。”的确没有什么地方可去的了,城关有左太后把着,码头肯定也有玉丞相的人守着,真的是进退维谷啊。
箫甄略带气闷地看着四周,往西边走去。红眷一把拉住他,“你往那边去干嘛?”箫甄头也不回,继续大步向前走,红眷这小女人式的阻挠相比起蚂蚁噬咬更无作用力。红眷心中又急又乱,只能任由自己像只小鸡一样被他拖着走,“箫甄,别去码头,你想送死吗?”箫甄面目冷凝,兄弟间的样貌在此时才算达到了某种建立在冰冷基础上的默契,“我一个堂堂男子汉,练武十多年是为了逃避危险吗?”
她停下来,气不打一处来,“那么,你练武十多年是为了断送自己的生命吗?!”箫甄的身子定住,月光下,他那一藏拔的剪影如同潜入了无尽的寂寞。红眷心中有微微的发疼。这生长在贵族门第的男人,为了不得收复的野心,为了顽强地在黑暗扭曲的尔虞我诈重苟且保全性命,都得活得比真实的内心更加坚强。
“先回去休息一下吧,冷静下来才能好好思考。”她走上前去,轻声哄劝他,像安抚闹脾气的孩子一样。箫甄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冷漠如剑刃,他紧紧握着腰间的珏冥剑,似乎正进行着重要的天人相争之中。
许久,他轻轻颔首,微小的弧度几不可见,却优雅如此。
红眷注视着他,借以怀念另一个人。
果然是两兄弟啊,都这么容易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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