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当时明月篇 第六节 害喜(四)

章节字数:5474  更新时间:09-07-10 1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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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明月篇第六节害喜(四)

    “王爷,是……是关于王妃的消息!”一名骑兵兴奋不已地奔向船头,话音未落便觉手中的信笺被人一把夺去。箫凯轩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笺,入目的是箫甄遒劲有力的字体:“大哥,臣弟已经带同王妃回京了。王妃身体无恙,您不必费心。箫甄字。”他舒了一口气,回头又看了好几遍,多番重温那种找回失落了的心的充实感。

    “通知皇上,我们今晚启程回京。”他不能再等待下去了,思念日夜煎熬,担忧日夜折磨。

    这样的想念,像梦境中千回百转的传说。

    “朕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啦!”懿绍昂身着一身纯白衣裳,称得他原就颀伟的身段更加修长,就像一颗被镶嵌上宝石的星子,光芒越发的璀璨夺目。箫凯轩唇角明亮的笑容一直没有褪去,让他平日冷漠的脸部轮廓打上了一层迷幻的柔和,如同深山里被初阳温暖着的皑皑白雪,连飞霜也染上了别样的风采。他将手中的信笺递给懿绍昂,懿绍昂接过来仔细地阅读着,还一边喃喃自语,“老天爷……秋朗竟有这么大的耐心将红眷掳去邺城……”

    箫凯轩淡然地觑了他一眼,“他向来是个做事喜欢斩草除根的人。”说着脸色又臭了起来,难怪他派出了这么多探子和士兵都没有找回她的消息,原来是一直给这个家伙给藏起来了。

    回想起那天,他第一次面对着秋朗那个卑鄙的男人软弱了,两人首度没有以刀剑招呼。隔在当中的红眷,是最大的原因吧。不知秋朗有没有发现,看着红眷时,自己眼中的那一斗光芒,那种恍如是生命中最灿烂的存在。

    对于男人来说,对有些事情的敏感程度往往超越了女人们的感情。

    他眸中一暗,身边的懿绍昂莫名地打了个寒战。船上的水师们已经开始挂帆备粮了,两人沉默看着众人忙忙碌碌,忽然,懿绍昂蹦出一句,“箫谦……是你的儿子?”箫凯轩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有种戏谑的意味,“怎么,你也终于想生个皇子了?”懿绍昂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说什么疯话,朕的后位还悬空着呢。啊对了,你的儿子前段日子向兵部呈递了一份请愿书,兵部大人已经批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箫凯轩愣了一下,尔后缓缓蹙起眉,“好像听灵儿说过这件事……”当时好像是她来叫他阻止谦儿来着。懿绍昂瞪着他,“你还当什么爹,儿子的事情都不清楚!”箫凯轩忽而笑了,“若是可以,我还真不希望要这儿子。”

    若非十四岁那年父亲强迫着他迎娶卿越大将军的千金卿氏,或许他现在也尚未成亲。上一年为了红眷,已连续遣走了两个对自己的事业有极大帮助的将门之桂,若非卿玄灵家族的武门权力,或许今日卿玄灵也早已被送回汴洲。

    不管是什么朝廷,不管是和平年代抑或是动荡政局之时,总有野心勃勃的官员,甚至是平民。所幸的是,他出生在一个富贵之家,他有一位声明显赫的父亲,有一位家世渊博的母亲。尽管如此,千秋百代以来,只要这个国家政权尚握在懿氏皇室的手中,作为王爷的,无论如何尊贵不凡,无论如何深受皇帝青睐,手中的兵权总是小得可怜。如果——焯广帝驾崩了,那么,他的基础是最不堪一击的。

    不在其位,亦谋其政。

    要成大业,他就得握紧手中既有的大权,争取未到手的兵力,再步步经营,着着巩固。

    

    五月的尾声逼进京城,蝉鸣依旧聒噪绵长,阳光依旧热烈广袤。闻着四周熟悉的煎饼的味道,听着古城千百年来不绝的京城特有的吆喝,歌颂着繁华的太元盛世。眼前的一切如沐佛光,圣洁美丽。箫甄下马,环视着周围惊喜地看着他们的京城百姓们,嘴角噙着一丝舒朗的笑容,恍若暖阳普照万象,恍若灵动唤醒太古,“好了,咱们终于回来了。”

    红眷勾唇,终于回到故乡的怀抱了,连空气都显得亲切。城关大道上一路走去都有认出了他们的百姓们,面对着他们友善的问候,红眷也向他们一一问好,和善如百合,宁静纯洁。即便只着一身粗布衣都能被他们认知和尊敬,这是很快乐的事,不是么?

    箫甄在她身后紧随着,牵着的黑御风比起他们却显得格外虚弱疲惫,这也难怪,他们马不停蹄地赶了这么长的一段归途,中途几乎都没有让它好好地休息过。

    不过,箫甄眸中染上一层温柔之色,不过——他不得不惊叹,她的确是个天赋过人的女子。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十多天里,她竟学会了马术,尽管不如满族女孩的技术精湛,但也比普通女子骑得要优秀得多。

    这么聪明能干的女人,很难不让男人心动吧。他这样恍惚地想着,浑然不觉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红眷白皙的肌肤竟没有像平常一样泛起美艳的粉红,反而变得更加苍白,似乎整张小脸也在微微发透。

    不同于以往的,没有酸浪溢胸,取而代之的是全身肌理如窒息般的燥热。最近身体真是奇怪,连她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她苦笑,回头让箫甄把黑马交给她。掂量了一下马的身体状况,她歉意地抚了抚马鬃,一个漂亮的跨步蹬上马。骏马美人,竟不显得突兀不协调,反而给马上之人增添了一种英姿飒爽的美丽。

    似骁勇的天神,又似倨傲的天女。

    箫甄失神地凝视着马上的她。明明近在咫尺,却似隔了重峦叠嶂的距离,无可触碰,无可盛放。他是什么?他只是她的“小叔子”,只是个卑微的武官。他不是可以同她耳鬓厮磨、鹣鲽情深的夫君,更不是倍受重用、权倾朝廷的王爷。

    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了迁就谦让,对于这个似乎生来就具王者气息的兄长,更是一退再退。

    只是,日后的他,对于某些东西,还想再退马?退让了这么长的一段岁月,他扪心自问——箫甄,你真的愿意继续迁就下去吗?

    

    昭箫堡位于京城的中心地带,是唯一一所准许建立在皇城方圆七里之内的王爷府邸。而在箫凯轩受封为箫遖王之后,该府邸便理应替换门坊。朝中大臣无法忍受一位王爷如此特殊的待遇,曾联名上书,无奈皇帝老子不理不睬,此事只好作罢。但在经历了这样的一桩事儿之后,朝中群臣微词颇多,许多人都心照不宣地向奕浚王一边倾倒,朝廷的天平开始发挥作用。

    望着久违的家门,那依旧贵气昂然的朱门,那依旧晃曳眉尖的的金漆门坊,那依旧鎏金奢华的暗纹飞甍,是许多人日夜相寻的浮绘。但对于她来说,回忆装满的秋梯之中,这仅仅是一个家,这里有她最爱的百合和金茶花,这里有她心疼的如水女人,这里有她信任的忠诚女仆,这里还有她今生挚爱的男人。

    失去了母亲,她尚有一个家。落叶与老根,家的风尘,是今生捧在手心的限时光辉。

    箫甄走在她牵头,拍了一下门。红眷注视着他高大的背影,忽觉他的阴影里多出了她无法得知的孤清和某种倔强。忽略去了多余的心思,深吸一口气,双手不自觉地拽紧了手中的缰绳,一直处于休憩状态的马由于这突如其来的惊动嘶鸣了一声。

    朱漆的大门“吱嘎——”地打开,沉重如钟罄,伴随着如冉日破空般的阳光流泻,昔日在睡梦中无力追寻的熟悉在眼前尽显,同样熟悉的还有看见她后哭得泪水涟洏的苏皑。红眷柔柔一笑,招呼她走过来,俯身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连随着其动作轻柔地飘动的青丝,都似留下了春风中的温柔,拂着苏皑的脸,如同母亲温柔的双手,温暖而美丽,“傻女孩,哭什么呀,你看,妆都花掉了。难道你看见我就这么伤心难过吗?”红眷打趣地说道,泪光却逐渐模糊。

    苏皑伸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不顾那已经溶得十分狼狈不堪的妆容,转身就往府内跑去,“王爷!王爷!王妃她,王妃她回来了!”

    红眷恍惚了一下——他,回来了么?眼眸的焦距对上屋里长廊上那一抹颀伟昂藏的身影,倨傲依然,却失落了以往的冷漠和从容。

    心里一阵阵难以抑制的动容,似是罘罳外烟霜云敛后的日朏新堕,思念催生菁华,待泪中闪光美丽时间,他已来到眼前,竟是比骑在马上的红眷差不了多少的高度。读懂了他黑眸中浮沉的星点,红眷抚上他的眼,他于是顺势将她从马上抱下来,娇小如她,藏匿进他的臂弯里只见得那暖阳般明亮的浅笑和星子般动人的泪光。

    她昂起头,眸中光彩灿如芳菲,嗓音和暖,“我回来了。”箫凯轩低头凝视着她的笑。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她的眉,她的眸,她的唇,她的香味。只是,哪里不同了?他下意识地握了握她的藕臂,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是的,她胖了,明显地发胖了。换做是以前,他或许会因为这件事而开心。但是,依照箫甄在信笺中所言,她这两个月来的生活都不太好才对,怎么可能会突然胖起来了呢?

    察觉到他的异样,红眷抬眸看了看他,“怎么了?”箫凯轩踌躇了片刻,问她,“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有哪里不舒服?”红眷蹙起了柳眉,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困惑地睁大眼睛,显得无辜,“没有呢,就是……就是在回京之前有中过暑。”

    不知为何,她真切地希望能将自己所有掩藏的虚弱和疲惫都对他披露出来。

    果然,他的神色立马就紧张了起来,环抱着她的臂膀也增加了力度,“中暑?现在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瞬时,甜美如蜜,就如缥缈的沆瀣般卷着和风抚过夜幕的温柔。她笑着摇摇头,他的一句关心足以让病情痊愈,何况中暑也不算什么大毛病,过去了就好。如今政局这么紧张,她不想他为了自己而分心。

    出乎她意料的是,此时的他倔强得像头牛,抱起她就往屋内走去。

    一开始她有轻微的失措,可后来一想,算了吧,能劝得动他就不是他了。

    洙鸾殿内的摆设依然是她离开前的一样,百合花香依然慵懒地在空气的罅隙里盛开着,暗无声息。刚躺下不久,便见苏皑领着位御医匆匆走进来。箫凯轩在一旁紧紧盯着御医,脸色有点发青。红眷沉默着伸出左手给御医号脉,御医抬了抬眼皮,“王妃,微臣从您的奴婢那里听说,您曾中暑?”

    红眷颔首,“有呕吐过。”御医闻言,让她伸出右手给他号脉。诺大的房间里只听得风吹百合的轻微声响,御医如窒息般鬼魅的沉默让她开始紧张起来。许久,御医松开她的手,面露微笑。他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向箫凯轩作揖,“恭喜王爷,王妃有喜了!”

    箫凯轩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旋即脸上又布满阴霾,“林太医,你可知道欺瞒王爷该当何罪?”似是感受到红眷情绪上激烈的起伏,他伸手握住她的,小手竟冰凉得像是流失了全身得血液一样,箫凯轩眸中又是一暗。御医看着他冷同月霜的脸,大骇地下跪,颤抖着声音,分不清是哭腔还是害怕,“王爷饶命!微臣……微臣替宫中娘娘诊脉多年,不曾出错啊!王妃的脉象分明就是喜脉啊!”

    箫凯轩沉声问道,“她服过藏红花,不可能会怀孕!”说着他又扯出一丝冷列的笑,“林太医,你还不愿对本王道出实话吗?!还是你这么急着上黄泉路?”

    御医臃肿的身子惊得瑟瑟发抖,像极了一只胆怯的树熊。红眷的睫毛微颤,须臾,她张开苍白如百合的唇,“轩,派人去花月楼找一个叫七娘的女人来吧。”她有感觉,七娘会是这件事的关键人物。

    没有一名御医敢在王爷府上撒野,更何况箫凯轩的权力更是远远赶超于其他亲王的权力范畴,林太医也没什么必要说谎。

    箫凯轩略微不解地望着她,见她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于是唤来一名骑兵命他去花月楼。红眷坐起来,轻叹一声,“林太医,您先请起来吧。没事儿,如果您没有欺骗我们,王爷断不会责罚您。”他的声音轻柔甜美,如浸润过甘霖的午后阳光,清新迤逦。

    箫凯轩坐下来,替她抚好凌乱的长发,目光中有深深的怜惜和自责,“对不起,那天是我忽略你了。你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红眷错愕地看着他向自己道歉,旋即勾起唇角,眸底亮亮的,黑色的瞳仁如同广袤的花田,绽放着鲜活的缤纷和明艳的快乐,“傻瓜,你自责什么呢?是我太任性了。不过,若非这一次,我也不会过上一段那么美好清静的生活,更不会遇到这么多善良的有缘人。我过得很好,也很快乐。”蓦地她的神情变得有些紧张,“左太后——你们想怎么对付她?”

    箫凯轩神色冷了下来,眸中透露出盛怒。先不论那个女人想要轼君,单凭她想对红眷下手这一点,就足以死千次万次了!“你别管,先养好身子,其他事情我自有主张。”他轻柔地哄她,宠溺显而易见。

    红眷凝视着他,感觉事情并无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那么,如果你要左太后死的话,让我去安排吧。”声音里有恳求。

    望进她殷切的黑眸里,他点首。

    她想要的,他都会给。

    

    用过午膳七娘才来。看见坐在床上稍显苍白的红眷时,七娘的眸内掠过一丝惊惶,但很快却又随着她的行礼消失不见了。一年没见,七娘不复往日的年轻美丽,整个人显得比往日颓唐。

    “七娘,你之前给我的藏红花……是真正的绝育药吗?”

    七娘依旧低首垂眸,光影间不明表情,“回王妃的话,奴家斗胆问您一句,您是否有喜了?”

    “——林太医诊出了我的喜脉,可是,我服过了藏红花,不是吗?”红眷缓缓道,眸中闪烁起捉摸不透的光亮。

    她多希望,这是真的喜脉,假的藏红花。

    七娘惊喜地抬起头,“真的吗?”显然,她的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红眷激动地握紧了箫凯轩的手,巨大的幸福感瞬时充盈了她的全身心。箫凯轩唇角也染上了明亮的笑容——这种身为人父的骄傲和高兴,他第一次真切地领会到。

    曾以为失去了的与自己深宠的女人的传承血脉,再次的获得,让人所么幸福。

    红眷转而问她,“可是,为什么当初你要给我假的藏红花?”

    有些东西,她想真正地得到,否则,再跌一次,便不再是痛,而是万劫不复。

    七娘凝视着红眷的脸,似在透过她呼唤着遥远的天际某处,似在借以怀念某人某物。

    “你的娘亲,是个十分聪明的女人。当初她将尚是婴儿的你交到我手里时,她便像是预知到了以后的事情一样,替你做了详尽的计划。特别是藏红花——她嘱咐我,如果你日后无法脱离花月楼,我就要事前强迫你喝下藏红花,即便你不愿意也好,她不希望你和她一样怀上不会被祝福孩子。反之,我就要将藏红花换成安胎药,让你服下。”七娘笑了,沉湎于往事中的笑容也显得模糊遥远,“她是爱你的,在你出生的时候,在她死之前,一直一直爱着你,直到永远。她说,今生她失去了你,最大的遗憾是,她不能亲口劝慰你,她不希望你重蹈她的覆辙。”

    “而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你会后悔的。”

    “因为我看着你,就能看到你的娘亲。”

    红眷转头注视着微风中摇曳不定的百合,似乎听到了母亲的低声呼唤。混合着抑制了十八年的痛楚,流动的时间吹走泪光,吹走烟云。

    深爱着她的母亲,原来即便她不在身边,却仍将这份爱传承到了她身上吗?

    她用手轻柔地抚摸着仍然平坦的小腹——这是母亲,给予她的最伟大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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