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8403 更新时间:09-07-10 11:39
冥蒙宸宫篇斩根不除草
孩子的到来,无疑给昭箫堡带入了一个高度紧张的时期,同时也将孩子的娘亲拖入了一个冗长而繁复的长达一年的大礼——诞生礼。
箫凯轩和懿绍昂两人在前来应征的数千名执婆中一再过滤和筛选,终于选出了一名有着丰富的主持诞生礼经验的执婆来负责红眷接下来的一年里所有作息和育子方法和习俗。
诞生礼是指从求子、保胎到临产、三朝、满月、百禄、周岁的仪式,当然,红眷直接跳过“求子”阶段直接跃进保胎这个大坑。她低首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肚子明明尚未有任何起色,却要做着和肚子已经滚圆滚圆的孕妇一样的工作。红眷幽怨地瞥了坐在身边悠然自得地品着香茗的箫凯轩一眼,他看着她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可爱模样,既心疼又无奈,只得柔声哄劝她,“乖,别气坏了身子。忍一忍吧,一年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你想怎样都可以。”看着她这么辛苦,如果可以的话,他还真希望怀孕的是自己。
这段日子,执婆一直非常重视她的胎教。每天他从宫里回来,总会看到她即便不愿意却仍坚持着胎教的模样,坐行都十分端正。而且为了能让她不会摔倒弄伤自己,昭箫堡里她平常会去的地方他都命人换上虎皮做地毡,而且每个房间都安排了一定的人手在把守——这是为防宫里某些居心叵测的老狐狸专门挑着他的弱点派刺客来凑热闹。
皇上对于她也异常地宠爱,为了保证她的胎教能得到良好的成效,他依足了执婆的嘱咐,每晚处理好政事就驱车到昭箫堡来,凭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对红眷说尽美言,经常能逗得她娇笑连连,听得他的脸一次比一次黑。他甚至从宫中带出乐师和御林大夫,天天对她诵读怡情诗文,昭箫堡可谓夜夜笙歌。
尽管当中两个男人少不了无意义的争风吃醋,但为了让她心情愉快平静,都只得隐忍着不敢发作。
红眷拿过他面前的账簿,一边喝着浓重口味的荤汤一边翻看着。突然,她停止了翻页的动作,专注于某一页上。
箫凯轩不悦地蹙起英眉,轻手地取过她手中的账簿,“你就不能好生待着?孕妇不能操劳你知道不?”真没见过比男人更专注于政事的女人,他特意结一层厚厚的茧将她呵护起来,让她做个幸福无忧的王妃,可她却偏唱反调,导致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困境之中。
果然,野心这种东西只该被男人拥有。
红眷对于他的不悦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这种争夺账簿的戏码也屡屡出现。她在意的只是刚才账簿上那薄薄的一纸,记录的竟是已达数千两的不明账目。由于这本账簿是箫凯轩的宫账,记录的都是对宫中事务的支出和收入,而且都标注了明确的日期和项目——但刚才她无意中翻到的那一页,却是异于其他的,只记录了数目,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是他忘记了吗?不可能,她十分清楚他的个性,他不会这么忘性。更何况其他的账目都有详尽的记录,唯独这一页什么都没有,这实在是说不通。不过,他这样做,明摆着就是不希望她知道吧。那好吧,她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要知道那几千两到底是什么账目,她可以得知的方法还多得很。
她把碗里的荤汤喝完,换来苏皑给她准备衣裳。今晚在皇宫里有左太后的接风宴会,不知请柬出自何人之手,但依情况来看这不会是什么无心之徒。让她更疑惑的是,太后举行的宴会,为何不是在坤宁宫举行而要在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举行?
箫凯轩望了望她,“我不是说了吗,你可以不去,好好在家里修养。”
红眷把玩着他手上的扳指,忽而目光变得如寒风般凛冽,“你觉得这是什么?”箫凯轩显然明白她口中的“这”指的是什么,漫不经心地答道,“没什么,鸿门宴罢了。”这次并非以皇帝名义来设宴,更何况以皇上不闻不问的态度看来,明眼人都清楚左太后这次的用意。
这个女人是在用自己的红颜之名来赌帝王的天子命数啊。
看着她忽然安静了下来,箫凯轩继而问她,“你认为怎样?”或许,她会不赞成他这种做法吧。
“杀掉左太后,留下奕浚王。”红眷口中吐出冰冷的字眼。同时,心中也漫延过一丝麻木的痛意。
箫凯轩眸中闪过一丝惊奇,他根本没有料想到她会有同自己一样的想法。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我以为你会想斩草除根。”红眷撇着嘴瞄了他一眼,“我是这么无情的人吗?而且,我当然清楚你的用意是什么,奕浚王这个男人是一定要留下的,对吗?”不仅是为了他的大业,更是为了不让皇叔——为失去了一个兄弟而伤心。
箫凯轩点首,眸光又冷冽了下来,“我想要的东西,需要他先来尝试一下才能知道好不好。”
红眷拿起他剥好的柑橘,一瓣一瓣地放进嘴里。怀孕使她的食欲大增,特别是一些酸涩的水果和零嘴更让她爱不释手。“假如他是披着羊皮的狼那怎么办?”她想到这个问题。这种人古往今来多的是,也很难排除奕浚王不是这样深藏不露的人啊。
箫凯轩扬起一抹玩味的笑,“假如我把狼引进来了,把他耍够了再赶出去不是更有成就感更能挫败他吗?”他挥手招来一个下人,只见他手中握着一只用深紫色羽绒包裹着的小匣子,上用一把精致的金色锁把锁住。红眷好奇地伸手拿过去,箫凯轩脸色一边,正欲出声阻挠,却已来不及了,红眷先他一步打开了匣子,里面爬出的一只蜘蛛让她失声尖叫,“什么东西——”她慌忙地站起来跳到离蜘蛛几丈远的地方,紧盯着它的黑眸如一潭被惊扰了的清泉,似乎只需再投一枚石子便能惊起惊涛骇浪。
箫凯轩上前拥住她,看着她苍白的容颜,只觉焦急和疼痛,“怎么样?有弄伤你吗?”红眷摇头,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她不由自主地往他怀内缩了缩,“那……那只是蜘蛛吗?好丑陋!”她从没见过那样子长手长脚的蜘蛛,它整个儿简直一怪物,身体很大,让人忍不住想呕吐。
箫凯轩命家丁将蜘蛛放回匣子里拿走,一边扶她坐回椅子上,并给她重又倒上一杯清香四溢的上品贡眉。看她脸色稍有缓和,他的心才算定了一点。
“不用害怕,那叫蟏蛸,在民间它被认为是吉祥的象征,所以它不会伤人的,放心吧。”他轻声解释给她听。
红眷脑海里那蜘蛛的影子一直挥之不去,但心境总算已经平复。
蟏蛸,吉祥的象征吗?
“你打算用它去试探奕浚王?”除此之外不作他想,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抓一只蜘蛛回来当宠物。
箫凯轩笑而不答,“我要去奕浚王府一趟,我叫苏皑进来陪你吧,不要让自己太累了。还有,执婆呢?”他突然发现执婆竟没有陪在她身边。
红眷无奈地笑了,“她去给我做油饭了。”
轩给她找的执婆是个十分古典纯朴的妇女,而且具备了执婆应该具备的所有缺点:唠叨、小家子气……老是叫她喝荤汤、吃油饭,也总有非常多的稀奇古怪的说法,什么吃兔子肉生子会豁唇,吃生姜生子会六指,吃麻雀生子会淫乱之类的忌讳,她闻所未闻,却不得不一一照做。
这大概就叫做囫囵吞枣吧。
箫凯轩淡出一笑,瞬时若飞雪三千,迷人无限,“她倒是个很负责的执婆。”说着就走出去,高挑的身子融入晨曦之中,更比珠玑晨光惹人。
红眷从未随同箫凯轩出入宫宴,因而这次,这对富贵伉俪的出现将宴会掀起了一阵*****。男才女貌,高贵典雅,两人以绝顶的姿态凌驾于所有奢美之上,惹上流人层也歆羡无比。
红眷身着最完整的宫装,连其他妃嫔见了既惊诧又不得不惊艳一把——这箫遖王妃为什么穿得这么隆重?
除了箫凯轩,没有人会想到,红眷今晚的盛装只为一个同样美丽的女人而着上。
用彩绢刻成雉鸡之形,加以彩绘的青色揄翟和赤色阙翟,桑黄色的鞠衣,白色的屏衣,黑色的缘衣,甚至连素纱也以金色着色,发追衡笄,红眷如同华中娉婷走出的秀女,恬静如幽谷素兰,高雅如山尖芳菲。
身边的箫凯轩腰金配玉,衣裘冠覆,特种言锦,高挑昂藏的身材透露出难以言表的气势,深邃的黑眸似一泓铺冰的玉泉,让他的脸看上去俊美之中更添了一丝无法比拟的倨傲。
红眷冷眼看着周围的珠围翠绕,口蜜腹剑的妃臣,小声骂道,“衮衮诸公,沆瀣一气!”这帮以私欲待民的狐狸,状似翛翛,怎配官德,怎配乌纱!
箫凯轩一边柔韧有余地应酬着络绎不绝地前来搭讪德朝臣们,一边私下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别冲动忘事。红眷睨了他一眼,拂袖往椒房宫走去,袅娜的身子即便融入一派霞裙月帔仍觉显眼撩人。
“果真非同凡脂俗粉啊……”围在箫凯轩身边的一名年轻太尉出神地随着红眷的身影呆望去,箫凯轩心中冒起一股火气,不露痕迹地挡在红眷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容让各位大臣不寒而栗,“李太尉,谢谢您的夸赞,相信本王的妃子听到您的赞美一定很高兴。”什么男人,竟然明目张胆地当着他的面如此觊觎她!要是他不在,他不就更肆无忌惮了吗?
太尉不敢迎上他如刮起了飓风一般的恐怖目光,生硬地扯出一抹笑,语无伦次起来,“啊,是的是的。”他的眼神瞄向金銮殿的门口,忽然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双脚就已经往门口大步迈去,“奕浚王爷来了,箫遖王爷,臣先告退了。”
箫凯轩喉咙中翻滚着的“滚”字终于没吼出来,看见门口被群臣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奕浚王,他敛了敛滔天的怒气,向门口走去。
看见箫凯轩走过来,大臣们不由自主地恭敬地让出了一条路。这个男人,虽然不是皇帝,却有着连皇帝也无法比拟的王者霸气,让人实是难以忽视,难以不对他起敬畏之心。而一部分奕浚王的亲信也非心甘情愿地让路,只是他的气息过于强烈冰冷,似乎一靠近就会被瞬间吞噬。
他们十分好奇,两个实力颉颃的王爷到底怎分高下!
只见奕浚王看似紧张地看着箫凯轩走近自己,他向他作揖,结结巴巴地,“箫……箫遖王爷。”尔后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官衔和对方一样大,于是又挺直了胸膛来,身边有的臣子都暗下唏嘘。箫凯轩只是微微颔首,微笑而问,“不知奕浚王爷可喜欢本王今日送到府上的牡丹?”
奕浚王脸色微微一变,只是一刹那的神色,却被一直注意着他的神态的箫凯轩捕捉到了。奕浚王儒雅一笑,别有一番贵公子的风韵,“谢过箫遖王爷的美意,本王非常喜欢。”他缄口不提那只忽然从湿润着花香的花土里钻出的蟏蛸。箫凯轩眸中笑意冰冷,“喜欢就好。”说着他转身离开。
“王爷请留步!”身后的奕浚王忽然叫住他。箫凯轩脚下一顿,回身看着奕浚王,他又想玩什么?
只见奕浚王绽开一个莫名的笑容,“恭喜王爷,听闻王妃有喜了?”大臣们听着,彼此互论着。不是说箫遖王妃绝育了吗?怎么会有喜了呢?
箫凯轩的背脊僵硬起来,又紧绷成那种万分戒备的状态,“谢了。”不知为什么,奕浚王的这个笑容让他心生冷意。
奕浚王在计划着什么?
他不知道,但奕浚王的笑让他读懂了,他的目的一定与红眷有关!
椒房宫果如其名,走近时已有一阵阵浓郁醇厚的辣椒芳香扑鼻而来。红眷身后跟着两名士兵,他们是昭箫堡里的人员,箫凯轩为了保护她而将他们遣派到京城来的。他们手中各拿一个金盘,用纯金的盖子掩盖着盘里的东西。
红眷推门走进去,左太后坐在梳妆台边,长发披肩,身着只有皇后才能穿上的金色宫服。椒房宫里没有一个侍从和宫女,左太后就如一抹美丽的幽魂,佁然独坐,妖冶而不真实。
这个女人,鸿门宴都不打算延续下去了么?还是仅仅为了重温坐在后位的巨大成就感?
听到脚步声,左太后慢慢转过头来,如同一只妖精,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足以把握苍生的呼吸。红眷向她福身,姿态优雅如风信子。
左太后定定地看着她,忽而笑了,笑得悲恸,笑得绝望。红眷冷睨着她,慢慢地走近。她望进镜子里,泛着残旧的黄光的铜镜映出两张相似但气质却炯乎不同的脸,“我长得很像我娘对不对?”镜中,红眷的目光对上左太后忽然苍白失色的脸。
左太后颤着唇,一把推开红眷,冲她尖叫,“滚!别逼本宫杀了你!”
红眷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光,一字一句地,戳住左太后心里最软弱的角落,“你还以为你是皇后吗?你配自称为本宫吗?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自私?当了皇后还奢望儿子的偏爱,你违背道德伦理我不管你,可是这跟我娘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你要杀了她!”怒火如潮,瞬间燃烧掉她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智,仇恨让她狠狠地将巴掌甩向左太后的脸!
由于这一巴掌,左太后似是被打开了锁的盛满晦气的匣子,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一把揪住红眷的头发,还一边桀桀怪笑,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和矜持,此时的左太后就跟冷宫里的废妃无异,“玉靖,快带人来把这个女人给杀了!”红眷吃痛地想要拨开她的手,但此刻左太后的手就像一条坚硬无比的锁链,将她的头发紧紧禁锢在手中,就连那两个士兵上来想将左太后拉开也不成功。
像是察觉到了不对劲一样,左太后望向门口,“玉靖,你还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还不快进来!”
鸦雀无声,只闻得四个人浓重的鼻息。
红眷松了口气。太好了,箫甄终于及时将玉靖他们弄走了。
左太后当然也发现了这个事实,她狠戾地盯着红眷的脸,又看了看红眷身后的两个神色紧张的士兵,阴森森地靠近红眷的耳边,“要死,我们一起死!”像是有备而来的一样,左太后从梳妆台上抽出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正欲将它刺进红眷的胸口,那两名士兵却忽然一个劈手往左太后拿剑的手腕挥去!因为左太后并非习武之人,因此根本不会用合适的力度拿剑,这忽如其来的袭击让她的手未来得及抓紧剑便被迫迅速松开!
剑掉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振荡得连空气都微微惊动。
这就是……她的结局吗?
左太后呆呆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辛辣的芳香此刻如同悲壮的缟素,让她曾美丽过、幻想过的东西,在结束的这一夜却成为了最大的讽刺。一切只是烟云,原来纵她倥偬一生,还是无法追赶得及那点光亮。不……她还有儿子不是吗?她的儿子……左太后的身体一阵阵冰寒袭入。既然箫遖王决心要铲除她,那么,她的儿子……
“你们想将我儿子怎样?”左太后抓紧红眷的手臂。
红眷看着她,心中满出一波温柔。多狠心、多贪婪的她,原来最难忘的,都是母亲最难忘的东西啊!
“放心吧,奕浚王会好好的,轩会留着他的命。”说着,红眷从金盘中取出一条白绫,左太后一见,大惊失色,“不……我不想死!我不要死!”她惊惶失措地跑向房间的角落,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蜷缩着身体,双眼仍惊恐地盯着红眷手中的白绫。
红眷卯起柳眉,“这就是你的下场!当年——”话锋蓦地变得锐利冰冷似冰锥,又带刀尖上的一屑血腥,“——当年你是怎么让我母亲死的,如今你就要怎么死!”
谁说仇恨只要被时间冲淡就会烟消云散的?时间只是伤口上的风霜,只能将其冰结,一旦融化,伤口只会更添殷红。对于母亲的死,她无法释怀!这种痛,似乎能通过血液传承到她的身上,母亲的伤,只会被岁月的痕迹抚成皱纹,即便已经沧桑,却更易被揭开血源。
左太后浑身颤抖——看着她,红眷的瞳孔也在颤抖。她的内心在不停地呐喊,懿红眷,或许当初你的母亲就是这样子,跟现在的左太后一样害怕。你当真愿意这样做吗?这样的话,你和当年的左太后有何不同?
想着,她默默地放下白绫,从另一个盘子里取出一只琉璃酒卺,里面的液体,澄澈却危险。
她拿起酒卺走过去,递给瑟瑟发抖的左太后,“我不想变成另一个你,如果你还有一点人性,如果你不想奕浚王出事的话,请你喝下去吧。”
左太后接过酒卺,脸上的疯狂却在触碰到酒卺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她垂下头,凌乱的头发遮挡住她的表情。红眷静静地等待着,没有丝毫不耐。虽然不清楚左太后到底想怎样,但此刻的她或许在进行着某种自我斗争。
人的思想和理智能超越生死,如果可以获取难过之外的思考,那么至少也是一种升华。
左太后依旧沉默,没有任何举动,更没有要摔酒杯的迹象。红眷诧异万分——她是怎么了?是想拖延时间吗?
似乎了解她的想法一样,左太后扬起苍白似雪的脸,牵起嘴角,弧度浅薄冷漠。她缓缓举起酒卺,黑眸紧紧锁住红眷的脸。
“你和箫遖王都是妖魔!”
说着她将那杯鸩鸠酒一口喝下去!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红眷的睫毛似是受惊一般忽然翕动起来,不知是为了左太后的那句话,还是为了左太后的死。
许久,角落里的挣扎和嘶叫才停止,红眷紧紧闭上眼睛,不忍睁眼去看。
左太后死了,她却得不到任何的高兴和轻松,反而增添了一种无名的压抑的沉重。
“把她的尸体放到床上,注意别把她的袗衣弄脏。”
毕竟,在死之前,她曾那么珍爱地披在身上。
太元思念,韶熹皇后薨于坤宁宫,时年三十八。
拒绝了士兵的搀扶,红眷神色恍惚地走回金銮殿。
眼前一切皆如蒙尘,迷茫一片。
耳边喧嚣皆成忙音,缥缈无边。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感觉到一双大手将自己拥入怀中,一直隐忍着的呜咽和心酸才化泪流淌进了那人的胸膛里。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反抗……”
这样子只会增加她的负罪感,这样子只会让她一辈子都无法对过去的伤痛释怀!
箫凯轩的身体僵硬,听着她细如青丝的啜泣,心里一阵阵疼痛,如抽丝剥茧般丝丝弥漫,随血液冲刷全身。
他不该让她插足政事的,更不该让她来杀左太后,这对于根本不了解宸宫黑暗的她来说,是种莫大的刺激和内疚吧。对——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眸中暗了暗——他不能再让她管理皇宫里的事了,更要避免她与宫中大臣的接触!尽管这对于她来说有点过分强硬和冷酷,但为了保护她,让她不受伤害,不让她被更强硬、更冷酷的朝廷伤害。
这又算得了什么?
红眷揉揉已经被泪水浸润得发酸发痛的眼睛,轻轻地推了推箫凯轩,声音如含砂砾,“……我没事了,可以放开我了啦。”而且在这么多达官贵人面前抱着他哭,很难看的耶。
箫凯轩松开手,俯身看了看她的脸,突然逸出了一丝灿烂的笑容,“真的没事了?”红眷看着被他如繁星盛放般美丽的笑容而吸引过来的无数女人的倾慕目光,好气又好笑,“你无缘无故笑什么?刚才我脸都丢大了。”
箫凯轩宠溺地刮了下她哭得通红的鼻头,“你的鼻子像长了个小胡萝卜。”让他忍不住想上前轻轻咬一口。
红眷嗔怪地觑了他一眼,便拉着他上座。
环视四周正沉溺在歌姬们的轻歌曼舞中的宾客们,大概他们也没有料想到,这幕戏的主角已经香消玉殒了吧?红眷悲凉地想,拈起一颗西域提子放进嘴里。近来呕吐已有规律,尽管晨吐仍是每天必上演的戏码,但之后的日子,酸涩的食物反而抑制了强烈的妊娠反应。
宴会已进行了一段时间,红眷不由自主地望向被沥粉金漆木柱和精致的蟠龙藻井环绕着的空无一人的金漆龙椅,心下开始困惑。皇叔……即使怎么厌恶左太后也不可能不来参宴啊,尽管平时他总吊儿郎当的,可到这种时候,他总不会搞这种“恶性破坏”,也不可能忘记今晚的宴会啊……莫非——红眷的心被提了起来,莫非他出什么事了?
左太后不反抗她的鸩鸠酒这事儿已经够奇怪了,难道一切都是左太后设下的圈套?以自己的性命设置的圈套?
红眷的手开始冰凉。
不可以,他不可以有事!他是她在这世界上的唯一的亲人,唯一的血脉相通的人,他不能将这最后的联系都切割掉!
顾及不得在场数百人的目光,红眷拽起拖沓的裙脚向乾清宫的方向跑去。箫凯轩放下手中的醽醁,不慌不忙地离席,冲身边一脸尴尬的公公微微颔首,“曹公公,本王相信你会处理好的,对吗?”其他人或许听不出其冷淡的话语中的意味,但深入深宫多年的曹公公,若听不出其中摄人的威胁意味那可就枉过半生了。
“啊是的,奴才一定遵从王爷的吩咐。”曹公公弯身哈腰,满脸堆笑。对于箫遖王这个大贵人,他即便在宫中纵横多年,也得罪不起这个大王爷啊!
箫凯轩急步穿行过花林团绕、蒙络摇缀的走廊,一把拉住了红眷的手。红眷小跑着的步子被迫硬生生地停下,气喘吁吁地回头,箫凯轩略含薄怒的脸映入眼帘。红眷心叫不好,这块大冰块怕是要爆发了……
果然,下一刻她就得捂耳侧头,薄薄的耳膜承受着他如雷般的怒吼,“你这女人还有没有孕妇的自觉性?!你难道不知道怀着孩子跑步是很危险的吗?!”
红眷有点无辜地,“我才没有跑,我只是在快速地走而已。”对呀,只是很快很快地走路而已。
箫凯轩的眉皱得几乎能挤死一只蚊子,他像只鼓满了闷气的青蛙,别人一逗弄或许他又会再次爆发。红眷抬眸瞄了瞄他,如果她一直不理他的话,他会一直这样生闷气吧?
于是,她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竟连流连在花香中的阳光也难及其明亮,“好了啦,是我错了还不行吗?”见他还是冷冷的,完全不解气,她只得用出撒娇的杀手锏,“我以后不这样了还不行吗?好啦,我直到你最好了,陪我去找皇叔好不好?”她摇摇他深绣游鳞的衣袖。
箫凯轩眸中的浓黑极尽涣开来,融化成如清夜般孤傲的浅墨,在深邃似湖的瞳仁里缓缓流动。
这个小女人,总是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和愉悦——就好像,他一直身处的巨大静谧中出现的,一缕接一缕的,唯一的眼光一般。
难道,这就叫……爱吗?
面对她,冷漠残酷的面具终究会摔碎。
“就会耍嘴皮子,走吧。”一丝笑意浅浅勾勒,他牵起她的手往乾清宫走去。
那相扣的十指,那么紧密那么紧密,似有光芒倾泻,似乎能长久地相扣下去。
走廊里驻守着的步兵们面红耳赤地看着渐形渐远的如神仙眷侣般的两人——这么深情粉色的情景还真是第一次这么“幸运”地碰上。经过的侍女们望了望双颊发红的男人们,又望了望前方的二人,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们都是正处在怀春时期的绍龄少女,当然清楚什么状况。
侍女们吃吃地笑起来,调侃他们,“怎么啦,难不成你们是第一次碰见箫遖王爷和箫遖王妃在一起?”不然他们的表情不会惊异成这个样子。
不过说来也奇怪呢,箫遖王即便已享齐人之福,却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妃子这么用心,上哪儿都带着,像是怕箫遖王妃随时会飞了一样。
好幸福哦!侍女们只能为能独享着那样冰冷俊美得像高高在上的寒星一样的箫遖王爷的宠爱的箫遖王妃艳羡不已。
步兵们不齿地撇撇嘴,这箫遖王是不是男人啊,放着府中诸多美人不享就偏要这一个,奇怪耶。
而且……他们望了望走廊尽头的乾清宫。
箫遖王是要带箫遖王妃去乾清宫吗?可是,今天晌午时分明明箫遖王爷还千叮万嘱要皇上躲在慈宁宫里来着,那么既然箫遖王知道皇上不在里面还去乾清宫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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