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9781 更新时间:09-10-02 13:50
冥蒙宸宫篇两难
“所以就是说最后小王爷就真的干脆不理对方了?”
冬天的傍晚,天色总是一片暧暧,花园一隅却依旧仿如春日女神降临般,一派和乐之景,更不时传来女子柔软娇媚的轻笑声。偱声找去,这才发现一直被清彦竹林掩盖了身影的三人。
而素日尤为大方高雅的宁淑妃,此刻却绽放着连用桃枝芳甜的手帕也难以遮挡的朗笑,银铃般阵阵逸出。
夕曜颇为气结地望着宁淑妃,见对方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最好只好耷拉着双眸看向坐在一旁悠闲地品茗着香茶的红眷。
兀坐于石凳上的红眷轻轻用指尖撩拨开眉宇间的碎发,一身绣纹葳蕤的浅紫复羽裙顿化为一抹飘于风中的色彩,恍若玲珑辟芷。“娘娘您就甭再取笑我家夕曜了。”她也发自内心地淡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哪里是我们不理人家了,倒是别人怨恨起我们来了。”
事实确实是这样,当日子彦的亲自指证让奕浚王妃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起来。对于已看惯宫中官人的各种脸色的红眷来说,对方送客的意欲是如此明显。最后她竟头一次败在别人的脸色下悻然离开——那种狼狈,她至今连一次也不愿再想起!
宁淑妃伸手摸了摸夕曜的头发,笑容竟显得有点洋洋得意,“不管怎么说,小王爷还是首次上战场就给了对方一个狠狠的下马威啊!真厉害呢!”
怎么也料不到这样的话会从如此温婉可人的女子口中道出,对面的母子二人都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对于两人的反应视而不见,宁淑妃清啜了口银针,又轻描淡写地说道,“是否童言无忌那可不清楚,但相信子彦也对夕曜报有敌意——但我认为嘛,那大多是出于男孩子的顽心罢了。可是大人的斗争啊……不知道这种小事会不会又被添油加醋地传到皇上耳里呢——”她,瞄了神色已变得自如的红眷一眼,“看来这桩事情不太好搞哦,对方可是奕浚王的嫡长子呢。”
“那可说不定。”红眷无意识地握住了夕曜的小手,“贵为皇子的奕浚王却只被世人记住了他的王爷身份,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贵为皇廷宗室的一员,虽只是小宗,但却只是能和公爵家户出身的箫凯轩平起平坐,诸母也应多有指责才对。但这么多年来,却一直未听风声,就说明皇叔对于这个皇弟,其实也不抱什么好感。
更何况,奕浚王一党专擅国政,猖狓之徒比比皆是。若是真有一点警惕心的话,朝中謇謇臣子也会有所察觉,皇叔也就不会如此淡定对待了。
这件事若是也有人胆敢上报朝廷,也只能美其名为初生牛犊不怕虎罢了。
“更何况朝中蕙茞仍是济济之数,也不怕佞官小人嚼点舌根了。”红眷冷笑着补上一句。
箫府众人想来行事耿介,虽也与朝中百臣一样徇禄无边,但若在这种险境中因一直暗暗愀然,只会导致踟蹰不前呐。
而且,三天后,事态也跟从着不定方向的轨迹向前行进着,而两位王爷的关系便迅如垝垣般直直往低谷倒塌下去——这一切,早在箫凯轩难得地开始秉着象笏上朝时就开始显露出了严重的潮流趋向。
显然,小孩子之间的争执成了一颗灭顶之石,只须经大人的轻轻一投,表面平静的湖泊中便会持续地有碎石不断地沉积沙壤之中——直至决堤为止。也许是红眷本就将宫中的人心想像得太简单了。
因为,她这才知道,有些困厄携裹着走进死胡同般的绝望,现在才算是真正地开始到来了。
就这种事大肆渲染并上报朝廷,连红眷也不禁为奕浚王的狭隘气度而攘袂。
“怒什么呢?”正在红眷晦气不已地用扯头发来发泄怒气时,箫凯轩挑着眉递给她一个金黄色的锦绣小囊,做工极为精细。红眷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箫凯轩却并不道破,只是浅笑着叫她打开来看看。红眷狐疑地缓缓拉开袋口,口子尚未完全打开来,一股幽幽的清香便糅合了微冷的空气扑进鼻腔里。红眷颇为惊喜地看着静静躺在温馨的满腔金光中的细碎粉末,这种罕见的研成了粉末状的奇妙香木,不会有错……“是菌桂!”他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好香木?
箫凯轩的一双黑眸涌起了阵阵柔风,“这几天你一直闷闷不乐的,于是只能碰碰运气看看你喜不喜欢这种香味罢了。”偶然也需要将心思放一放在她身上才行啊。
真是个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红眷撇撇嘴,但心中密布的阴霾总算是稍稍洞然了开来。
“先妣也曾经跟你一样。”箫凯轩莫名其妙地开了口。
红眷一愣,她生气又跟他的母亲有什么关系?
窗外那株高大的黄桷树亭亭如盖,柔美的水银色筛成水波状的鳞片轻飘飘地随着树冠摇曳,微张的一扇纸窗宛如一对半开的眼眸,迷离之意模糊却又异常地真实。
就是如此一个摇晃的风景,却因了箫凯轩的伫立而波动了那根牵系于苦涩之间的丝线。
“以前别人总是看着我们家如此风光富贵。却不知道其实在我爹任职的下期家中光景颓唐得很……我娘也在那个时候跟你一样愁容满脸……”似乎是触到了回忆中来不及填补的缺口,他的声音渐而低沉了下去,宛如烛泪。
红眷沉默地凝视着他寂寞却仍万分倔强的背影。
他从来不曾这般向她敞开心扉。
他从来不曾如今夜般露出无助的柔软表情。
禇亲王妃啊……是挂在书房里的那幅画像中的沃若女子吧?
那么,她的确是不如她幸福。
起码,在同样的这个时候,她尚有他注满心思的一个香囊。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多言,箫凯轩马上换上平日里冷漠的表情往床榻走去,一头散乱的黑发妖冶,沁染着华美的凝霜。而这种绝情的美丽,却只能成为那个如塑像般完美而冰冷的男子的细微附丽。
“明天,”他顿了顿,声音中有某种悸动的情绪一直无法完全遮掩住,“要陪皇上到宗庙里进行祭祀仪式,你叫下人好好准备一下。”
红眷愕然。去宗庙祭祀?最近并无什么特别的日子啊……更何况皇叔身子本来就不太好,长途跋涉去一趟祭祀恐怕会吃不消吧?
“是什么求雨之类的祭祀活动吗?”若是如此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呢?红眷颦眉,明显是情绪不高兴了起来。
“啊,说起来,皇上也没多跟我说些什么。”这着实是让人怀疑。
并非是他自负,只是他们两人即便是君臣有别,却因为同时跟随着先帝及其环绕申椒之踵武而来,既不愿因尘嚣遗世独立又不愿与猖狓之徒蛇鼠一窝的强烈心情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两个男人间的深沉羁绊,一抬眉一凝眸便能了解彼此的心思。
分享过总角之宴,结发于举匏雄情,慨叹过蜉蝣半世——这些足以让他们超越君臣关系。
他到底在想什么……箫凯轩眸中晻晻,覆盖了所有情绪。
祭祀活动的举办地点,竟就是他们几年前的青庐——红眷心神恍惚地注视着眼前的雄伟建筑,那昂扬向上的九龙飞甍,在冬日清澈且浅淡的空气中,竟如城隅般雅致大气。当初她在这里,当初那心波平静的她在这里被迎娶时,却从未如今日般发觉这里的宏大。
感觉手心中钻进了某样热乎绵软的东西,红眷稍稍一惊,急忙往下看去——原来是夕曜把小手放进自己的手心里了。
红眷微微一笑。是的,那个时候,她根本没有料想到能有如今这个长得跟其父亲一模一样的儿子的出现。
夕曜看着她,眼眸里掠过小兽般顽皮的光芒,“娘,咱们快进去吧!您看您看,我从没见过那么多秃头的老头儿!”他用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一样惊喜的目光紧盯着站出来迎接他们一行人的僧人们。
红眷无奈地苦笑着,僧人们也只能顶着张张尴尬的脸向他们微笑。
“奇怪,为什么要在第一天就让我们休息?”红眷一边走往外商集市一边喃喃自语。
他们的行程时间并不长,但在第一天就理应抓紧时间进行的祭祀活动却又无故愆期,这就确实有点反常了。
“先别管那些有的没的啦,难得可以出宫,我们就先玩个尽兴吧!”宁淑妃这趟也随行了,也许是因为担心皇叔的缘故。此刻的她,虽然是一如往常般温和地微笑着,眉宇间却仍是笼罩着些许阴霾。
唉,对于她这种深宫娘娘,自是难得的一天快活了,可我却不得不在这里担心些自己完全搭不上线的东西……
“娘,那是什么?!快去看看!”忽然,不知是什么将一直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夕曜的全部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未及红眷反应过来,便被他飞快地拖着向喧闹的人群中去了。
在围观百姓的骂骂咧咧和埋怨声中,红眷她们总算是挤到了前方,但眼前的景象却也让看惯各种残忍场面的红眷不由得心头一紧。
那是一个巨大的笼子,里面关着一条毛色极为漂亮的长毛猫和两条大土狗。
真是欺猫太甚了,红眷禁不住心中愤慨了起来。
将两条没有用铁链圈起来的狗与猫共居一室,无疑就是想要观赏可怜的弱者被根本不可能战败的强者活撕生剥的场面——真的是太不人道了,红眷厌恶地瞪了瞪那个站在笼子旁看起来尖嘴猴腮见钱眼开的男人一眼,便想转身离开。
恰逢此时,人群外一阵骚动,红眷一行人被忽然从前面往后退下来的人们挤到一角去,使得几个女子顿如困樊笼之中,而堵得水泄不通的人墙便是最坚固最灵活的枷锁了。
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徐徐开进人群里,而后从马车上走下来一名年轻女子,只见她在男人耳边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男人的表情顿时从不耐烦转为奉承的嘴脸。人们正诧异着,女子跟男人交涉一番后便又从马车里取出个笼子,她轻飘飘地掀开盖在笼子上的黄色绸缎,这又让周围因看到了大胆地使用皇室明黄的人的人们再次大大地兴奋了一把——笼子里的,显然又是一只与大铁笼里同一品种的猫。
难不成,这个女人才是幕后的黑手?这该是多么铁石心肠的女人啊……竟拿生命间的厮杀作为消遣甚至是获利的工具!
红眷眸中寒光如利刃般闪烁着,但行事谨慎的她自然也不会鲁莽到就这样冲出去跟人家理论一番。毕竟这些只是出于她个人的不满罢了,没有必要再给这趟行程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红眷马上差使苏皑去请那名女子来交谈一下。
苏皑和她交谈几句后,女子转过头来看看红眷,顿时,原本面无表情的脸顿时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神色,而后又走进马车里,似乎里面还有人——红眷这样想道。她似乎正跟马车里面的人交谈,而后便神色复杂地转过头来看了红眷一眼,然后径自坐上马车又远去了。
苏皑有点生气地走回红眷身边,微微皱眉道,“好无礼的女人。”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对王妃如此不敬,起码也该说一声吧,一声不吭地走掉算什么意思嘛!
红眷轻轻一笑,自动将女子临离开前的那意味不明的眼神忽略掉,“我都不介意,你还介意些什么呢?好了,快回去吧,他们会担心的。”说着她牵着夕曜的手离开。
剩下欲言又止的宁淑妃在后头,难得的一脸深沉的样子——她,是不是该告诉王妃关于那种正常理应不该在这里出现的猫的事呢?
那种——可是大名鼎鼎的西域猫,暹罗啊。
“他们不在了?”红眷疾步横穿过长廊亭榭,藤蔓上曼妙的姹紫嫣红显然无法吸引到美人的眼球。
看着气冲冲地奔走到他们眼前的怒中女子,连向来头脑清醒的禅主也险些招架不住。“王……王妃,请您稍安勿躁!您这样会吓到大师们的!”苏皑急急追上来欲抑住红眷周围笼罩着的怒气。接着她便俯到红眷耳边低声地说了几句话,只见红眷马上蹙眉,还未等受惊的和尚们反应过来就急匆匆地往长廊那头的厢房走去。
已近深冬,此处更是地处东北,自是雨泽稀少,植物的观赏度也随之降低了。呼啸着凛风的冬夜宛如一条紧闭着血盆大口的豺狼,只在幽深的一片深蓝中张开犀利的双眼。
宗庙并非皇室指定的大型殿宇,自然也如同其他隐晦清净的禅院一般隐没在岖嵌山腰的一片竹林之间,旧绿添新葱,又是一度春。
而在这宗庙的深处,却丝毫感觉不到盎然的感觉,甚至有让这个寂寞冬季继续降温的可能。
“王妃怎么也会这么巧来这里上香祈福?”红眷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轻轻抬起金钟双层手绘瓷杯将澄黄的茶水送进冰唇里。
奕浚王妃眼角带笑地答道,“是呢,不过,其实也并非巧遇。”她的唇角微微凹陷了下去,笑容仿若孩子般清澈无害。
“哦?何以见得?”红眷眸中的敌意总算是褪去了一些。
能露出那样的单纯的笑容,奕浚王妃大概也非有何心计之人,怕只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
奕浚王妃呼了口热气,看着白雾在苍茫的夜空中如潮水般散去,才悠悠地道,“我早就知道皇上要来这里了,所以并不算什么偶遇。说到这我还真有点惭愧,对于神卜之事我竟藏有私心,真是太不应该了。”
红眷只是笑了笑,没有答话。
气氛一下子又冷了下来,两名女子的沉默似乎也于冥冥间加剧了某种牵连的恶化。
“对了,王妃知道皇上今天到哪里去了吗?我原本还想跟他打个照面来着。”
闻言,红眷心中又不悦了起来。果然还是外邦女子,能这样大不敬地直呼称谓的吗?更可笑的是,她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想与天子“打个照面”之类的野蛮话,她到底有无学习过当朝的礼仪?
“我也正想找他呢。”硬生生地剜去了不悦感,红眷显得有点冷漠。
“难道您都不担心吗?”
“我为什么要担心?”也许是因为奕浚王妃的无礼,又或许是因为她的话在无意中对自己的心情一语中的,红眷竟显得烦躁狼狈了起来。
只见她顺手接过奕浚王妃递过来的暖酒,毫不犹豫地一口喝下,“有轩在他身边,我才……”话音忽如羽翼般无力地落下,披着一身绛红棉袄的女子缓缓跌倒在青石板上,映着愤怒和不可置信的光芒的黑眸中,埋藏着奕浚王妃的一脸无奈和愧疚。
果然是……蛇蝎美人啊……
好晕。周围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立足点,全部都旋转了起来,有如笼于一片乳雾之中,不明方向。红眷仍清楚地记得昏迷之前的事——奕浚王妃背叛了她对她的信任。
只是,在自己昏迷后她露出的那副情非得已的表情又是怎么一回事?
“噢,终于醒了。”熟悉的男声插进了她的思绪里。
不会这么倒霉吧……红眷僵着脖子仰起一张半青的脸蛋,视线在触到秋朗脸上似有若无的轻笑时马上顿凝住,再也无法移开。
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有人永远也无法躲避的事情?
“干嘛那么惊讶,这样的状况也不是第一次了不对吗?”
来人风姿若娴雅少人,处处透出俊彦的清癯之感。即便只是柔然勾勒的一绛唇色,也让他美丽得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我倒是很好奇,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一心情不爽就喜欢抓人的怪癖?”红眷敛了敛微微敞开的雪白衣襟,冷静道。
她这才发现秋朗怀里的那条猫——那是条毛色鲜明有光的长毛猫。发觉了此事的端倪,红眷不由得脸色大变。
“别一睁开眼就这么冲嘛,又不是我把你绑来的,是别人把你送给我而已呀!”他戏谑地轻笑并兀自凑近了红眷的脸。
“奕浚王妃……”红眷的眼眸对上他幽深不可见底的眼神,十分笃定地对他说,“你跟奕浚王妃勾搭上了对吧?真没想到,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奸诈罢了,殊不知你还如此不知耻!”连弱流女子的感情都不惜去窃取的男人,着实让她倒胃口。
仿佛是听出了红眷的怒气,又或是有什么其他的苦衷,秋朗的笑容渐渐蒙上了一层苦涩的色彩。忽然,他轻轻伸出手去,似乎是向往红眷的发上抚去。红眷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马上别过头去。
许久,然而,头发上却没有传来手掌的温度,红眷微微睁开了紧闭的双眼,狐疑地看向秋朗。
修长素白的手僵在空中,久久也没有伸出去,也没收回去。
眉梢爬上的阴郁也是红眷所难以理解的情绪。
半晌,秋朗的声音才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你就当作是来这里游山玩水一趟吧。你放心,我不至于无耻到不肯放你走的。所以——”他的声音瞬间低沉了下去,“不要老是想着逃跑哦。”就算她真要逃跑,要再次追回来也只是小事一桩。
她这人的想法啊,总是出乎意料地容易被看透。
看着他脸上浮起的莫名的笑容,红眷心里也开始有点发毛——这只狐狸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甚至还笑得这么诡异……
“皇上呢?”箫凯轩气冲冲地走进乾清宫,却始终没能找到懿绍昂。
可怜的公公自然而然地成了他怒目相向的炮灰,“回、回王爷,皇上一回来就到奕浚王府去了!”好可怕,他早就听闻箫遖王是个极其冷漠无情的男子。没想到他才刚一上任就得给刘公公代班,还要在第一天就见识到了传说中的冷面王爷的暴怒。
箫凯轩一脸铁青地瞪着他,半晌才挪动脚步向外大步迈去,远远地传来了他微微颤抖的声音,“马上去奕浚王府!”不知为何,在听到公公的话后,心跳竟无由来地加快了起来——皇上如此唐突地说要去宗庙祭祀,却又在第一天仓促回宫,除了那件事,他不能再作他想。
果不其然,他刚踏入奕浚王府的大门,便看见那抹明黄的身影绰现于皑皑茫霜之中。
此人屹立于上苍之端,那与生俱来的霸气此刻竟毫无余地地凌现冬日里,以呼啸的姿态融汇成巨大的龙的咆哮,俯瞰世人。
而箫凯轩——从未见过如此的他。
这便是忟广帝胥之苗裔,大梁王朝之天子,凝炼着高贵的气度的凌厉眼眸,似乎瞬间就能吞噬日月!
“朕乃抚壮美人,不因信谗而齌怒,也不因取谀幸喜。在位间虽无出色功成,可也不至于遗臭万年。今日朕便秉承朕皇考血胤胸襟,大可先杀了你这奸邪弟弟,再而自作了断!”
似乎在他到来之前便已有了一番激烈的争执,不然是无论如何也发展不了这个局面!血液沸腾间传递来阵阵喧嚣,震得箫凯轩心胸郁闷。他深知懿绍昂是个怎么样的人——即便外表如何风流俊逸,可骨子里却还是如他自己所言,继承了先帝的大气、豪迈与决绝。所以,他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想到这,箫凯轩心里反而没有先前那么暴躁。只见他神色沉着地走到离两人两尺之远,然后恭敬行礼,“参见皇上,臣有事启奏。”
懿绍昂转过头来看着单膝跪地的箫凯轩,白润之肌在冬来的寒梅之下更显透明,却如单薄的一剪梅般美得让天地为之俯首。
“有事来日再议。”他冷冰冰地抛出一句,而后继续持剑注视着身体有些颤抖的奕浚王。
来日再议?还有来日吗?箫凯轩皱眉。
“皇上,恕……恕臣弟直言,您怕是多虑了吧?臣弟与您同一命脉,同出娘胎,又怎么会意欲谋反呢?”脸色苍白的奕浚王颤巍巍地道。
“朕都把话说开了,你又何必讨个无趣呢?”皇帝唇瓣轻启,笑容一如罂粟般危险妖冶。
世界上分为两种人,一种是会发怒并形于色的人,另一种则是会发怒却在潜移默化中凌迟你的心脏的人。
而单看人类包裹着毒液的表皮,却让人容易忽略了睡觉中的狮子的可怕。
“皇上,您根本毋须如此。”箫凯轩冷凝着眼眸,面无表情地看向奕浚王。
虽然他不知道奕浚王到底又做出了什么天理不容大逆不道的混账事情,但他却十分清楚,他的君王的确是生气了。
但,双方力量悬殊得很,只要贵为天子的他一声令下,即便这里是奕浚王府,即便奕浚王是黄帝之孙怕是也难逃一死。所以,他又何必如此冲动,非要一命填一命呢?
箫凯轩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已在怒号的剑柄,正想上前护住懿绍昂以防他乱来,另一头却又传来了箫甄异常焦急的声音,“大哥!大事不妙!王妃现在在拓跋楼手里!”
闻言,箫凯轩和懿绍昂的眼睛瞬时睁大,突如其来的冲击消息却让两人某种原本澎湃翻腾着的怒气顿减大半。
箫凯轩沉着脸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天晚上……”箫甄情不自禁地蹙眉。她再一次被人带走,生命随时都可能受到威胁,难道身为丈夫的他一点都不觉得紧张的吗?还是他认为根本就无所谓?这种强烈的担心与不悦感相互挤压着箫甄的身体,以至于他忘却了自己身处的这个剑拔弓张的环境。
“真是聪明啊,朕至亲的皇弟。”懿绍昂冷哼一声,脸上的怒气比起刚才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的煞气。“先是与羌氏族密谋筹备兵变,后又是为防万一拿朕的侄女来牵制朕吗?”
兵变!箫甄闻言嘴唇顿时发白。奕浚王竟是这样的人吗?他望向似乎已有了一点底气的奕浚王,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看起来孱弱文雅的翩翩公子同企图篡位夺权的野心家相提并论。
“这并非我的主意,但您要这样想,我也不介意。”奕浚王淡笑着开口,沉稳的语气似乎已确定了局势在向自己那方倾斜。
“真是了解朕啊。”懿绍昂轻轻笑道。
隐隐约约间察觉到懿绍昂想做什么的箫凯轩脸色顿时大变,再也顾不得对红眷的满心头担心忙乱,一个箭步冲上去欲制止住他,“皇上!请您……”
“放了红眷,与朕杀了你的儿子,你选哪个?”懿绍昂面无表情地缓缓开口。
“皇上还是认不清事实吗?现在一切都在我的掌心里啊。只要我一传令下去,军队就能马上攻陷京城。”奕浚王的眼神冷冽,带着利刃般的冷酷意味。
“但同时你也别忘了,你的儿子还在我手里。”箫凯轩挡在两人之间,以一种强大阴森的气场压倒着奕浚王那不成火候的气焰。
也许是箫凯轩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又或者是箫凯轩的脸色过于骇人,奕浚王感觉自己在他面前一下子矮了半截。
懿绍昂单薄的剪影在冬雪中萧瑟着,同时又四处纷扰着孤清的丝缕。如同一抹月光般,他的美带着某种决然。
“朕说过,朕本就薄命,而作为朕的皇弟的你也自是一样,所以朕并不怕死。”他又露出那种慵懒的笑,轻轻说道。
奕浚王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话来,也许是懿绍昂的话惊醒了他的千秋迷梦了罢。
“但是你的宝贝女人也在我手上,你的宝贝侄女也在我手上,我大不了就不要这个儿子再生一个,可你们能不要那个懿红眷吗?”奕浚王冷笑着在箫凯轩和懿绍昂之间来回打量。
多么薄情的父亲!可是,他却对这一打赌,拿捏得太准确了。
箫凯轩的脸色猛地一沉,想马上拔剑的动作被生生地止住——因为有人比他更快地对奕浚王剑尖相对了。
“朕可以让你的儿子做皇帝,但是要拿你的命来交换。当然,朕也会赔上朕的天子命数。”懿绍昂的剑锋寒芒毕露,但他某种的冗杂情绪更比白刃凌厉。“你自己想清楚,是该由你的儿子来继续你的帝王大业还是两败俱伤无疾而终好。”
奕浚王咬着嘴唇,眉尖紧锁。挣扎许久,他才沙哑着声音问道,“你说到做到?”
“天子金口玉言,绝不食言!”声音坚定。
闻言,奕浚王沾满莹莹雪屑的睫毛轻轻颤动了起来,却不再说话。
“看来你已经想清楚了。”懿绍昂浅浅一笑,似有梅香浮游。他忽然用力将手中的宝剑斜斜地插进松软的血苔之中,光影乱晃。“自行解决,这是朕给你的最大恩泽。”说着,他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命令箫甄,“将奕浚王的尸首敛好,葬于懿氏皇室陵墓。”
箫甄平日冷漠不苟的黑眸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汽,虽无法接受君王的决定,却对于这焯广皇帝最后一道皇诏无法拒绝。
“您竟然要来这里。”箫凯轩和懿绍昂拒绝了公公的陪同,两人前往在如今的箫遖王府里留下的唯一的昭箫堡的痕迹——赏雪亭。
“朕既不留恋龙椅,更不留恋乾清宫。唯一惦记的,便只能是这里了。”懿绍昂坐在石凳上,无畏风雪地竟然啜茶。他的眼神深邃平静,恍如春日烟岚袅绕着,一种湿润温暖的感觉缓缓漫延开来。
“您似乎是把时间算准了。”箫凯轩不满地蹙眉,“却完全没告诉我。”
“朕告诉了你,怕是会被你死死地软禁在宫里咧。”懿绍昂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煞是好看。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你知道我的药药效只有三天吧?我有好几天没有吃药了。”懿绍昂苍白的脸上又掠过了箫凯轩极为熟悉的狡黠。
“唉,你可真是任性啊。我真的是从没见过会有人愿意将皇位和命子都拱手相让的。”箫凯轩难得地揶揄他,并在他身边坐下。
“若用朕的一命换来清平国日后的社稷稳定,朕也没什么值得保留的。”顿了顿,他才低低地说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件事了?”
箫凯轩沉默片刻,而后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哎呀呀,我还真是不小心呢。”懿绍昂落寞一笑,“不过说起来,那天她在这里要被我拐去做妃子的时候,反应还真不是普通的好玩呢。”他不以“朕”自称,在说起那名对他而言特别万分的女子时。
时光在此刻仿佛了停下了脚步,也伴着两名俊美男子出神地凝视着飞舞的雪花。
“好了,你快走吧……我累了,想睡一下。”懿绍昂忽然颤着手轻轻推开箫凯轩。箫凯轩僵硬地背对着他,缓慢地挪动脚步,最终还是走进了茫然的漫天雪花里。
身后,悠悠地随风送来男子微有哽咽似叹息般的低语,“不要告诉她……”
不要告诉她。
我一直,一直,很爱她。
年轻俊美的帝王将头轻轻偎在雕花的石柱上,缓缓合上双眼,一行晶莹顺着他完美的轮廓流下。
一切仿如梦呓,在他最后的梦境里,出现的是那名伫立于庭内的白衣女子,宛如皑皑雪地里一枝独秀的蔷薇,又似深沉夜幕中微亮的北斗。
“帘外雪初飘,翠幌香凝火未消。独坐夜寒人欲倦,迢迢,梦断更残倍寂寥。”
“下雪了。”红眷静静站在雪原上,出身地望向故里的方向。身后有人给她轻柔地披上一件狐裘,“小心别冷着了。”说话的男子原以为她又会如往日一般不耐烦地扔过来一句“不要”,却见一片形状美好的晶体落在她白皙的双颊上。
红眷轻轻用手一抹便得了一指微凉的湿润,像是谁的眼泪。
她怔忪地感受着指尖上残留的温度,身体却莫名地如火灼一般疼痛。
太元十二年,焯广皇帝崩驾,时年二十九。
同年,懿子彦于金銮殿即位,是为南梁虞献帝,改元建丰,定都开封。
南梁王朝沿袭先秦暴政,改“公天下”为“家天下”,虞献帝大力加强中央集权制度,基本沿袭贵族世袭的“世卿世禄”制,基本形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足”的局面。更雷厉风行地推行眼里的法律及梁礼,尽可能地将地方藩镇的权利收归了中央。
而这一系列的改革,均出自左丞相秋朗之手。
由此看来,年仅四岁的虞献帝实则有名无实,一切权利由垂帘听政的婕罗太后掌握。
建丰二年,羸霍将军箫甄奉命带兵出征羌氏部落,三个月后,羌氏族无条件投降,并从此成为了清平国的附属国之一。
天下大局,在先帝崩驾仅短短两年的时间里,便形成了微妙的平衡而又相互牵制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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