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冥蒙宸宫篇 牡丹新娘

章节字数:9692  更新时间:09-08-15 1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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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蒙宸宫篇牡丹新娘

    低声叹息着凝望着脚下飞漱而下的九龙瀑布,清凉的水雾弥漫之间,红眷眉梢间堆积的阴郁也越来越浓烈。即便身后是遍野明艳国色,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一派美仑绝艳姿态,却也难以挽留住女子的心思。

    忽觉腰间被一双矫健有力的手臂环住,红眷心中一惊,正欲出声,却被颈间温热熟悉的鼻息所惊怔住,男子清冷却显得比以往无力的声息敲击耳畔,同时也直达心间,“别动,让我就这样抱着你。”

    红眷不回头,忽然,视野里映进一抹美丽的殷红,红眷再一次叹息——又被苏皑和夕曜给骗了……她可不敢告诉别人,与自己朝夕相对数载的侍女会把要更衣的主子锁在一间只有一套凤袍的房间里的糗事……

    但,其实,扪心自问,她身体里竟反常地因为这种谎言所带来的结果而令喜悦急速地膨胀起来。

    感觉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红眷终于忍不住地叫起来,“别这么用力,本来这件衣服就够紧的了。”真不知道这件凤袍是怎么回事,难道说每个新娘子都要经历被凤袍束缚住的命运吗?

    男子低低地笑起来,灼热的鼻息不时地抚触着红眷如玉瓷般的颈部。红眷薄薄的皮肤当然敏感得难以承受这样的撩拨,丝丝暧昧的绯红爬上她的双颊,让本就因化妆而显得绝艳的小脸增添了几分诱人。

    “不会的,以前抱得更紧你还是可以承受,不是吗?”低低的声音里夹杂着一抹促狭,听起来极为让人血脉冲动。“为什么没有把那句话也写上?”

    听见男子的询问,红眷欲掰开腰间孔武有力的手臂的动作瞬时停顿了下来。她沉默着,心里情绪百般陈杂,更多的却是——甜蜜。

    “唯有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红眷低声呢喃,忽而一阵轻风掠过,带去了话里最美丽的字眼,赠予身后的花田。

    “很抱歉,五年前的事……我真的很抱歉……”箫凯轩的声音有点沙哑,而这点哑然却丝毫掩盖不了话里那气息强烈的愧疚和——不安。未等红眷出声,他便继续往下说,恍如梦呓,“我不知道看着什么才能发现自己的幸福,因为以前的我,从未正视过自己的感情,更别提珍惜别人的感情了……但在你进入了昭箫堡之后,我才会逐渐地发现自己把握不住自己的一切情绪和全世的冲动……而在你离开之后,我才蓦地发现自己已经回不去过去的那种有感觉的生活当中去了,于是这才会发现,只有对照着自己不曾拥有着你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过往是幸福的……”他的语气极轻极轻,宛如布满幽香的夜晚,让人忍不住为止沉沦和感动。

    红眷,亦是如此。

    她在为他来之不易的坦诚和温柔而惊异,而感动。可愈是听见他这样敞开心扉的表露,她愈是觉得心中难过和卑微。经过五年的时间洗礼,她也想了非常多,沉淀下来的情感也愈发清晰——她需要他,却难以回应他。因为她实在是不配拥有高高在上的他如此澎湃的倾注。原以为五年时间可以冲淡他的情感,对她的憎恨的情感也好,对她的误会的情感掖好,或许在他放手之后她也会真心地给予祝福。可是让她措手不及的事是,他竟在五年的情感酝酿间,让她再一次穿上了真正的凤袍。

    愈是,压抑住眼底踊跃的湿润和温热,红眷涩着嗓子黯然道,“可是,你根本不需要这样勉强自己来挖掘我的好……”这般苦心孤诣地发现,只会让她更觉得自己卑微可笑罢了。她既没有卿玄灵那般温柔可人,也没有桂萦那般内敛智慧,她的一切都是那么直接尖锐,试问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会喜欢这样心狠手辣又不大方贤惠的女人?

    “你错了,我并没有特意去挖掘。”他顿了顿,声音蓦地坚毅了起来,“因为那些东西,都从一开始就囤积在这里,我即便是想清除掉,却总也舍不得。”他指了指红眷的胸口。

    那川浩瀚阔水依旧在不停息地往下俯冲着,巨大的水声掩盖了似有若无的啜泣声,“对不起……”声音轻似呓语,红眷眼角微微湿润,分不清是汇凝成千丈瀑布的水珠还是从心脏里倾洒出来的一点晶莹泪光。

    “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要说也该我对你说。”箫凯轩汲取着她身上传递而来的不安和体温,这一切都让他极为留恋。

    已经五年了,五年来能这般触碰着她只是水中花一样的虚渺的存在,而今天,他却能再次这样拥抱着她,无论如何,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只要你承诺永远都不会放开我的手,即便是拥有了整片江山,这样的瀑布……这样的苍天……才会成为有存在价值的美丽……”

    世人不解情,皆因难得已。

    红眷不由得为他的承诺而紧紧捂唇。

    这个男人,这个紧紧拥抱着自己的男人,费尽心思让自己披上凤袍与他一同伫立天地间,只为让脚下秀丽河山呼啸着见证他的山盟海誓!

    她颤抖着,无法说出一句话。

    “你不说的话,我就当作你是默认了,我的——王妃。”他的声音清冷依然,然而在红眷的耳里,他的声音却带着比任何春天的暖和都要柔和的意味。

    所谓小别胜新婚,哦不,应该是大别才对,红眷终于在这真正穿上美丽的凤袍这一晚,尝到了真正的新婚之夜的滋味。

    没有豪华的队伍,没有夫妻的对拜,在红眷心里,却是最圣洁的婚礼。

    “苏皑……”红眷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话。

    苏皑一脸桃花地推门而入,难以敛住嘴角的笑意,“王妃,您的嗓子怎么一夜起来就变成这样子了呢?需要苏皑去煎点药给您喝么?”

    明显地听出了苏皑话里的揶揄,红眷脸上一红,轻声骂道,“你这丫头可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竟然连我都胆敢取笑!”

    “可是,王妃的气色的确是比以前好多了呢,这是为什么呢?”对呢,劳累过后的气色竟然比以前还要红润,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呀。

    红眷瞄了苏皑一眼,问道,“少爷起床了没有?”这孩子要是看见爹来了,一定会很高兴。

    苏皑一边帮红眷更衣一边笑道,“少爷一大清早就跟王爷出去练剑了,说实话,很少会看到少爷这么早就起床的呢。”

    红眷的胸腔里此刻满满的都是愉悦,她随便绾起长发就往庭外走去,“那成,我先去采点新鲜牡丹回来,待会儿他们回来了记得要叫他们用早膳!”

    “天哪,好大的王府哦!”看见矗立在眼前的威严豪宅,夕曜第一个冲下马车。

    红眷则踌躇不定地问箫凯轩,“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昭箫堡的路,是在反方向才对啊……可是,这座宅邸的牌匾确实是绘着“箫遖王府”的金漆大字的啊……

    箫凯轩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十分愉快。“没有错,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红眷仰首注视着眼前的这处崭新华美的宅邸,许久才理出了个所以来,咬牙切齿道,“你竟然连建府这么重大的事情也不事先跟我商量一下!”昭箫堡她住得多舒服啊,无缘无故又掷千金另觅一块这么大面积的地,再加上这比昭箫堡还要美丽精致得多的修筑,难不成真的是嫌府里的钱太多了?

    不料箫凯轩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他正色道,“昭箫堡里有太多你不喜欢的回忆,那对于你来说已经是个不祥之地了懂吗?所以一定要另外建府才行!”

    红眷哑然。这么幼稚的理由从他口中说出来似乎又被放大了许多倍……还说什么不祥之地的奇怪道理……

    夕曜和苏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进去了,在两人前方还焦急不已地示意他们走快点。

    进入府内,是与昭箫堡古老严肃的气派迥乎不同的风情。一条宽阔的大道直达华庭,大道两边已成汪洋,两片宁静的湖泊静仰在苍穹之下,湖中碧水映红莲,锦鳞映渔阳,煞是壮观。王府的确是比昭箫堡要大得多,光论极目所能及的精致亭阁便有十多处,立柱缠绕的雍容蔷薇,淡雅中不失大方的花心吐露着春天的甜言蜜语。亭子出檐深远,单凭独立的一个个体而言,也属此类园林楼阁中罕见的珍品。至于前方便是交错更迭的长廊与宫殿,大大小小的宫殿屋顶坡度都极为陡峭,翼角高翘,各雕吐珠蟠龙,随各处的宫殿主次之分的不同,彩雕的内容也不径相同,花纹繁复却极为精美。

    若说昭箫堡是内敛深沉的帝王宫室建筑,那么这里的箫遖王府便是灵动秀美的庭院式建筑。

    这番安排,对于爱好江南明丽如画之境的红眷而言,身边这个昂藏挺拔的男人的细腻心思,比眼前的一切明媚风景更让她心生感动。

    府里的仆人都换了一批新的,还没到晚膳时间,且夕曜死活也要请皇叔来一趟用膳,所以红眷就趁着候驾的空当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看一下近年来的各类王府大大小小的事项。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苏皑在她旁边一惊一乍地嚷起来,“诶?王妃,这本账簿没有香味!”她尚记得许久之前王妃对娆将军说的“账簿有白兰花香”的事情。

    红眷抬了抬眼皮,嘴角流泻出一丝散漫的笑意,“啊,那件事啊……我是骗他的啊。”如他所说,谁会那么费心思去给一本账簿染上香味呢?

    苏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显然红眷漫不经心地吐出来的这一句话让她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您竟然敢在那个时候说谎?”那个时候王妃说的煞有介事掷地有声的,任何听闻这件事的人也不由得对她的话相信得五体投地,想不到那仅仅是王妃为了应付事态的一个谎言!她是该说王妃大胆好呢,还是该说她无畏好?

    红眷没看苏皑,直言赶她出去,“你快出去吧,别妨碍我工作。”

    苏皑在红眷的推推搡搡之下,仍旧是不愿离开,这反常的执拗劲儿反倒让红眷微微地诧异起来了,她放下笔,蹙眉问道,“你有什么事?”平时的苏皑是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的。

    苏皑的眼神忽然变得闪缩起来,她垂着头,声音细如蚊吟,“王妃,我……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说说看。”红眷就知道苏皑无事不登三宝殿。

    “那个……”苏皑支支唔唔着,“二当家……二当家怎么没跟我们一起回来?”她抬起眼眸,眼眸略含期待。

    红眷沉默了一阵子,才淡淡道,“箫甄早在我们回来之前就回京了,”顿了顿,她又若有所思地问苏皑,“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诶?”苏皑抬起头,忙不迭地甩手并摇头,“不不不,只是回来的时候没有看见他,觉得有些好奇罢了。”说着她就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

    看着苏皑有点惊慌失措的背影,红眷低叹一声,随之又绽开一笑,笑含理解和宠爱,“傻姑娘,还以为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就种下的种子呢?平常她跟箫甄的接触也不多呀……不过,看在自己跟她的多年情分上,若苏皑是真心喜欢箫甄,她也会尽全力争取替她做一下主。

    “红眷!”懿绍昂两眼跳跃着红心,迎着向自己走来的红眷。

    听见懿绍昂夸张的呼唤,红眷哭笑不得地坐下来,打量着懿绍昂清瘦得可以摸索得出坚硬的骨头线条的俊脸,而后双眉又不自觉地紧皱起来了,“皇叔,您怎么越来越瘦了呢?真的有好好喝药吗?”他就像是个永远长不大的顽童一样,连喝碗药也得别人千哄万哄才肯喝。

    懿绍昂的双眸却躲过了病魔的肆虐,一如往常般熠熠有神。他轻轻拍了拍红眷的手,语调轻快而温暖,“安心啦,朕可是想念你才会变得这么瘦的,因为你不肯回来,所以朕整天都茶不思饭不想的。”

    “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东西一样,懿绍昂望向红眷身后,“这个小家伙,是夕曜吗?原来长这么高了啊!”

    红眷一愣,把手往身后一探,这才发现原来夕曜一直躲在自己身后打量着懿绍昂。看着儿子怯怯的却十分兴奋的表情,红眷连忙把他领到懿绍昂面前,“夕曜,你不是说一直想见到你的皇帝舅舅的吗?那既然见着了,干嘛又躲着不敢出来呢?”这孩子平时勇敢得连老虎都敢打,怎么这回见到了这么开朗近人的皇叔反而却不敢出来了呢?

    懿绍昂搂着夕曜小小的肩膀,伸出右手来,“来,夕曜,咱们来握个手。”

    夕曜瞪大乌黑澄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姿容俊彦的年轻男子,许久,才歪了歪小脑袋问道,“您真的是夕曜的皇舅吗?”看来他是不相信清平国的皇帝会如此年轻俊美吧。

    听见夕曜没有敬语的话,懿绍昂身边的刘公公马上急了,“无礼,怎能这样对圣上说话!”却马上被懿绍昂瞪着他的视线给哽住了,不敢再说下去。

    懿绍昂微笑着揉了揉夕曜的头发,朗声道,“当然了!君子不打妄言,更何况是金口玉言的天子呢?”

    得到对方肯定的话语,夕曜这才放心地扑进懿绍昂的怀抱,并大声地喊道,“舅舅,我是夕曜哦!”听起来声音大得像是恨不得要诉诸天下一样。

    对于夕曜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懿绍昂不仅没有感到意外和反感,反而跟夕曜一块玩闹了起来,倒是他身边的刘公公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晚膳后夕曜愣是死磨硬泡地要去皇宫住一宿,说是要见识见识。由于实在是难以忍受他水汪汪的大眼睛所送来的眼波,红眷也只好随他去了。反正宫里守卫严密得很,也不怕会遭到什么危险了。

    “在想什么?这么晚还不睡。”箫凯轩从浴间走出来,问红眷。

    红眷瞄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而后才幽幽问道,“轩,你上回去羌氏族的时候,他们的赞普有亲自接见你们吗?”

    箫凯轩轻轻一挑眉,伸出手来环住她的腰,“没有,怎么了?”奇怪,她最近明明已经完全没有插手朝廷里的事了,怎么现在忽然又问起了呢?想到这,他的表情又随即变得不悦起来。

    红眷轻轻掐了掐他的手,苦笑道,“生气什么嘛,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拓跋楼和秋朗是同一个人罢了。”

    果不其然,箫凯轩的神色马上就变了。

    这倒也是,谁会想得到秋朗竟然还有这重有力的身份呢?若非她被当事人亲口告知真相,怕是以后他们全部人还都会被继续蒙在鼓内,被所谓的赞普耍个团团转呢。

    箫凯轩面无表情道,“看来这人,还留有一手。”

    红眷不可置否地颔首,随后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红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生辰及姓名。“这是什么?全部都是男人的名字。”箫凯轩脸色臭臭地凑过去,口气不善。

    红眷一张张认真地查阅着,温声道,“我在帮苏皑对年生呢。”看见箫凯轩不解地蹙起眉,红眷轻笑道,“苏皑今儿个也一十七了,也是时候该给她找户好人家嫁出去了,总不能一辈子都留在我身边吧。更何况,她的意中人却不中意她,这也是情非得已的啊。”前些天送夕曜进宫时恰好碰见箫甄,她也向他提过成亲这件事,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后来她也曾试图婉转地游说他,结果还是一个样,还莫名其妙地害自己被他瞪了好几天。想到这,红眷略显无奈地低吟一声。

    箫凯轩看着她,忽然低声道,“其实你不用那么勉强。”

    “诶?我勉强什么了?”红眷微微一愣。

    箫凯轩夺过她手中的红纸,望进红眷有点惊惶失措的黑眸里,“对于五年前的事,我都已经不在意了,你还耿耿于怀些什么呢?这些公子都是武门之后吧?你不必拘泥于他们的家世……最重要的是要合心意。他们的家世,他们的权利,我一点都不在意。”看出了红眷的心意的他,心中为她的想法而不由得烦躁了起来。

    红眷嗫嚅着,小声道,“可是,我是想弥补一下……”那种巨大的内疚感至今仍横亘于心头,即便能侥幸消除,仍会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出于那些无法对除他以外的人说出的苦衷,她已尽力在为苏皑维系一段美满的姻缘。

    “哦,是吗……你当真想弥补一下?”箫凯轩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见红眷很认真地瞪大眼睛点首,他万分愉悦地吹灭灯,声音如若甜蜜耳语,“那好吧,你先来弥补一下我五年来身体所缺乏的快乐吧……”

    红眷咬着下唇,用手抵在他胸前,气急败坏道,“什么呀,昨天晚上不是已经‘弥补’了吗?!”

    “五年的份一个晚上怎么可能弥补得完呢?”箫凯轩轻柔地拿开她的手。

    “诶,这是什么?”夕曜拿起桌子上的纸,瞬时鼻腔被强烈的玫瑰花香给充斥完全。

    红眷透过镜子看着一脸惺忪的儿子,吩咐苏皑,“待会儿帮少爷好好收拾干净,我们等一会儿要出门一趟。”

    “嗯?”苏皑把满怀羡慕的视线从正帮红眷梳头发的箫凯轩身上收回来,“出门吗?要去哪里?”王妃回京已经有接近一个月的时间了,也一直没见过她出去,难不成是皇宫里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去奕浚王府。”红眷很平静地答道。

    苏皑困惑地睁大眼,“去奕浚王府吗?要去做什么呢?”奕浚王不是一向都跟王爷不合的吗?虽然外人一直都认为在朝野中磨合得恰到好处的两位王爷关系十分融洽,可王妃视她若心腹,她自是也明了两人底下的暗涌连天。

    “奕浚王妃命府里的人送请柬过来,说要过府小叙一番,盛情难却啊,我总不可能如此高傲。”而且,她也想从奕浚王妃那里开始下手,希望能建立信任的关系。

    是的,原本意欲扶植奕浚王势力的左太后已被从游戏中间剔除出去,而老佞臣玉仑士也因了儿子玉靖被箫凯轩处处挑拨而郁郁不得志的事压抑万分;也许其中还有因为失去了左太后这一擎天柱的支持的原因,在此之后已鲜少与奕浚王来往,取而代之的是终日征歌逐色,荒废政事,可说是已完全消除了其威胁性。而在红眷离京的五年间,向来在百姓眼中颇有威信的奕浚王也趁箫凯轩气势低迷之际与邻国长公主联姻,在四年前更诞下嫡子。

    奕浚王的势头,就当前而言,可谓大好。

    在此情况之下,红眷也迫于打好关系,但并非要对奕浚王阿谀奉承。

    她不想这样,也不屑于这样。奕浚王妃能得到的那些,箫凯轩难道不能给她?

    只是她十分清楚,再与之争锋,也只会自食苦果罢了。

    听见要去奕浚王府,原本尚在睡梦里徘徊的夕曜一下子来了精神,凑到红眷身边蹭来蹭去,“娘,奕浚王是谁?他的王府也有我们家这么大的可以攀爬的假山吗?”如果那里的王府也有这样真实好玩的假山,那可太棒了。

    红眷揉了揉夕曜的头发,失笑道,“你可不要去别人家调皮了。至于这个奕浚王嘛——”她眨了眨眼睛,决定将问题丢给身后的夫婿,“你问爹爹,娘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呢。”

    看见夕曜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箫凯轩眸中微光一闪,淡然道,“他是跟爹爹头衔一样大的人,懂了吗?而且——”他顿了顿,“他也有一个跟你年龄相仿的儿子呢。”

    不出箫凯轩所料,夕曜的神色立马就正经起来了,看起来竟隐隐显出与其父亲一样难以比拟的倨傲和霸气,“那夕曜可要看看,到底是我厉害还是他厉害!”说着,他大步走出去,“苏皑姐,过来帮我梳洗,我要戴那顶镶了紫牙乌玉石的冠!”

    红眷惊讶不已地看着儿子,许久才迸出一句,“夕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经的?”刚才他的模样,他的姿态,他的气质,竟让她有种看到了箫凯轩的错觉!

    箫凯轩的唇角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他一直都在潜移默化间培养着儿子的斗争心态和王者气度,而且,显然已经有了成果。夕曜的体内流着的是贵胄的血液,他是一出生便高人一等的王爷,身为夕曜的父亲,他希望这一切过人之处都能成为儿子的信心,而非可笑的纨绔之弟的挡箭牌。

    似乎弄懂了箫凯轩的想法,红眷无可奈何地叹喟道,“夕曜才这么小,别让他的心境太快成熟,这会害了他的。”虽然,不可置否的,她对于自己能够拥有这样一个儿子而感到无比骄傲。

    箫凯轩轻笑一声,阳光下,他的肌肤白皙得像是浅粉入素的樱花,折射出光华的同时也生成了某种微妙的透明感,看起来却显得异常冷漠无情。他俯下身子,贴近红眷的耳朵,“夕曜可是个快活的小男孩,当然不会这样。还有——如果奕浚王妃太难应付的话,你就别硬撑咯。”

    温热的鼻息抚触着她洁白的耳廓,似乎平静的水镜忽然掉进了某瓣香花一样,激起了圈圈点点的美丽涟漪,感觉暧昧而美妙。

    听出了他话里的担心,红眷心中微微一动,随后挽起了一个自信满满的弧度,“大家同是公主和王妃,试问我怎么可能应付不了呢?”

    看着她闪动着慧黠的光芒的黑眸,箫凯轩宠溺一笑,“对,你可是大名鼎鼎的箫遖王妃呢。”

    这是红眷第一次踏进奕浚王府。已近初夏,府内参天大树已长成蓊蓊郁郁的一片,一眼望去,绿意潜藏着些许艳丽的花色,更有雀跃的丛林鸟翩翩于枝头,一派宁静。牵牛花藤蔓蒙络摇缀间撩拨开一帘幽情,精致美丽的凉亭便宛如清秀的少女般婷婷伫立于点点水色之上。

    在总管的带领下,红眷迎着清晨的和风走向凉亭,青丝随风飘拂间,清晰可见她唇角淡如百合的浅笑。

    注意到他们的脚步声,正在凉亭里专心致志地做着女红的女子轻轻抬起头来,眼波温柔似烟,“王妃您请坐吧,因为屋里太过于闷热,所以我就干脆在这里跟您会面了。”她轻轻一笑,眼睛弯弯。声音里没有丝毫的骄傲,更没有丝毫的拘束。

    红眷颇为意外地注视着她,四周水纹波光潋滟,而眼前的美人儿,便恰似一轮失足落进水潭之中的秋月,清新明朗。能拥有这等气质的女子,是红眷千思万想中从未想像过的奕浚王妃的形象。

    看见红眷愣着,奕浚王妃微微一笑,唤来下人,“快上茶和点心吧,”她转而又笑眯眯地问夕曜的意见,“您就是小王爷吧?您想吃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哦!”

    听见奕浚王妃如是说,夕曜一反常态地没有马上就兴奋忘形起来,反倒是沉着地向她道谢。红眷让苏皑送上礼,“与王妃初次见面,不知道您的喜好。所以我就从府里带来了点上好的普洱茶叶,还望王妃笑纳。”

    奕浚王妃一愣,而后柔柔地笑起来,“王妃您太客气了,来拉下家常还带来这么贵重的礼物。”

    面对着对方的柔和,红眷一笑而过。正打算叫夕曜给奕浚王妃打个招呼,却忽见身边的座位空了。“诶?少爷呢?”红眷问苏皑。

    苏皑挠挠头,指向远处的花园,“少爷方才跟子彦少爷出去了……”

    奕浚王妃轻轻拉住红眷的手,“小王爷应该是跟我家子彦到后花园玩儿去了吧,王妃毋须担心,那里也留有守卫看着,应该不会出事的。”

    红眷点点首,心尖却倏地漫过一丝尖锐的不安。

    夕曜沉默地跟着前方的小男孩沿着延绵不断的溪边小道走着,眼神是与其年龄不符的深邃冷漠。对于在前面带路的这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男孩,他莫名地带上了十分强烈的警惕心。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要知道他总是对每个人都十分友好信任的。

    忽见对方忽然停下了脚步,夕曜眨眨眼,看着耸立在自己面前的一排巨大铜像。塑像造型栩栩如生,光泽鲜亮,从小就接触各类上等珍品的夕曜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些铜像的斤两到底也十分足。“你带我来这里,就为了给我看着几个铜像吗?”夕曜扬起一边的眉,与其父亲十分相像。

    小男孩用白白胖胖的小手拍了拍夕曜的肩膀,得意洋洋地笑起来,“呐呐,我家的这个,你家也有吗?”

    夕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尚有点奶声奶气的声音里的炫耀情绪,心里却没有一丝的怒气,反而冷哼一声,“我们王府里的花园可没有这么多空位来放这些无用的东西呢。而且,我若是真要看铜像的话,我随时都可以进宫去看那些巨匠的大作,何必呢?”夕曜不齿地眄视着小男孩。

    小男孩不服气起来,“什么呀,我才不稀罕去看宫里的咧!我爹可是奕浚王爷,我娘又是安昌王朝的长公主,我想到哪里看就到哪里看,还比皇宫里的漂亮咧!哼!”

    真幼稚,他叫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显摆这个吗?夕曜冷冷地觑了他一眼,然后拂袖离开。忽然被身后一股力量给牵扯住,夕曜一惊,连忙甩掉那只紧抓住自己的衣袖的小手,并怒喝道,“你干什么!放手!不然我就叫人来了!”

    “你可以叫什么人来呢?”小男孩歪着嘴,咧出一个浅浅的冷笑,“这里不是箫遖王府,你可要给我认准来了。”他的语气万分尖酸刻薄。

    原以为夕曜听到这番话会按捺不住发火的小男孩,却惊异地看着夕曜那张反而笑得无比灿烂的脸,“和你这种幼稚又可笑的小孩子玩,真的会有损我的脸面的。”

    小男孩急得满脸通红,他活像只发狂的小老虎,冲夕曜低声嘶吼着,“我才不是我才不是!你这个胡说八道的冒牌王爷!等我当上了皇太子后我一定会亲自剪了你的舌头!”

    夕曜沉默地看着他,皇太子——他刚刚是这样子说了。真可怜,这个男孩虽与自己差不多大,却完全不懂性啊。这么危险的话他都胆敢说出口……

    没想到夕曜的默不作声却反而触怒到了小男孩,只见他忽然张牙舞爪地向夕曜扑去,神情暴戾!夕曜脸上一凛,凭借着习武练就的敏捷反应,他轻轻松松地就躲过了对方突如其来的一击。可没注意到那排铜像旁边就是个小水池,被夕曜这么一闪,小男孩就直接扑进了小水池内。

    而这巨大的动静,自然也就引来了在花园里驻守的守卫。小男孩在冰凉的水池内挣扎着,脸色苍白。夕曜正想下水拉他一把,却被闻讯赶来的一个守卫粗鲁地推开并跌倒在地。

    夕曜冷冷地瞪着下水把小男孩救了起来的守卫,低低地说了句,“你会为你今天的举动而付出代价的。”

    他并非小气之徒,所以也不会因为对方推倒自己而心怀不满。而是因为,他注意到那个守卫推他时的神情,那是——满怀仇恨的表情。

    也即是说,那是故意的。

    看见一行人回来,奕浚王妃首先是十分高兴,可当看到了守卫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男孩时,她又一下子紧张起来了。“子彦,子彦,你怎么浑身湿透了?”小男孩躲到母亲的怀里瑟缩着,不发一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奕浚王妃蹙着眉问守卫。

    “回王妃的话,是他把少爷推下水池的!”守卫面无表情道,手指指着夕曜。

    红眷眸中一暗,转而柔声地问夕曜,“夕曜,是你把子彦推下水的吗?”她的双眸紧紧地望着夕曜没有丝毫惧色和不安的脸。

    “娘,不是我做的。”没有过多的解释,夕曜淡笑道。

    可那守卫依旧是死命地指着夕曜,十分坚定地对奕浚王妃说,“是他做的,小人没有看错。那时他还站在水池边无动于衷地看着少爷溺在水里,若非小人及时赶到,少爷可能就会……”守卫如此笃定的语气,也顺利地让奕浚王妃将怀疑的视线缓缓转向红眷,她的声调急剧地沉了下来,“王妃,令郎当真有说真话吗?”

    红眷淡淡地瞥了守卫一眼,又反问,“那么,谁可以保证你的手下没有说谎呢?”

    “我可以保证。”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子彦缓缓开口。

    夕曜不语地觑着他,眸中已微有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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