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10405 更新时间:09-08-03 13:08
冥蒙宸宫篇天家之绊
远方的星辰明明灭灭,一如那同样遥远的彼方视线般绰绰约约。即便是刚刚才被雨露浸润过的夜幕,却仍是那么漆黑,如海涛般沉沉垂下来,带着席卷了雨的痛楚的苦涩的味道。微冷的空气送至大地的每一个毛孔,苍生似乎被这微妙的寒意给惊醒了入梦的酣意,冷不防地都打了个寒战,瞬时叶尖花枝都带过一阵阵无规矩的浅浪,蔚为壮观。
汴京此地,更为幽静。斑驳石桥载满了渔歌唱晚,浅湾注满了月色云影,幢幢宅影盛满了寂静远泊。
这样的夜,这样的月,这样的雨,这样的情,注定了一个明朗的时刻,毕竟可是春雨如酒月色似烟。
一撇似柳雨丝斜斜飘洒在窗前的宣纸上,模糊了纸上的字迹,初研之墨恍恍惚惚间失落了原本的清醒,余留绺绺墨香流连绕梁。
屋里没有点灯,看不清屋里人的眉眼,仅能依稀间判清一双凌厉而深黯的黑眸,内里孕育着新一季寒冬。气氛略显呆滞冰冷,就在此时,一把娇媚却因有些低沉而显得异常有磁性的女子的声音刀刃了这种僵硬的尴尬,“王爷,您对远道而来的前妻就只是这种冷淡的态度吗?”
月光终于穿透了微疏的云瓣轻柔地跌落下来,当然也毫不吝啬地洒满了一屋一地。此刻方能清晰地看见屋内的情境。
女子一头似绸长发,任其慵懒地披洒在肩上背上,勾引着缭绕的月光。罕见的一双蓝眸镶嵌在艳绝的脸上,眼波柔似一江春水。柔若无骨的一双藕臂搭上了男子宽阔的双肩,与他的如墨黑发紧密缠绵。
在这多情的月夜,引人遐思无限。
闻言,男子嘴角淡出一抹浅笑,却隐隐显出一种嘲讽的意味,“我可是几近三十岁的人了,可无福消受你这样的妙龄少女。”
女子漾开一个甜美的笑容,瞬时仿若遍屋牡丹花开,奢靡中却蛀满了空虚。她缓缓凑近男子俊如天神的脸,轻声道,“那么,依您所见,您的王妃岂不是非您所中意?”
听见“王妃”一词,男子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起来——当然,亲密地坐在其髀上的女子马上就察觉到了男子的情绪变化。只见她又逐渐松开了手,男子不悦地一把抓住她游移在自己胸膛上的手,力度大得似乎要把她的手折断。女子嘤叮一声,颇为幽怨地睇着男子,道,“您可真的是要为了您的王妃守身么……美色当前竟如此无动于衷,看来再禁欲个几年也没什么问题了吧……”
男子脸上掠过一丝厌恶,只见他忽然抚上了女子细嫩娇颜的脸,在女子震惊中而又带点羞赧的眼神中,稍一用力,然后竟把女子的脸皮撕了下来!
女子似乎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到了,说话也有点结巴,“王……王爷,您为什么要……”
“别伪装着红眷的脸跟我说这样的话,太难看了——桂萦。”男子将那张撕下来的脸皮紧紧抓在手里,眼神冷冽不齿。
桂萦的眉尖稍稍蹙了起来,看着被他无情地撕扯下来的脸皮,心有不甘道,“您以前在昭箫堡的时候还不也是这样看着这张脸的吗?为什么非要现在这样给我难堪?!”她不明白,这个男人怎么会对几乎一模一样的带上懿红眷面具的自己毫不动心!明明带上面具之后就是差不多的人了啊……
男子咧嘴一笑,盯着桂萦那张现在才显现出来的她本人的脸,丝毫不留情面道,“我的红眷,没有你这样毫无神采的眼眸。”他望进桂萦那双似海蓝眸,只觉厌恶。
桂萦此时大概已感到面子上挂不住了,只见她马上离开男子身边,面有愠怒道,“我跟懿红眷的头脑有什么不同?她只会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一样尽耍些小手段,而我的手法却比她的高明得多!你竟这么说我,太过分了!”
男子双眸微眯,继而斜倚在床头,微微敞开的衣襟露出他的胸膛,看起来迷人而又带点夜的魔魅气息。他一脸平静地看着桂萦,低声道,“如果我要的是个手法高明的人,倒不如请个军师来当我的妻子。”这样更快捷更方便更直接,不是吗?
桂萦瞪着他,脸上怒色依旧,心脏却噗通噗通地越跳越快。这样的男人,生来就是折磨女人的。看起来既不让人轻易靠近,却又那么轻易地诱惑着别人,迫使别人对他上瘾。若此人乃闺女,必定是祸国国色。
“我……可是男人始终无法代替女人的身体,不是吗?”桂萦的声音微微发颤。尽管她想尽力抑制住自己内心的聒噪,却反而使自己的心理愈加兴奋。
男子微微一笑,眼波连转间足以颠倒众生,“这倒是,可是——你桂萦也非那个女人。”
“她现在到洛阳去了,你还说得出这样的大话吗?!”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毫不留情地攻击,桂萦将本来不打算说出来的事也脱口就说出来了。
果不其然,只见男子的神色立马就铁青了起来,屋子里的气氛似乎正慢慢地被某种阴冷气息给入侵了。
那个女人,她竟然真的去洛阳了!竟真的瞒着自己的夫君偷偷溜去洛阳了!他沉着气,低声问道,“她在洛阳的哪里?”这一回,他一定要把她给抓回来!把她绑在自己的身边,让她再也不能从自己身边逃离!让那些该死的男人尊严见鬼去吧!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这个你得问她自己,她可是偷偷走的。”桂萦的脸色冷冷的,看来心情的确是不悦到了极点。
男子按捺着自己的脾气,稍稍放缓了语气,“说吧,你有什么条件。”当初秋朗派她到自己身边只是为了干扰他和获取情报吧,那么,事到如今,他也不必要再遮遮掩掩些什么了。只要她不是来向自己索取爱情,那么一切代价他都可以付出——如果她真的知道红眷在哪里的话。
桂萦沉默许久,而后背过身子去。月光打在她身上,竟有种哀婉的感觉。“我想——要你的心,你能付出这样的代价吗?”许久,她才轻声道。声线拉出痛苦和压抑的痕迹,被明亮的月光照的疼痛,一切心痴一览无遗。
男子微微蹙眉,毫不犹豫道,“对不起,对于这个要求,我无法满足你。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温度骤降,“你的目的只是情报吧?根本无需向我要什么地位,你大可以直接说出来。”是的,所以他才不相信她要爱情诸如此类的无聊条件。
桂萦眼角有些湿润,忽然,她走近他扑进其怀里!“为什么?我等待了多少年才等到今天,为什么你还是不肯要我?”只有这时,才免去了他的所有妻妾,才能真实地表现出自己,为什么他丝毫发现不了她的好,为什么她丝毫不领情?纵她原本接近他的目的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可是,即便是一块小小的鹅卵石,随着时光流逝也会被随着磨得光滑啊……更何况,她只是个女人,只是个面对着他这种随时随地就能摄人魂魄的女人呢……
“因为……我不想因为太贪心,而失去了一个本就应该抓紧的人。”男子的声音倏地放柔了下来,眼眸中的讽刺和冷冰不知何时经已全数褪去,竟在月亮之下顿现了寂寞的影子。
心中有种感觉,那伪装的笑容背后,竟有种她所不能理解的快乐与满足。心尖为自己读懂了他的复杂情绪而被逐渐磨平,失落的鲜血却始终都无法填平心房里被伤害割裂的罅隙。桂萦强忍住眼眶中已在悄悄打转的难堪的泪水,挥掌掴向男子!毫不犹豫地掴向他!“箫凯轩,我恨你!你会为你今天这样屈辱我而后悔!”说着她愤恨地瞪了箫凯轩一眼,眼光灼热得似要把这个显得有点冷清的夜晚给燃烧殆尽!
看着桂萦满脸怒气地夺门而出,箫凯轩竟没有生气,反而又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他转过头,出神地凝视着窗棂上休憩着的安静月色,夜风又送来阵阵大地的私语,这种细腻的感觉,就像……她不曾离开,就像她的气息一直仍萦绕着他的全副身心。
五年来,一直如此。
多少个不眠的夜晚,也只有依靠这种人性与生俱来的与自然的牵连来制造慰藉自己的借口。而今夜,这平静却又让他心里再次掀起壮阔波澜的夜晚,他终于寻找到了自己追逐已久的答案。
这已经够了。
红眷,若你再如五年前一样,再问我一回权利与你谁更重要,那么,五年后,我必定选择你……而且,决不动摇。
想了想,箫凯轩再也无法忍耐下去,马上唤来箫甄。
看着他这么晚还找自己来,箫甄心中不由得有点诧异,本就没有清醒过来的双眸更显惺忪。
箫凯轩的黑眸深邃,他朗声道,“箫甄,快备马,我们马上动身去洛阳!”
名副其实的一语惊醒梦中人,被箫凯轩这么一话语从睡梦的边缘拉了回来的箫甄显然吃了一大惊,只见他瞪大眼睛看着一脸坚定的箫凯轩,许久才有点不可思议地吐出一句,“大哥,您是不是在梦游?”不然的话,他一定是因为相思成病导致一夜爆发了!
箫凯轩的脸色微沉,冷声道,“胡闹!我看起来像在跟你耍宝吗?无缘无故干嘛梦游!”
意识到箫凯轩的确是认真的,箫甄即便心存不解,但仍是拱手受任。
可世事往往弄人,这不,箫甄前脚才刚出去,一位侍从的后脚就又踏进来了。看见箫凯轩醒着,使者大汗淋漓的脸显然闪过了一抹释然,他气喘吁吁地下跪道,“恕小人唐突,打扰王爷休息!”边说边连忙将兜里的一封书信呈递给箫凯轩,语气急促不已,“皇上勒令王爷速速回京!”身后的箫甄身子一僵,匿藏在门后,没有再离开。
箫凯轩朝信上飞快地瞄了几眼,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异常。攥紧了手中薄薄的纸张,箫凯轩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忽然,像是发泄一般,他猛地朝墙上挥了一拳!巨大的声响不仅使侍从的心也像那堵墙一样微微震动起来,也惊动了一直徘徊在门口的箫甄。
盯着冲进房里来的箫甄,箫凯轩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遇到了莫大的矛盾一般,他紧紧皱起了眉。半晌,他才一字一句地蹦一句话,“箫甄,我们……马上回京!”
箫甄沉默地注视了他好一阵子,才慢慢走出去,留下低低的一句,“要回京的话,就要马上去了,大哥。”他知道,一定是京城里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情亟须大哥处理,他才会迫不得已地做出这样的决定。所以,他不想多过问,也不必多过问。大哥对那个女子的执着,五年来都如无处不在的情绪般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而今他终于决定面对这份感情,就可说明他的决心有多大!在这样坚定的信念之下,他仍选择了皇上,可见他是多么的……痛苦啊……
那么,自己呢?自己又在为何而心痛……箫甄垂下眼眸,睫毛上染上了一点水的晶莹。
今晚的雨,似乎飘得有些过份了。
在回皇宫之前,箫凯轩忽然说要回一趟昭箫堡拿东西,于是叫箫甄先自个儿回皇宫侯命,他则下了马车徒步走回去。再三踌躇之下,箫甄只得先行回宫。不管怎么说,对方不仅是自己的兄长,更是自己的上司啊。对于上司的命令,他无权反抗,也无法反抗。
看着箫甄驾着马车远远离去,箫凯轩脸上的表情瞬时变得复杂起来。顿了顿,他马上走向与昭箫堡相反的方向。
时隔几年,花月楼已经扩大了经营面积,老鸨也换了个中年女人,姑娘的质量也越来越好,因此,寻芳客也就顺理成章地越来越多了。
箫凯轩混在大批大批的人流中,神色清冷地走进去。即便来往的公子非常多,样貌俊俏身段落拓的男子也大有人在,但站在门口迎接来客的老鸨仍是一眼就捕捉到了在繁多男子中更为出类拔萃的箫凯轩。这人容颜倨傲冷冽,游鳞绣衣,佩玉腰剑,这等无法攀比的高贵气质,想必不仅仅是位年轻俊美的公子哥,更是在朝廷里占有一席之地的重臣啊。
这样想着,老鸨便扭着浑圆的臀部扇着流俗的羽扇迎上去。面对着眼前如此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即便是已近四十的老鸨也不由得心花怒放,久未得到滋润的春心也似乎在蠢蠢欲动了。她小心翼翼地贴近箫凯轩身边,闻着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白兰花香,心中又是一阵醉意,“这位公子,要给您开个上等房吗?”老鸨此刻恨不得自己也能成为一位妙龄的青楼姑娘。
箫凯轩低首冷睨了她一眼,沉声道,“我找七娘。”
老鸨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有点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他一回,“诶?您确定是七娘?那个已经廿多岁的姑娘?”
箫凯轩有点不耐烦地点首,“难道她已经被人家赎走了?”这里的空气比起以前浑浊多了,眼前这个不停地向他送秋波的老鸨也让他非常吃不消!若非真的有事……他是宁死也不会到这里来!
而且,如果那个女人真的被人家赎身了的话,那麻烦可就多了。
老鸨讪讪笑道,“还没有。公子,这边请吧。”唉,真是失望极了。这位公子竟然喜好好已经过气的大龄姑娘,早知如此她也好好打扮一番再过来,或许她还能被他看上呢。
老鸨带他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这里就是七娘的房间了。”说着她轻轻敲了敲门,“七娘,你在吗?”
许久,房里才传来七娘的声音,“我在,有客人吗?”
箫凯轩沉着道,“七娘,是我。”
里面的人沉默了好一阵子,而后房门才被慢慢打开。箫凯轩向她微微颔首,然后毫不拘谨地大步走进去。
尽管两人仅在昭箫堡时见过一面,可箫凯轩还是清楚地发现了,七娘已不复年轻貌美,虽说她与红眷年龄相差不过一二岁,可如今看起来却比红眷要憔悴多了。她给箫凯轩倒上一杯刚泡好的龙井,悠悠问道,“不知王爷找七娘,所为何事?”她可不认为箫凯轩是会无聊来这种烟花之地寻芳的随便男人,突然造访一定是有事吧?
箫凯轩见她如此开门见山地问,他也不介意直奔主题,“红眷的娘在生前应该给红眷留有嫁妆吧?”这句话不是疑问,更像在在确定一件事。
七娘稍稍一愣,“您怎么知道的?”
箫凯轩注视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道,“之前你不是说那些藏红花是假的吗?既然她想到了红眷日后的种种去向,那么必定也会给她留下嫁人这条路的一点心意吧。”
七娘看着眼前姿态清丽冷傲的男人,微微一笑,“真不愧是王爷。的确,红眷她娘留给红眷的嫁妆,还在我这里好好地保存着呢,我原以为它会就这么永远地被我保存下去了。”她起身走到床边,在床底下挪出了一个木箱子。七娘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才慢慢地打开了锁,从里面取出一件红色凤袍。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箫凯轩似乎听到了七娘拿出凤袍时淡淡的一声叹息。
七娘将嫁衣递给箫凯轩,正色道,“王爷,敢问一句,您突然要这个干什么?”
这件尘封了廿多年的深红凤袍,终于都要穿在属于它的主人身上了么?
箫凯轩的神色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唇角也染上了一丝微笑,“我想陪红眷完成她的一个梦想。”他望着七娘的眼睛,声音恍若透明,“她作为女子,最大的梦想。”之前,他无法承诺她一个一生一世,就连唯一的婚礼也草草了事。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复往昔了。
人,事,情,心,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他希望能给她一个毕生难忘的美梦,好保她永世无忧。
七娘心中震惊不已。眼前这个如此温柔的男子,真的是人神共惧的冷面王爷么?
箫凯轩抱着嫁衣起身,再一次向七娘颔首,“那,我先告辞了。皇宫里还有事务要处理。”
七娘倚着门,眼波温柔似天空,“红眷……你果真找了位好夫婿……”如此下来,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红眷的娘……也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了。
因为,红眷带着她的母亲的心愿,得到了比两个人总共应该得到的幸福还要多的幸福。
不出箫凯轩所料的,当他抱着那件凤袍进入乾清宫时,招来的别人的议论和揶揄果真大大地超过了他的耳朵所能承受的声音的范围。而这个别人也不是什么其他人,正是一边擦着鼻血一边看着箫凯轩笑个不停的懿绍昂!
箫凯轩瞪了瞪他,将凤袍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椅子上,然后又十分无奈地拿起白绢巾帮懿绍昂擦鼻血。这几年来皇上的病似乎更加严重了,每天流鼻血和休克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当然,这些事他不可能都如实地告诉红眷,而每个月让箫甄送去给红眷看的所谓药膳名单其实只是他把实际药材缩减了一半的伪造单张,也就是说,只是张废纸罢了。不然她若是真的看到了真实的她的皇叔的药单,可能会伤心得马上昏厥过去吧。
懿绍昂一脸不在乎地将染透了鲜血的白绢巾丢到一边,戳了戳箫凯轩的脸,“我们的箫遖王爷是被哪家的公子看上了?好隆重而实际的嫁妆呢。”这个场面实在是太震撼太具冲击性了,让本来就处于流鼻血状态中的他又受了刺激多飙了点鼻血。
箫凯轩一脸嫌弃地拿开他放在自己脸上的爪子,眼眸内晃动着的不满亮斑正明显地向仍嬉皮笑脸的懿绍昂传达着“闭嘴”的信息。看着懿绍昂终于乖乖收起了调侃的笑容,箫凯轩才问道,“皇上,您这么急召我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怀揣着想快点飞奔到洛阳找红眷的迫切心情,箫凯轩甚至忽略了一切敬语,单刀直入问清楚皇帝。
闻言,懿绍昂不说话,只是咬牙切齿地丢给箫凯轩一份奏折,目光阴森可怖。
看着懿绍昂难得一见的狰狞表情,箫凯轩心神微微漾了漾,马上拿起奏折认真看了起来。好一阵子,箫凯轩才丢开奏折。他慵懒地坐在椅子上,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不,那应该是……自嘲的冷笑才对。
懿绍昂盯着箫凯轩,脸上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他屏开了一直待在自己身边的太医,然后才对箫凯轩说,“我们这回全盘皆输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输。
箫凯轩不以为然地看了看懿绍昂,笑道,“干嘛说这些话,您以为我还不懂你在想什么吗?”
懿绍昂爽朗地放声大笑起来,“真不愧是箫遖王,连朕的心思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而后他的目光又暗淡了下来,声音里充斥着巨大的颓然与不甘,“拓跋楼这招以退为进实在是来得太突然了,可现在知道了也没用,朕总不可能贸然出兵。”到时候不仅仅是会导致国库严重空虚的关系,更会耗费了本就已经损失惨重的兵力和民力,出兵一计,可谓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箫凯轩的眉轻轻一挑,马上收敛起唇角的笑意,“皇上,事态当真有那么严重么?”看他平日一副遇到天大的难事也永远不忘保持优雅笑容的态度,现在这幅模样……可真像是不容乐观的样子啊。可是,不管怎么看都不觉得拓跋楼像是那种会算计得这么多的人呢。
“拓跋楼那个大骗子,骗取了我们八成的军饷,更利用这些钱在羌氏族大肆发展生产我国的特色农作物和支柱产业,然后在我国低价销售,完全断了清平国本身的国民的财路!”懿绍昂气急败坏道。薄利多销,这拓跋楼可真是算计准了。
箫凯轩的眉宇间渐渐染上一丝阴霾,他沉声道,“那么说,我们之前军援羌氏族的决定完全是中了拓跋楼的圈套了?我们成了那个可怜的买家?”
懿绍昂点点首,冷笑道,“买家跟卖家的立场和原则,他这样的西凉走狗倒是分得比谁都要清楚呢。”这些显浅却获利悬殊的利益关系,就是形如卖家与买家之间的关系。同一件东西,卖家获得利益的多少往往不是依靠买家砍出的价钱,而是依靠卖家本身提出的价位。利用买家的内疚心理,卖家给出的价钱越高,买家给出的砍价也会随之变高。这场三年战争失败的就是,他们错信了羌氏族提出军援的多少!
明知这个联盟尚未坚固成熟,就如此帮助对方,是个非常严重的商业错误。
箫凯轩悠然自得地喝了口武夷大红袍茶,问懿绍昂,“皇上,作为买家,难道就没有反抗的机会了吗?”他可不是那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堕落而任由凶手逍遥快活的大方之人。
懿绍昂的眼神一亮,声音也蓦地明朗了起来,“朕就知道你有方法,快说说看。”
箫凯轩有点无奈地以指撑额,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烛火照耀下闪动着青芒,折射出某种惊心的寒意,“皇上,难道您就只是为了这件事就急召我回来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可……无法轻易饶恕……
懿绍昂似乎还没有发现箫凯轩的情绪突变,仍是笑眯眯地看着箫凯轩,“不,朕这么久没见你了,想你呢。”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反正劝了红眷这么多次她都不回来,就只好找离她最近的人回来了。已经三天没见了,真是开始怀念他的冷脸冷言了。
传说中的自己拿苦来吃——大概就是指自己这种人吧?
箫凯轩不发一言地瞪着懿绍昂——这个就爱胡闹的家伙,不知时间要紧!早知道只是解决这些问题的话,他就直接去洛阳好了!亏这个皇帝还在信中描写得情况像是清平国的那边天要塌下来一样……
“您也知道怎么做吧,何必问我呢。”箫凯轩冷哼一声。这个皇帝虽然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倜傥模样,可是这个皇位可不是他一朝一夕就爬上去的,能力不可能比他这个王爷还要差。所以,他才不会相信他无法结局这种问题。
懿绍昂不可置否地挑眉,唇角笑容却隐约透出来一种不自信,“朕当然知道要垄断羌氏族的经济。可是,恐防有诈啊!更何况,我清平国现在的经济状况怕是难以支持这么庞大的花销……”经过这回判断失误,他清楚地认识到,拓跋楼这人绝非什么泛泛之辈。连清平国这样的泱泱大国他都不放在眼内,可见其野心之阔,胆识之大。
闻言,箫凯轩把眉一蹙,声音中有凛然的怒意,“皇上,难道就因为不知道前路是否有一块小石头就止步不前了吗?!这可根本不像是您的作风啊!”他所认识的皇帝,他所熟悉的友朋,可不是这种畏缩不前毫无自信的人!
懿绍昂微微一怔,旋即才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对啊,朕可是无人匹敌的政治家。只是——”他顿了顿,“为什么你没有选择……”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箫凯轩愣住了。对啊,为什么他没有选择杀了拓跋楼呢?而是选择了一条如此委婉有风险的道路……
懿绍昂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轻声道,“你变了呢,同你以前的冷酷残忍的手法完全违背啊。”其实杀了拓跋楼是最有效的方法,一旦群龙无首,羌氏族的气焰也不会如此嚣张。可是……这个傻瓜却一反常态地赞同自己垄断财路的方法,虽说是一定会有成效,可算下来还是要消耗国脂的啊。
箫凯轩,到底是什么闯入了你的心灵深处,让你在自己也毫不知觉的情况下改变了呢?
懿绍昂似笑非笑地看着箫凯轩,又指了指椅子上的凤袍,“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吧?”
箫凯轩定定地凝视着在烛火的烘托之下散发着圣洁喜庆的红色亮光的凤袍,向懿绍昂微微一笑,“对,她,还在等我呢。”
“姐,苏皑姐!”夕曜一脸兴奋地推门而入,嘴里还十分高亢地叫嚷着苏皑。正在帮红眷收拾房间的苏皑看见他冲进来,稍稍愣住了,随后马上停下手中的活儿,湿了条毛巾给夕曜擦脸。“少爷,找我有什么事吗?您不是才刚刚才出去吗?”这孩子一天到晚都是这么精力充沛,出去的时候兴致勃勃,回来的时候也是一副兴致高昂的样子,真怀疑小时候那个一直安静地窝在王妃怀里睡觉的小家伙是不是眼前这个过度活泼的小男孩。
夕曜扬起一张脏兮兮却笑得十分灿烂的小脸,“苏皑姐,娘呢?”
苏皑入迷地看着夕曜那张酷似箫凯轩的俊俏脸蛋,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阵阵尖叫——天哪,这简直就像是王爷在灿烂地对自己笑一样嘛!虽然少爷也是王爷啦……
看见苏皑一脸痴迷地盯着自己看,夕曜伸手在她种满桃花的双眼前挥了挥,“苏皑姐,您怎么不说话呢?”他现在可不是在捉弄她呢。
苏皑这才回过神来,她使劲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好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才略显窘迫地看着夕曜道,“少爷,抱歉,我、我忽然想起了衣服没洗所以走神了。王妃——”她飞快地转移了话题,望进了房内,“奇怪,王妃不在了呢。”刚才明明还见她在屋里写字来着。
“王妃不在?”忽然一把低沉却十分富有男性魅力的声音插进来,随后箫凯轩那张稍显不悦的俊脸就如此唐突地撞进了苏皑眼里。
苏皑大吃一惊,连忙放开夕曜向箫凯轩福身,“王爷恕罪,奴婢不知道王爷到来,所以……”她手忙脚乱地抱走了屋里堆积着的换洗衣服,好腾出位子来给箫凯轩坐。
可箫凯轩似乎完全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目光仍是紧缩着苏皑惊慌失措的脸,“王妃去了哪里你也不知道吗?你这丫头是怎么服侍主子的?”原以为一进屋就可以看到红眷,谁知道她竟不见人影,这个随身的丫鬟甚至还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苏皑哪曾被箫凯轩这般针对性地责骂过,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奴……奴婢知错……”
一旁的夕曜将苏皑的可怜模样尽收眼底,向来与苏皑情好的他自然也是心有不忍,于是他忙向箫凯轩解释道,“娘应该又去山头采花了,每天大概这个时候她都会去。因为她总是不愿意告诉我们那个地方,所以这也不能怪苏皑姐啊。爹爹您先坐下,夕曜给您泡杯茶哦。”刚才他想下山去练剑时,刚好碰到看起来表情相当冷漠可眼睛却在冒着火的父亲,想不到爹爹会因为找不到娘而冲苏皑姐发火……想到这里,夕曜抿嘴偷笑了一下。那大概也是因为爹爹太想念娘了吧?
听到夕曜这么说,箫凯轩的脸色才算稍稍好看了点。夕曜趁势亲昵地抱着他的臂膀坐到椅子上,问道,“爹爹您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当初来的时候可是谁也没给通知呢。
箫凯轩眸中微光一闪,不答反问,“娘有没有带你去见过秋朗?”对于这件事,他依旧是无论怎么样也无法释怀。
夕曜摇摇头。
箫凯轩心中的乌云这会才散开了一点。太好了,原来她来这里并非为了找秋朗。
夕曜又发挥起他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年糕精神,好奇心十足地问箫凯轩,“爹爹,怎么忽然问起秋朗哥哥了?还有,您是独自一人来到白云山的吗?”
箫凯轩不语。他当然不可能告诉儿子,那些儿女私情方面的他的失败,他还得维持在儿子面前的高大威严形象呢。
夕曜见箫凯轩敷衍自己,便一脸坏笑地凑近箫凯轩,“呵呵,爹爹,您别逃避了,刚才在山下的时候夕曜可是全都看见了哦!”虽然看不到其他人,可他却看到了一件大红色的凤袍,娘说过,那可是新娘的嫁衣呢,虽然看到的不算太多,可是这怎么也够了吧!
望进那双与自己相差无几的黑眸,瞳仁中明显地涌动着机灵与淘气的气息,箫凯轩心中一动,把儿子拉近自己,“夕曜,你也想到京城去见你的皇舅吧——”一阵窸窸窣窣的父子耳语后,夕曜露出一脸惊讶。箫凯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忍住眼底即将喷薄而出的笑意,“哦?你不愿意?”
夕曜连忙摇头,“不,当然愿意啊。”只是诧异于父亲此趟长途跋涉到这里来的目的,竟然是如此的……原来爹爹平时那么冷酷的模样下,还有这样温柔的心思啊……
见夕曜应允了,箫凯轩满意地浅笑,起身走到窗棂边,忽然伸手拿起桌子上的一张白纸。娟秀的笔书,浅浅勾勒着女子的多情眼眸。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箫凯轩的黑眸浅淡,却又如流水般清澈。狼毫一挥,卷竹清风又带去一阵黑墨幽情。
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苏皑,今天有谁来过我的房间吗?”红眷蹙眉看着纸上新添的一行诗,心中竟有种莫名的期待,似潮水般氤氲开来。
苏皑看了看身边表情冷冽的夕曜,又看了看神色复杂的红眷,感觉还是前者对自己比较有威胁,连忙摇首,“只有我给您收拾过房间,啊对了,好像少爷也有进来过。对吧,少爷?”苏皑向一直紧盯着自己的夕曜使眼色,赶紧把这个包袱扔给他。这对王爷父子实在是太危险了,那头王爷才在临离开前向她施压,这头少爷又在对自己穷追猛打了……
红眷狐疑地看了看已经换上一副美丽笑容的夕曜,厉声问道,“夕曜,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诗句?”奇怪,他可是从来都不对这些婉约派的诗词感兴趣的啊。
夕曜挠挠头,一脸无辜地看着红眷,“娘,夕曜都有乖乖在家抄人家诗仙的诗词呢,哪里会学这样的东西呀。”
红眷半信半疑地看着那行诗。字体大气隽健,看起来似乎是出自于男子之手。可是,夕曜一个五岁孩童,也不可能会写得上这么美的草书啊……看来这人的草书造诣还是蛮高的……
夕曜又悄悄地跟苏皑交换了个眼色,道,“娘,会不会是您自己写上的啊?真的没有人会碰您案上的东西的哦。”不管怎么说,得先混淆了娘的金睛火眼才行。
红眷垂眸不语,凝视着纸上的一身惆怅情。她这迟迟未能下笔的一行,或许是上天对她的请示吧。
万种心绪横亘心头,却只有一心痛。
低叹一声,红眷走进庭院,是时候该熬汤给夕曜喝了。
昨夜月明浑似水,入门唯觉一庭香。
确是妖娆国色,恰似一缕牡丹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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