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冥蒙宸宫篇 七年之痒

章节字数:8819  更新时间:09-08-02 1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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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蒙宸宫篇七年之痒

    汴京的某一处府邸内,原本清净得像是坠入了美丽梦境一般的仲夏,却被一声怒吼搅得燥热沸腾了起来。

    “夕曜!你又偷偷跑去私塾了对不对!”循着一片清秀的竹林望去,只见一名身着一袭丹碧纱纹双裙的绝色女子正一脸怒容地瞪着面前的小男孩。男孩垂下头来乖乖挨批,两手却像是在刻意隐藏着什么似的交于身后,并一直以自己小小的身体阻挡着女子凌厉的目光。见男孩不说话,女子微微蹙起眉,放松了语调,“夕曜,怎么不说话了?”她这儿子面对她劈头盖脸的骂声竟不予以还口,这实在太奇怪了。

    只见小男孩扬起一张白润俊俏的小脸,有点小委屈地道,“娘,我只是去找爹爹练剑而已……”男孩一头纯净的黑发被整整齐齐地挽成一个发髻,上冠着一个名贵翡翠冠。一双大大的眼睛,黑色的瞳仁如一泓明月,似乎澄澈得要滴出水来。与其可爱的相貌显得及其不协调的他的一身青布衣,上面不仅破开了一个个小小的洞口,更是沾满了灰尘。尽管如此,他看起来还是如青竹般透出一股清彦明朗的高贵气质,已经隐隐约约地能摸索出他日后的俊美姿颜。

    看着他委屈的模样,女子的心尖被某种异样情愫猛地冲击了一下,突然变得柔软起来。她蹲下来与男孩平视,一边帮男孩掸着衣服上的灰尘一边有点心疼地说道,“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喜欢找爹爹练剑呢?都不觉得痛吗?”

    自从五年前她和箫凯轩冷战来到汴京后,就再没有回京城去,于是一个月后闻讯的箫凯轩就直接在秋朗府邸的对面又安了一个家。红眷一直不动声色的,而箫凯轩在这五年间也频频向她暗示让她跟他回去,红眷却一直也装聋扮哑地应付着。也许她的确是太贪心了,本来像他那样高傲冷冽的男人肯这样放下身段向自己示好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可是,她想要的只是一句明明白白的叫她回去的话,恳求也好要求也好,她都愿意。无奈的是,他一直都不肯表态,因此她也一直不肯回去,她表面上倒是没有什么所谓,可心里却心疼箫凯轩一直在汴京与京城两地间奔波忙碌。而夕曜也秉承了他父亲的好剑本色,每天一有空不是偷偷往私塾跑就是往对面箫府跑,那点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精力差点没把她和苏皑折腾死,甚至连那只狡猾狐狸秋朗也吃了夕曜的不少苦头。

    红眷暗暗叹气,唤来苏皑,“苏皑,快带少爷回房换一套干净的衣服,待会儿我要去找一下秋朗。”苏皑在这几年间也出落成一名秀色大家了,也有不少青年才俊向她私下示爱,只是都被红眷意义婉言回绝了。苏皑跟在自己身边那么久,感情也非常好,所以她想找一户真正配得上苏皑这样优秀的女孩的婆家。

    苏皑向夕曜伸出白净的手,笑眯眯道,“少爷,咱们走吧。”夕曜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狡黠,他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放在苏皑温热的掌心里,露出一个向日葵般灿烂可爱的笑容,竟看得苏皑眼前一片眩晕。但很快,苏皑便发觉手掌心里有些黏黏糊糊的感觉,十分不舒服。苏皑在心中尖叫,她一定又上了少爷的当了!

    果然,还没等苏皑开口问他,夕曜便满脸愉快地摊开手,苏皑的手掌心明显地映出了一滩鲜红!“少……少爷,您又在我手里放了什么东西!黏黏的好难受!”苏皑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这小家伙一天天长大,却完全不像王爷那样静淡沉默,反而成了名副其实的小恶魔!每天都要挣扎在小恶作剧的威胁之中,她的神经都快要虚弱了……

    “苏皑姐,这可是您昨天没收掉我的福记红糖啊!您难道不记得了?”夕曜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煞是惹人喜爱,苏皑想当然也不能阻挡这种诱惑——哪怕她深知这只是这个男孩博取原谅的惯用招数……这不,苏皑原本想训教他的话又马上被她咽下去了,只得暗暗叹气。“好了,我们快回去,不然待会儿王妃又要骂我了。”苏皑还清楚记得上回她没有及时给少爷换掉脏衣服而被王妃痛骂了一顿的事。

    正当红眷坐在石阶上查看懿绍昂的药膳单册时,箫甄匆匆走进来,在快要走到她身边时却忽然像被某种魔术定住了身体一样,惊怔地顿住了脚步。

    竹叶摇曳间翠绿漫天纷飞,如开满了一世界的生机,垂在她身后的天空落满皎霞残红,似娘子未及收掇的一地花红。而萦绕在她身前周遭的美丽霞光,在触到她低垂的眼眸时只来得及绘成流烟堕雾,日月霎那无声失色。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目一般,红眷缓缓抬起头来,不经意地用手轻轻地将顽皮地掉在眉间的头发掖到耳后,顾盼之间流露出撩人心弦的慵懒妩媚。红眷看他一直不说话,便问他,“箫甄,你被人下降头了?”否则平日一副戒备森严状的他怎么会忽然之间露出这种呆滞的神态?

    箫甄被她这么一问,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便重又用严肃来掩饰自己的心虚和慌张,“大哥叫夕曜今天晚上过去用膳。”

    红眷的唇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了一道浅浅的弧度。他老是以叫儿子去吃饭的名义叫她过府,谁不知道夕曜吃饭时出现的某个难以启齿的坏毛病需要她在才能解决?这个男人啊,总是拐弯抹角的,老老实实地说叫她过去吃饭就好了呗!“好,待会儿夕曜沐浴后我会送他过来的。”她微笑着,再一次感受到甜蜜的空气随血液流动被收藏进心脏里的感觉。

    “还有什么事吗?”看见箫甄还站着不离开,红眷不解地抬起头来看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箫甄将目光投在她身后的竹林里,神色有点不自然。

    红眷怔了怔,随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看药膳单册,脸被背后绚丽的华美模糊了视线,暧昧难分,“你是替你自己问还是替你大哥问?”若是后者,那么她想她就没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了。

    箫甄沉默不语,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为谁而问……

    半晌,沙沙作响的竹叶摩擦声中揉进了她清澈明亮的声线,“好了,箫甄,你还是先回去吧。”她转过头去,出身地凝视着天际西下的夕阳,似被那巨大的彤红感染了的瞳仁,坚强逐渐析离崩溃。

    逃避七年,其实只为了躲过一份情冷却的契机。

    等待五年,面对每日司空见惯的潮起潮落日升日落,只为了留给自己继续孤独的借口。

    这天的晚餐其实并不愉快,只因为夕曜席间忽然问了箫凯轩一句“爹爹人不认识娘的房东”,顿时箫凯轩原本很开心的脸倏地又阴沉了下来,弄得一桌子的人心里都有点惶惶然,当然——红眷和夕曜除外。

    箫凯轩买下的这座宅邸在这座小城里应该算是比较大的了,里面的格局和昭箫堡相差无几,他的房间前面甚至有跟洙鸾殿前一模一样的小庭院,以至于红眷被箫凯轩带到小庭院时心情没有丝毫的紧张和害怕,甚至可以说是高兴。

    能在异乡国度欣赏到自己熟悉的事物并感受它们,这是人生一大乐事。

    “夕曜说的房东是怎么回事?”箫凯轩隐忍着心中滔天的怒火,压低嗓音问红眷。

    红眷看也没看他,一直拔着花土里的杂草,平静道,“就是把房子出让给我的人啊,你不认识的,所以别问。”她可不敢保证他知道房子是秋朗的之后会不会马上去找秋朗决一生死。

    毕竟自己的妻子住在别的男人家里可是一大家丑啊,对于一个政治家来说这可不是好事。

    箫凯轩显然对她这种敷衍含糊的回答很不满意,于是提高声音,“到底是谁?认不认识,你得说出来我才知道。”

    因为他这么一喊,原本在箫凯轩房间里练字的夕曜马上一脸紧张地冲出来,手中拿着那把箫凯轩送给他的镶满祖母绿宝石的剑,剑眉紧蹙,像极了一头霸气十足的小狮子,“爹爹!发生什么事了?!”

    红眷极不雅观地翻了个白眼,一脸无奈地来回打量着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子俩,最后只好柔声把儿子给劝回去,“夕曜,你爹爹让蜜蜂给蛰了一下就喊出来了,好没出息的。好了,没事儿了,你要是不想以后变成爹爹这样的话,就快进去给我练字。”

    谁知夕曜却忽然甜甜地漾起一个微笑,猛地扑进箫凯轩的怀抱里,“不要,我长大后要像爹爹一样,做个大王爷!”说着他又一脸担心地拍着箫凯轩的脸,问道,“爹爹,哪里被蜜蜂给蛰了?夕曜给您揉揉。”

    箫凯轩心中一动,轻声问儿子,“夕曜,你刚才说的房东,是男人还是女人?”

    夕曜的双眼眯成两道小月牙儿,顿时从小恶魔变回小天使般纯洁可爱,“是个男人哦,难道爹爹您也认识他吗?”

    红眷的心顿时被揪了起来,这小家伙向来是直话直说的啊,只可祈祷箫凯轩下一个问题可不要过于犀利了……箫凯轩瞥了瞥一脸紧张的红眷,眸底掠过一丝笑意,再而问儿子,“夕曜,告诉爹爹他叫什么名字,爹爹才会知道认不认识他哦。”

    夕曜唇边的两个小酒窝深深地凹进去,“秋朗哥哥,他叫秋朗哥哥。”随后他又眨巴着大眼睛,好不天真地问道,“爹爹认识哦?”

    “当然,我认识,还非常熟悉呢。”箫凯轩勾起一个笑,看在夕曜眼里是无比舒服,看在红眷眼里确实异常的惊心动魄。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放缓了声音,“好了,夕曜,快回房去练字,待会儿爹爹给你送茶点过来。”对于这个儿子,他的确是特别宠爱,不仅是因为夕曜是他和红眷唯一的儿子,更是因为他有异常聪明的脑袋和天赋。

    夕曜凑到他脸颊上轻轻一吻,甜甜笑道,“夕曜这就进去,爹爹待会儿可要记得带茶点给我哦。”

    待夕曜回房后,箫凯轩皮笑肉不笑地望向红眷,轻声道,“哦——房东是秋朗?”

    红眷心中大叫糟糕,拼命挤出一抹笑容,“呃,其实是他把房子卖给我,所以也不能算是房东喇。”她极力解释。

    “太放肆了!你是我的王妃竟然住在别的男人家里!”箫凯轩终于无法自抑地爆发了心中的火山。

    红眷低垂着脑袋,不敢再去看他那张极度恐怖的冰山脸。

    “你和他有没有……”箫凯轩沙哑着嗓子,却没法将问题的重点问出来,红眷却轻而易举地弄明白了他的问题,也知道他在怀疑什么,心中却为他的怀疑而气愤不已,“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吗?!”太过分了,他怎么能这样怀疑她的清白!

    秋朗虽说不是什么磊落君子,可至少他也不会做出那些龌龊的事啊!五年来他一直都在羌氏族那边生活,不仅无条件地把宅邸让出来给她们住,还一手包揽了她们的所有开支,他们两个可以作出些什么苟且之事?

    箫凯轩紧抿着唇,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连原本美丽清朗的小庭院似乎都瞬时变得黑暗了。许久,他才冷声道,“从今天开始,搬回这边来住。”这是不是家丑他也根本不在乎,也不会管外人怎么说,他在意的只是她,他无法忍受她跟别的男人一起生活!更何况,那个男人可是秋朗啊!一个男人会这样为一个女人,想当然也知道是不安好心!

    红眷一直深深埋藏的倔强与好强也被瞬间挑了起来,“为什么?我在那里住得多舒服,我不要搬回来!”

    箫凯轩挑眉,黑眸里怒气到处乱窜。只见他一手猛地抬起红眷的下巴,大手的力度越来越重,红眷尽管感觉到尖锐的痛楚却仍十分倔强地缄口不喊痛。看着他死命地瞪着自己的样子,红眷就知道——他这回是真的动怒了……不然他的手不会这么大力……不然他的脸不会这么黑……

    出乎她意料的,在下一刻他就马上松开了手,对上红眷略含愠怒的双眸,竟吞吞吐吐起来,“因为秋朗是卖国贼啊,我身为堂堂王爷,岂能让自己的妻子同那样的人混在一起!那样肯定会招惹流言蜚语的啊。”

    红眷心中有点莫名其妙的失落,她狐疑地盯着他,“你……你真的只是这样想而已?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抱着那奄奄一息的一点希望的火花,她想再多确认一次,希望能肯定只是自己听错。

    箫凯轩握紧了双拳,他多希望自己能大声地喊一句“不是”!可惜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成了找不到出口的失物,没想到平视那么轻轻松松地就可以说出的否认,此刻却成了他最大的障碍,她最深的绝望,两人之间最高的隔阂。

    “怎么了?答我啊……”求求你,给我一个否定的回答……红眷向他迈进了一步,才发现他的脸竟泛起了奇异的红晕,虽然很淡却仍掩饰不了那种窘迫。

    他……整个人看起来根本就同一个腼腆少年无异嘛!他,该不会是被自己逼得发烧了吧?

    红眷担心地用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你发烧了?还是哪里不舒服?脸好红的……”可是额头却也没有发热啊。

    箫凯轩轻咳一声,用手轻轻拨开红眷的手,同时将脸别到一边去,“别碰我,我什么事都没有。”

    红眷放不下心来,于是又问了他一遍,“你确定你真的没事?”

    箫凯轩静静站在月光背后,半晌,他忽然好像很烦恼似的用手挠头,用一副满怀心事却不得发泄的目光盯了红眷好一阵子,后来居然不发一言地丢下红眷自个儿走进房间去了。

    红眷莫名其妙地带看着他离开,许久才反应过来。他好奇怪!不仅是神情奇怪,连行为也异常怪异!

    还是——他只是为了逃避自己的问题……

    红眷低叹一口气,然后坐在石阶上,有点心不在焉地眺望着远方。这里的月亮,大概也就是昭箫堡那里的月亮吧?可是,她在这里的心情,却早就不是在昭箫堡时的心情了。

    她坐在月光中,微风似春水淌过,吹起她的青丝,霎时激起暗香流连,却又透出了让人无法捉摸的几许寂寞,阴影掩盖了月色弥漫。

    “爹爹,娘呢?”看见箫凯轩一个人满面烦躁地走进来,正在安静地练着字的夕曜抬起头问道。箫凯轩一把按住了夕曜蠢蠢欲动想开门出去的身子,有点闷闷不乐道,“夕曜,你先别出去找娘,坐下来陪爹爹说说话。”儿子和她比较亲近,从他那里套出点口风应该不成问题。

    小小的夕曜第一次看到平时一脸沉着冷静的父亲这么明显的情绪外露,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倒也丝毫不闹腾地坐下来,微笑着问道,“爹爹您不开心啦?夕曜可是乖乖地坐在这里陪您谈心哦。”他的语气像是对着同辈说话般自然——即便对方是位人人为之畏惧的无情王爷父亲。

    箫凯轩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软弱无力,而面对着夕曜,他往往有种恍惚的错觉,透过那双灵动清澈的黑眸,他便觉得自己在跟红眷直接坦诚交流。所以,对着夕曜,他感觉是前所未有的舒服,大概还因为他只是个孩子,因此一些难以启齿的话他也乐于对儿子说。

    “夕曜,爹爹不再这里的时候,娘心情好吗?”此刻的箫凯轩与传闻中的冷面王爷完全搭不上边儿,同前天下陷于恋情迷宫中无法摆脱的普通男人一样。

    夕曜很认真地托起腮,皱着眉想了好久,才有点闷闷地答道,“夕曜觉得,就算爹爹在这里,娘的心情也不好。”刚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了。

    被儿子这么一说,箫凯轩感觉心情更加烦躁郁闷了,眉宇间渐渐笼罩着阴霾,“那,怎么样你娘心情才会好?”这五年来,她总会有开心的时候吧?很久之前就听说女人哄哄就会很快气消,在娶到红眷之前他也曾十分不屑过这种小手段,可是越到后面……箫凯轩生硬地扯了扯唇角,如今自己却对这种“小手段”如此依赖!

    只见夕曜一听到箫凯轩的话马上不怀好意地笑出来,他凑到箫凯轩的耳边,咯咯笑着说,“爹爹,我告诉了您会怎么样?”

    箫凯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眸中闪烁着柔和的光亮,“你可以进皇宫见到你一直嚷嚷着要见的皇舅,每天任何时候都可以。”他可是记得非常清楚,这小家伙知道皇上自己是自己的皇舅时那一股子兴奋和骄傲。

    果然,夕曜毕竟还只是个年仅五岁的玩心正盛的小男孩,一听见这么诱人的条件他便马上给父亲出谋划策——尽管那对于箫凯轩来说可不是什么容易办到的好法子。“很容易,您只要把娘带去洛阳就可以了。”这五年来娘一直念念不忘一个叫什么孔雀桥的地方,所以这一定是可以让娘高兴的方法!

    箫凯轩一听,脸色倏地苍白了起来。铜雀台……铜雀台……他记得非常清楚……她说过,那是她遇到秋朗的地方……

    沉默许久,他又恢复成以往那种冷冰冰的王爷姿态,面无表情道,“夕曜,快回去吧,很晚了。”夕曜愣了愣,然后安静地走出房间。

    看着儿子迈着小步子离开他的视线,箫凯轩只觉心乱如麻。

    从没想过自己会因儿女私情耽误父亲和自己毕生的宏愿,而他,却在自己一再挣扎的时候轻而易举地被一个普通女人给牵走了所有注意力。

    有些遗憾,是不是真的可以弥补。

    有些时间,是不是真的可以忽略。

    有些往事,是不是真的可以忘记。

    “王妃,我们这么早到底要去哪里?”苏皑口里叼着一只奶黄包,挎着敝筐追上远远走在自己前头的红眷。

    红眷身着一袭特地别命皇宫裁缝剪裁的丹纱杯文罗裙,头也不回道,“去月满楼。”

    她旁边也跟着跑得异常兴奋的夕曜扬起一张红彤彤的小脸,好不开心地问道,“哇,娘!我们原来要去喝早茶哦!”太好了,家里的那些早点,他早就吃厌了,又贵又不好吃!要早知道娘是带他们出来喝早茶,昨天晚上就不吃晚饭了!

    一听到要喝早茶就加快脚步猛冲上来的苏皑也跟着夕曜乱掺和了一脚,“王妃,真是谢谢您了!喝早茶耶!”她和夕曜雀跃地击掌,却没留意到红眷越来越黑的脸。只见她猛地停下了脚步,完全不理会周围路人的奇异眼光,就在车水马龙的大道上一脸严肃地对某两个童心正盛的人说,“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我们不是来喝早茶,是办正事!”

    夕曜在下面嘀咕道,“办正事的同时顺便可以享受早茶嘛,娘告诉过人家做事要有捷径的……这样子就一石二鸟了……”苏皑倒是不敢光明正大地作声顶撞王妃,只是听到夕曜的话时嘴角早已笑开了一朵花,原本愣是没法咽下去的奶黄包也不知所踪了。

    红眷奈何不了他们——早就知道带这两个拖油瓶出来是个天大的错误!

    当苏皑见到红眷特意打扮来办正事的对象时,下巴张得似乎骨头都脱臼了。倒是夕曜一见到他便十分高兴,甜甜地喊了声,“秋朗哥哥!”颇有点撒娇的意味。那是当然的,秋朗面对夕曜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若说红眷对于夕曜是疼爱,箫凯轩对于夕曜是宠爱,那么秋朗对于夕曜便是溺爱了,而且是过分的溺爱!只要秋朗在,夕曜要什么他都一定超标给予!

    红眷一脸阴霾地扣住夕曜的双肩,以防他又不分敌我地冲向秋朗的怀抱。这孩子就有这种毛病,不管好人坏人,只要他看得舒服的就都很贴得紧,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秋朗浅笑道,“王妃,我怎么感觉你像在押扣着罪犯呀?这可是你的宝贝儿子呢。”说实话,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挺心疼的。夕曜的小肩膀是多瘦啊,红眷要是用力不当的话就糟糕了,这个粗脑筋的女人。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红眷决定叫苏皑先把夕曜带回去,免得他又在这里瞎搅蛮缠的。秋朗恋恋不舍地看着夕曜离开——直到红眷很不爽地用身子挡住门口。她不禁骂道,“秋朗,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难看呀?看清楚了,这是轩的儿子不是你的儿子!”真是的,那么喜欢夕曜又不自己跟芷婷生一个,干嘛老用那么肉麻的眼神荼毒她儿子!

    看着她生气的样子,秋朗唇边的微笑又加深了几分,轻松道,“我心情好,不和你一个女人妇孺之见。对了,大老远的找我出来到底干什么?”

    红眷径自坐下来,给自己斟了杯贡眉,安静地品茗了一下才慢慢地打开了话匣子,“你是不是该给我说点内幕呢?”

    “你说什么?说明白点,我不懂。”秋朗佯装不解地蹙起双眉。

    红眷咬了咬下唇,然后从水袖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满了一纸药材名称。密密麻麻的黑字如同一条条蠕动的虫子,红眷的眸色越来越暗,看不清是何样情绪,“我记得三年前,宫里的太医才胸有成竹地向我保证过,只要皇叔没有受到外界太大的骚扰或刺激,他的身体就有可能复原一半以上,寿命也不会减短多少。可是这一两年来,随着你们羌氏族和虞国的三年战争结束,按理说皇叔不需要再多处理军援的事务,他的身体应该会好很多才对。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他的病竟开始加重了。两件事的时间如此吻合,你能给我说明一下这只是巧合的机缘吗?”她劈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说得她自己都有点糊涂了。

    秋朗脸上原本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然的轻蔑,他不慌不忙地说道,“你认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事呢?值得吗?”

    红眷压根儿就没想到他的态度会突然变得如此,的确稍稍地愣了好一会儿。半晌,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理由这样胆怯,于是又继续很理直气壮地说道,“什么叫做为什么?因为你这样做会损害我们国家的利益!”

    “我们?谁是我们?”秋朗的眼眸幽黑犀利,竟连平日看惯了箫凯轩的冷脸的红眷也不自觉地心脏收缩,寒意层层递进。这个秋朗……可不是她所认识的秋朗。即便在他最生气的时候,也不曾见到他这般骇人的眼眸。最可怕的是,在这种情况下,红眷却无法辨清他的情绪。

    可红眷是谁?她可是缠人不要命的年糕样王妃!于是她又发挥起她不屈不挠的年糕精神,“什么意思?我是清平国人你是清平国人,不是我们是什么?”这秋朗果然是个卖国求荣的人,没想到自己的儿时玩伴长大后会变得这般爱慕虚荣……

    秋朗扯出一个冷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啊,可不是什么清平国人。”

    红眷沉默了一阵子,后也冷哼一声,“人啊,果真是连狗都不如的东西,一条狗还懂得向陌生人咬一口呢。”而他却摇着尾巴连向羌氏族大献殷勤。

    “我要是忠于清平国皇帝那才是连狗都不如呢!”秋朗听见她的话不怒反笑,“我明明是羌氏族皇子却不帮羌氏族。”

    羌氏族的皇子!红眷的眼睛睁得老大,她动了动嘴唇,垂首紧闭双眼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不可能……秋朗明明是清平国人啊……他明明就有着羌氏族人都没有的白皙皮肤……他明明就从出生到长大都在清平国里活动……可是,一切却都那么模糊,她甚至没能找出证据来论证自己的不可思议。

    秋朗啪地一声合上玉版扇,走到红眷身边,俯下身子,口气嘲讽道,“王妃,我是不会出卖自己的国家的。秋某倒是奉劝你以后别再这么多管闲事,连朝野都不管的事你插什么手?自己好好想清楚吧。”说着他冲红眷绽出意味不明的一笑,尔后身姿优雅地走出去。

    “等一下。”红眷忽然叫住他,“你真的是羌氏族人?”

    秋朗没有回过头来,只是透过语意隐约可以摸索出他正在笑,“王妃,我可没有那种闲工夫对一个多管闲事的女人说谎。”

    深吸一口气,红眷站起来,背脊挺得笔直,面容平静双眸炯然,她微微一笑,道,“那么,我告诉你——拓跋楼!你和虞国那一场战争的真正目的,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秋朗身子一顿,没说什么就大步走出去了。

    “娘,我们去洛阳好不好?”看见红眷进来,正在庭院里练剑的夕曜忽然兴致勃勃地对她说。

    红眷一愣,而后淡淡一笑道,“傻孩子,无缘无故去洛阳干什么?”她现在可是被秋朗的话搅得脑袋里一团糟的,接下来还有大把工夫要她做呢,哪有心情到处去玩啊。

    夕曜丢下剑跑到红眷身边坐下,用小白兔般惹人怜爱的大眼睛看着红眷,使尽浑身解数地向红眷撒娇,“娘,夕曜还没离开过汴京呢……我都不知道其他地方到底太阳是不是圆的树是不是绿的了……”

    他不知道,早在他还在红眷肚子里待着的时候,他就已经去过很多地方了。

    而对于他使出的这一招红眷已有了绝对的免疫能力,所以她能轻易地抵挡住孩子水汪汪的大眼睛送来的秋波,“不行就不行,娘忙着呢。”

    夕曜见软的不行又来硬的,“您不带我去的话,我叫秋朗哥哥带我去!”娘对秋朗哥哥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非常不满,所以像这种拿秋朗哥哥出来当挡箭牌的话是对付娘最吃香的方法!

    果然,红眷在这小小的威胁之前前马上就败下阵来,“夕曜,好吧,去就去吧。不过娘也有条件。”红眷眸中波光微闪,“不许告诉你爹爹和秋朗哥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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