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将有君:少主别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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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缄玉

章节字数:5014  更新时间:26-09-13 0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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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府的长夜缓缓淌过,三更更鼓落罢,整座府邸大半院落都沉入安眠,唯有几处灯火依旧顽强地燃着。

    东厢客院,纪淮屋内烛火摇曳到后半夜才缓缓熄灭。白日地牢络尘散的画面如同烙印刻在心底,纵然身心俱疲,他也睡得极浅。窗外夜风穿过枝叶,沙沙声响断断续续传入窗棂,哪怕只是一丝极细微的响动,都能叫他骤然从浅眠之中惊醒。

    闭眸便是地牢囚室里那三具七窍流血的尸体,死者齿缝间残留的褐褐色细屑反复在脑海浮现。络尘散,那仅仅记载于武盟尘封密档之中的禁秘毒物,如今实实在在现世,还被人悄无声息送入守卫森严的顾府地牢。幕后黑手的手段狠辣、布局之缜密,每每回想,都让纪淮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他辗转反侧,被褥都被几番翻身揉得褶皱凌乱。除开地牢灭口这件迫在眉睫的危机,还有一桩心事,如同缠人的藤蔓,日日夜夜缠绕在他的肺腑之间,挥之不去,辗转难安。

    思慕遵照吩咐,夜半便悄然出了顾府。夜色掩护之下,他避开巡夜的府卫,专挑僻静无人的巷道穿行,奔赴清沐帮潜藏在京城的密点。一道道封着火漆的密信借着飞鸽,冲破沉沉夜幕,向着鬼市各处隐秘眼线飞去。信纸上没有半个多余的字句,只寥寥提了“络尘散”三个字,严令手下务必彻查近一个月之内所有流入京城的该毒物交易,追查到买家真实身份,以及毒物一路入城的全部路径。每一封飞鸽传书送出之后,底稿即刻就地焚毁,不留半分纸质物证,杜绝一切泄露风险。

    同一时刻,顾府外院的一处偏房,地牢昨夜轮班的一众守卫、杂役尽数被分房隔离。每一间屋子门外都有两名侍卫轮班看守,严禁众人互相交谈,严防彼此串供,统一隔绝消息往来。刑部的官吏通宵达旦,不曾有片刻歇息,轮番对一干人等进行盘问,一句句口供被工工整整记录在卷宗之上。

    可盘问的结果,却一次次令人失望。

    所有守卫的供词滴水不漏,排班记录完整完备,每一个时辰值守交接全部有据可查。负责送饭清扫的仆役,彼此之间也能够互相佐证,几番轮番诘问,反复敲打,始终拿不出任何人私下接触外来之人的确凿证据。府中登记在册的仆役名册被刑部官吏翻来覆去核对数遍,细细比对籍贯、入府时间、平日行事踪迹,也查不到身份存疑、行迹诡异之人。那潜藏在顾府内部的内奸,行事干净利落,不留半分破绽,就好似一粒沙子沉入茫茫深海,任凭官府如何打捞,都寻不到半点涟漪。

    天光大亮,薄薄一层晨雾笼罩整座顾府,亭台楼阁、花木假山都蒙着一层朦胧的白。

    昨夜义庄便已经接收地牢三具中毒身亡的死士尸体,京城数位从业数十年的顶尖仵作尽数齐聚义庄,剖开肌理,一寸寸细细查验血脉骨肉,不放过皮肤上一丝痕迹,不忽略脏腑之间半点异变。辰时刚过,一份厚厚摞起的仵作勘验笔录便快马送入顾府前厅。

    顾临渊一身素色暗纹常服,端坐案前,指尖捏着那一卷笔录,眉头紧紧锁起。

    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死者血脉之中含有一种前所未见的异毒,毒素可以透过**肌理侵入人体,体表不留针孔创口,饮食饮水之中又无法用寻常手段检出。一众仵作穷尽毕生所知,也辨认不出此毒名目,仅仅能够记下中毒之后七窍流血、血脉枯败的死状特征,除此之外,再也提炼不出更多有价值的有效信息。

    “连京城阅历最深的一众仵作,都辨识不出这毒物的来历。”刘主事长长叹了一口气,指尖重重敲在案卷之上,“寻常江湖仇杀,断不会动用这般罕见诡秘的毒药。此物必定价值不菲,能够拿到此物,背后之人,财力权势,缺一不可。”

    顾临渊将笔录轻轻搁在桌案,眸底寒意沉沉:“能够将如此秘毒送入守卫森严的地牢,足以说明敌人的手,早已伸到我的顾府之内。内奸潜伏在府里一日不能揪出,顾府上下,便一日不得安宁。”

    “将军,可如今人证已死,毒物无名,内奸又不露马脚。”陈主事面露难色,满脸无可奈何,“明面上查案的路子几乎全部堵死。我们纵然有心彻查此案,也处处碰壁,寸步难行。”

    “不能就此停滞不前。”顾临渊站起身,负手立于窗前,目光望向院中满地凋零的海棠残瓣,“卷宗如实整理存档。另外,传令下去,暗中布下眼线,府中所有仆从、侍卫,往后但凡有私下外出、私会外人、收受不明财物的举动,不论身份高低贵贱,一律暗中记录归档。不必打草惊蛇惊动对方,只默默收集痕迹即可。”

    “属下遵命。”两名刑部主事躬身领命。

    二人收拾好卷宗物证,便辞别顾临渊,离开顾府,赶回刑部整理文书。

    前厅之内,便只剩下顾临渊与贴身侍卫连玄。

    “纪玉枫伤势如何?”顾临渊转开话题。

    “回将军,纪大公子伤口换药之后,高热已经退去大半,只是失血过多,身子依旧虚弱,尚需卧床静养,不宜多动。纪双双姑娘肩头轻伤,已经无碍,一早便去陪伴顾小姐了。”

    顾临渊微微颔首:“备上一盒上好伤药,我去东厢一趟。”

    晨雾渐渐散去,暖融融的朝阳穿透层层枝叶,碎金一般的光斑洋洋洒洒落下来,铺在东厢的回廊青石板上。

    纪淮方才练完一套纪家嫡传剑法。长剑破空的劲风尚未完全消散,他收剑归鞘,立在庭院青石地坪之上,额角渗出薄薄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昨夜思慕已经悄悄折返顾府,避开耳目,私下向他禀报,密信已经全数派遣出去。只是鬼市盘踞江湖暗处,消息流转迂回缓慢,想要拿到络尘散买家的确切线索,尚要耐心等候一段时日,急不得。

    清风拂过庭院,满树海棠簌簌落英,粉白花瓣漫天飞舞,悠悠扬扬飘落在地。纪淮单手握住剑柄,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传上来,可依旧压不住心底翻涌不休的纷乱思绪。

    他心中压着一桩盘桓许久的心事,自莳花楼大乱之后便日日夜夜悬在心口,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却万万不能轻易宣之于口。

    那夜莳花楼毒香暗布,顾临渊中招中毒脱力,是纪淮冒着刀光闯过迷香毒雾,身负剑伤将人救回纪府,彻夜看护。可事发之后局面纷乱仓促,纪玉枫情急之下当众认下这份救命恩情。顾临渊苏醒之时神智尚且昏沉,并未看清施救者的模样,就此先入为主,把纪玉枫当作那日救自己的人。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就此生根,横亘在他与顾临渊之间。

    无数个独处的时刻,这句话无数次奔涌到他的喉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每一次,即将要开口的瞬间,种种顾虑又会如同潮水一般将他狠狠拽回现实。若是贸然挑明,纪玉枫会陷入难堪,眼下局势波诡云谲,纪家顾家正该彼此扶持,谁也说不清这份误会揭开之后,会将现下微妙的相处搅成何等模样。

    真话堵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纪淮攥紧剑柄,指节泛出青白,心底两种念头来回撕扯翻涌。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由远及近,打断纪淮纷乱的思绪。

    顾临渊缓步走来,月白锦袍被晨间的暖阳衬得温润柔和,手中提着一盒精工盛放的上好伤药。晨光勾勒出他挺拔清峻的身形,墨色发丝被微风轻轻吹动,气度沉静,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凛然。

    “一早便在此练剑?身体尚未休养周全,切莫过度耗损内力。”顾临渊走到他面前,目光自然地落在纪淮手腕之上,昨日厮杀搏斗留下的浅浅红痕,还没有完全消去。

    纪淮松开紧握剑柄的手指,力道缓缓散去,指节上那一圈被剑镞压出的白痕,才一点点恢复血色。他手腕一转,长剑彻底归入剑鞘,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将方才满心的挣扎尽数掩藏在漫不经心的皮囊之下。

    “躺在床上反倒心绪难安,千头万绪盘旋脑海,不得片刻安宁,不如挥剑,疏解几分郁结。”纪淮话音稍顿,抬眼看向顾临渊,“刑部那边,勘验尸身可有收获?”

    顾临渊便把仵作查验尸体的种种结果,缓缓道来。

    “连京城顶尖仵作,都辨不出毒素来历。”纪淮故作几分讶异,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了然,“这般诡秘毒物,想来出处绝非寻常江湖市面可以见到。”

    “正是。”顾临渊轻轻叹息一声,眉宇之间萦绕化不开的沉郁,“人证已死,毒物无名,内奸潜伏府中不露半分痕迹。如今明面上查案,处处都是死胡同。”

    一阵柔风掠过庭院,满树海棠摇曳,粉白落英随风簌簌飘落。一片轻薄柔软的花瓣悠悠荡荡,恰好落在顾临渊的肩头,衬着月白锦袍,格外清丽。

    纪淮的目光,便落在那一片花瓣之上。方才心底反复挣扎的那件心事,又再一次浮上心头。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抬起,几乎就要越过咫尺距离,触碰到那片停留在顾临渊肩头的落英。就在指尖距离衣料只剩寸许的时候,动作骤然顿住。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一抬手的动作骤然拉近。

    近得纪淮能够清晰闻见顾临渊身上那股清冽如寒松的淡淡衣香,混杂着晨间草木的清新气息,缓缓漫过来,将他浅浅包裹。温热的呼吸在二人之间交织缠绕,空气仿佛都慢了半拍。

    顾临渊微微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望向身前的纪淮,身形没有向后退避半分,就这般静静伫立,安静地看着他。

    晨光斜斜切过来,落在顾临渊的眉眼之上,纤长浓密的睫毛向下垂落,投下一层浅浅淡淡的阴影,覆在他的眼尾。

    纪淮的心跳骤然变快,胸腔之内咚咚作响,那一句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语,冲破重重桎梏,终于涌到了唇边。

    “顾将军,有一件事,我其实——”

    纪淮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只要再多寥寥数语,他便可以将莳花楼那个夜晚所有的真相,完完整整和盘托出。

    可话音刚刚起头,视线撞进顾临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方才那一股鼓起的勇气,又被重重现实狠狠压了回去。千千万万的念头一瞬间席卷心神,那一句至关重要的真话,被他硬生生,重新咽回了喉咙深处。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纪淮唇瓣微张,却再也吐不出后面的字句。

    顾临渊瞧他话说到半截,忽然就此停住,神色恍惚迷离,眼底翻涌着重重欲言又止,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峰,轻声追问:“你想说什么?”

    他微微向前踏出半步,又再拉近一丝距离。松间似的冷香愈发清晰,笼罩住纪淮周身。

    纪淮被这扑面而来的气息扰得心神纷乱,方才悬在半空抬起的手,顺势变了动作,指尖轻轻捻下那片停留在顾临渊肩头的海棠花瓣。指腹擦过锦袍衣料的一瞬,一丝细微的麻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他将那片柔软的花瓣捏在掌心,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将方才险些吐露出口的秘密,轻巧地遮掩过去。

    “没什么。”纪淮的声音放得很轻,染上一点暧昧沙哑,停顿片刻,抬眼重新望向顾临渊的双眼,目光坦荡,却藏着化不开的缱绻,“只是方才看着将军,忽然发觉,你的眼睛很美。”

    此话落音,庭院之中的空气刹那间安静下来。

    顾临渊素来听惯沙场敬语、朝堂客套,这般直白近乎唐突的夸赞,还是第一次有人对着他讲。

    素来冷白的耳尖,悄无声息地染上一层极淡极浅的绯色。他下意识稍稍偏开半分视线,可目光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回到纪淮的脸上。少年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毫不躲闪地凝望着自己,坦荡热烈,底下却又掩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重情意。

    “纪二公子倒是愈发言语轻佻。”顾临渊的声调较平日压低少许,听不出半分恼怒,反倒裹挟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手中提着药盒的手指,却不自觉悄悄收紧。

    “并非轻佻戏言。”纪淮没有半分嬉闹浮浪,目光牢牢锁在顾临渊眼眸,唇角浅浅漾开一抹弧度,“是真心话。往日沙场相见,将军总是神色凛冽,锋芒慑人,一身杀伐之气叫人不敢靠近。可就像此刻这般,安安静静立在晨光底下,眼底盛着漫天天光,确确实实,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他说得无比认真,滚烫的情意藏在字句之间,沉甸甸落在空气里。

    顾临渊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转头望向院中漫天纷飞的海棠落瓣,胸腔里的心绪莫名乱了节拍。相识相交一路,纪淮时而浪荡不羁,行事跳脱;时而又深沉决绝,思虑深远;现下又猝不及防道出这般灼热言语,实在叫人捉摸不透他心底真正所想。

    “莫要说这些闲话。”顾临渊把手中捧着的药盒往前递出,借着递药这个动作,稍稍拉开二人之间那过于亲昵的距离,以此掩饰心底翻涌的波澜,“你身上亦留有旧伤,应当按时上药,不可大意。”

    纪淮伸出手接下药盒,指尖有意无意,轻轻擦过顾临渊的指腹。

    仅仅一瞬**相触,便好似星火相撞,细微的战栗漫过四肢百骸。

    顾临渊的手掌微微一颤,飞快收回了手。

    纪淮掂了掂手中做工精致的药盒,唇角笑意底下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怅然。

    真相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可他终究还是选择闭口不言。那一份舍身相救的过往,那一夜冲破迷香的冒险,重生一世沉甸甸的执念与守护,全部只能深深掩埋在自己心底,无人可以诉说。

    “多谢将军挂怀。”纪淮轻声开口,语气之中掺了一丝淡淡的怅惘,“但愿我们可以早日揪出幕后作祟之人,往后不必日日活在刀光暗影的胁迫之下。”

    顾临渊重新转过头来看向他,眼底纷乱的波澜已经尽数敛去,恢复了往日惯常的沉静,唯有耳尖那一点淡淡的绯色,还未曾完全褪去。

    “我亦盼如此。”

    廊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纪双双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庭院之中这份缱绻又带着遗憾的拉扯。

    “大哥!顾将军!”

    纪双双快步走入庭院,衣裙下摆还沾着晨间青草的露水,神色带着几分焦灼。

    “方才天歌跟我说,昨夜府中内院一名洒扫仆役,过了三更便不见踪影,府里四处搜寻,完全寻不到人。”

    消失的仆役。

    纪淮与顾临渊二人对视一眼,心头同时重重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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