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3518 更新时间:26-09-13 05:54
晨风吹过东厢庭院,海棠落瓣还在悠悠扬扬地飘飞。
纪双双带来仆役失踪的消息,那句话音落下,方才庭院里缱绻暧昧的氛围瞬间被打散,空气里漫上一层淡淡的紧绷。
纪淮指尖还捏着方才从顾临渊肩头捻下的那片海棠花瓣,薄薄的瓣片被指腹攥得微微起皱。方才险些脱口而出的真相依旧堵在心间,未说出口的秘密像一块小小的石子,沉沉压在胸口。他抬眼看向纪双双,敛去眼底残留的怅然,神色迅速沉定下来。
“什么时候发现人不见的?”顾临渊上前一步,声调恢复成平日将军的冷静沉稳,方才耳尖那一点淡红早已褪去,只剩下面对事端的审慎,“那人负责哪一片院落,叫什么名字,平日里行事如何?”
“是负责内院后园洒扫的仆役,名叫阿顺。”纪双双敛了焦急,细细回道,“天歌清晨去后园赏花,才发觉本该当差的阿顺不见踪影。值守的护卫说,三更之前还见过他在后园打扫,三更一过,便再也寻不到人影。住处床铺被褥整齐,随身的几件换洗衣物、银钱全都一并消失,不像是临时躲懒,更像是早有预谋,连夜逃走。”
“连夜潜逃。”顾临渊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眉峰拧起,“地牢人证毒毙之后便立刻失踪,时间太过凑巧。”
纪淮将揉得微卷的海棠花瓣随手搁在石桌之上,指尖轻轻摩挲桌沿。他心底第一直觉,阿顺极有可能便是潜藏府中、投放络尘散的内奸。可眼下没有半分实证,一切都只是揣测。
“也不可就此断定他便是地牢下毒之人。”纪淮缓缓开口,语气审慎,“或许只是心中有鬼,另有别的把柄被人拿捏,怕连夜审讯牵连出自己,借机逃走。如今人已经逃出顾府,城外天地广阔,若是有心隐匿,想要搜寻,难如登天。”
话虽这么说,可时间点咬合得如此紧密,很难叫人不往那桩灭口案上联想。
顾临渊当即转头看向院外,高声唤道:“连玄!”
连玄闻声快步踏入庭院,抱拳听令。
“即刻调出府中所有守门侍卫的轮值记录,仔细核对昨夜三更到四更,府门、角门、后巷小门所有出入人员。”顾临渊条理清晰地下达命令,“分派数批府中精锐暗卫,分几路往城外周边集镇、山林追缉。记住,优先留活口,务必把人带回来问话。”
“属下遵命!”连玄不敢耽搁,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庭院之中重归安静。
朝阳渐渐升高,暖意铺满身前,可几人心头却感受不到半分松弛。
纪玉枫尚在屋内卧床休养,外面发生的这些风波,暂时不宜过多惊扰他。顾临渊略一思忖,对纪双双叮嘱:“这件事暂时不要告知你大哥,他伤口伤势未稳,禁不起这般刺激。府中出了逃仆一事,不必大肆宣扬,免得府内人心惶惶。你多照看天歌,也留意府中下人们的神色动静,若看见谁举止反常,立刻来报。”
“我晓得。”纪双双点头应下,又看了一眼纪淮,便转身离去。
庭院里,只剩下纪淮与顾临渊两个人。
漫天落英还在缓缓飘零,落在青石地面,积起薄薄一层粉白。
方才被打断的情愫,没有机会再续。可那一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误会,那一句没能说出口的真相,依旧盘旋在纪淮心底。
四下再无旁人,周遭安安静静,只听得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纪淮侧过头望向身侧的人。晨光勾勒出顾临渊利落的下颌线条,长睫垂落,他正望着连玄离去的方向思索对策,侧脸清冷峻拔。
方才那句“你的眼睛很美”说出口之后,纪淮自己回想起来,都不免心头微烫。他活了两世,唯独对着眼前这人,才会这般克制不住,说出这般近乎唐突的心里话。
他又一次动了念头。
此刻四下无人,正是最好的时机。
莳花楼救人的真相,只要他开口,便能全盘道破。
可念头刚起,脑海之中又浮起重重顾虑。
阿顺刚刚出逃,府中暗流汹涌,危机悬在头顶。纪玉枫身上重伤还没有痊愈,眼下纪家和顾家正需要同心协力。若是此时戳破救命之恩的误会,纪玉枫势必陷入难堪。顾临渊心中感念许久的恩情一朝化为虚妄,谁也不知道会生出怎样的隔阂。
纪淮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唇边的话语,再一次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临渊回过神,恰好撞进纪淮望过来的目光里。那双眸子灼灼,藏着许多看不透的情绪,似怅惘,似眷恋,又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隐忍。
“你又这般看我。”顾临渊微微一怔,声音放得轻了些,“方才在院中,你话讲到一半便止住,到底想要同我说什么?”
他始终记挂方才纪淮那半截断掉的话。
纪淮心头一跳,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扬起一抹看似散漫的笑,避开这个尖锐的问题。
“不过是一些胡思乱想,转头便又忘了。”纪淮避开他的追问,抬步走到石桌旁,拿起方才顾临渊送来的那盒伤药,掂了掂,刻意转开话题,“倒是将军送来的这盒药,看着便是上等好物。只是我这点皮肉伤,实在不值得将军特意跑一趟东厢。”
顾临渊缓步跟上来,站在石桌对面,目光牢牢锁在纪淮脸上,显然并不全然相信这套搪塞的说辞。几次三番,纪淮都有话想要对自己讲,却每每临到关头又闭口不谈,这般欲言又止,绝非偶然。
“昨日生辰宴之上,你数次舍身相护,身上也添了不少新伤。”顾临渊语气平缓,却带着真切的关切,“你帮顾府挡下死士袭击,我于情于理,也该过来看一看。”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重重飞檐,语气带上几分沉吟。
“自与你相识,诸多事端,莳花楼遇袭、顾府生辰宴刺杀,一桩桩祸事接连不断。每一次危难,你总恰好身处其间,数次挺身相护。”顾临渊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纪淮,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这句话说得并不凌厉,没有质问的锋芒,反倒带着几分探寻,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纪淮心口轻轻一震。
顾临渊的感知远比他想象的要敏锐。一次次危难巧合叠加在一起,纵然靠着武盟情报作为借口,可次数多了,依旧会引人疑心。
纪淮垂眸,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片被攥皱的海棠花瓣上,指尖无意识拨弄花瓣边缘。
“我的确藏了一些事。”纪淮没有全盘否认,抬眼迎上顾临渊探究的视线,眼神坦荡,却留有余地,“只是时机未至,如今还不到能够全部说开的时候。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我纪淮,绝不会加害于你。”
他说得郑重,字字落地有声。眼底那份真切的坚定,做不得半分伪。
顾临渊静静看着他,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愿意信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在风里,分量却重若千钧。
纪淮的心脏猛地一颤,一股温热的情绪漫过胸腔。前世沙场,血染黄沙,他拼尽性命,也没能换来这样一句。重生重来,兜兜转转,他终于得来了顾临渊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可欢喜之下,又夹杂着苦涩。信任虽在,可那桩莳花楼的误会,依旧横亘在二人之间。恩情被错归于纪玉枫,他只能守着真相,缄默不言。
“多谢。”纪淮声音微哑。
顾临渊还想再说些什么,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侍卫匆匆奔入,神色焦灼。
“将军!启禀将军,城门那边传来消息,方才清点出城人流,在今早寅时,有一名身形样貌与阿顺相仿的男子,混在出城流民队伍之中,已经离开了京城!”
“已经出城?!”顾临渊神色一变。
纪淮猛地直起身:“出了城,去往哪个方向,可有追踪?”
“暗卫已经循着踪迹追出去了,只是城外岔道众多,山林纵横,不知道对方会选择哪一条路,前路变数极大。”侍卫躬身回话。
逃出去了。
那个极有可能掌握地牢下毒线索的人,已经踏出京城城门,消失在广阔郊野之中。若是让阿顺彻底隐匿,那络尘散的线索,便又断去重要一环。
顾临渊脸色沉下来:“传令追出去的暗卫,不计代价也要咬住对方行迹,全程暗中尾随,切勿打草惊蛇。即刻密信传往周边州县,交由地方心腹眼线私下摸排探查,不可张贴画像公开搜捕,严防消息外泄,免得打草惊蛇,逼得知情人直接被人灭口。”
“是!”侍卫领命退下。
庭院之内,气氛再度凝重。
朝阳越升越高,满地海棠落瓣被日光晒得微微发干。
纪淮站在原地,心绪翻涌。阿顺连夜逃出京城,究竟是畏罪潜逃,还是被幕后之人提前安排接应,送出城外灭口?两种可能性,都叫人心中不安。
若是阿顺落到幕后黑手手里,等待他的,只会是和地牢死士一模一样的结局。人一旦死在城外,那关于络尘散、关于顾府内奸的线索,便又要断得干干净净。
“思慕。”纪淮低声唤了一声。
隐在廊柱阴影里的思慕悄无声息现身,躬身听候吩咐。
“动用我们在外的眼线,沿着出城的几条要道,跟上去。不必和顾府暗卫汇合,暗中尾随即可。若是遇见阿顺,优先保下活口。”纪淮压低声音,“但切记,万万不可暴露武盟清沐帮的身份。”
“属下明白。”思慕微微颔首,身形一晃,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顾临渊看在眼里,没有出言阻拦。他心中清楚,纪淮手中握着江湖的情报网络,有些官府触及不到的角落,恰恰需要依靠这些暗处力量。
“如今人已出城,是吉是凶,尚未可知。”顾临渊看向纪淮,眉宇之间凝着忧色,“倘若阿顺只是棋子,那他背后真正的人,依旧藏在暗处,分毫未动。”
纪淮点头,眼底寒光浅浅掠过:“不管对方布下多少后手,只要还想加害顾府,就一定会再次露出马脚。我们如今能做的,便是守好府中之人,静待线索。”
风卷落一阵海棠花雨,飘落在两人肩头。
咫尺相对,心底各有万千心事。
未说破的救命之恩,尚未抓获的逃仆,不见踪迹的幕后黑手。重重迷雾笼罩在顾府上空,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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