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章節字數:8202  更新時間:10-04-20 1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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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即使昏暗卻也足以清晰的烙印進裕翔心裏,他可以清清楚楚的記得圭人親吻他時低沉的氣息,同樣的,包括那伴隨著擔憂與不安的心悸與激動。

    下一步該怎麼辦,這是他想了幾個徹夜,卻沒有結果的問題。

    因睡眠不足而昏昏沉沉的腦子,此刻已經徹底進入了混亂的狀態。“不能再想了”,他這樣告誡自己,側頭看了看床頭的鬧鍾,淩晨三點。

    裕翔苦笑著搖了搖頭:“這都是第幾晚了?該死的岡本圭人。”低低的呢喃了句,閉上了眼睛,再多睡幾個小時也是好的。

    迷迷糊糊的倒真進入了夢鄉,隻是太久沒有做夢,當初夢裏那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現今也是看不真切了。

    周圍是上好的紅木家具擺設的屋子,那木頭怎麼看也有千年歲月了。房間被打掃的十分幹淨,沒有過多的裝飾物,一看便就是男子的房間。那人獨坐在窗欞旁的臥椅上,看不見他的麵容。因為夢裏的裕翔,便就是他。

    他手握著一支玉笛,攥得緊緊的,他的眼眸低垂,隻是看著窗外的景色,那飄落的新葉,本該是欣欣向榮的樣子,此刻卻是垂著頭的慢慢飄落下,有了些蕭條的意味。

    玉笛尾部垂著一塊璧玉,玉的中心是一塊海藍色的瑪瑙,凝成一滴淚的樣子。隨著一陣風吹來,輕輕搖曳著。那天氣,還透著些微涼,風時大時小,很肆意的吹打著。

    一陣疾風過來,那少年絕望的閉了閉眼睛,玉佩被猛地吹起又落下。

    “啪”一聲清脆聲響,那係著玉佩的紅繩竟被風吹斷,透白的玉落下,那顆瑪瑙多像是一滴淚,也隨風而落了。

    少年睜眼愣愣的看著地上的玉佩,那顆瑪瑙被震開,與溫潤的玉分離開來。他的身體瞬間便冰冷了起來,他有些顫抖的起身,喉頭是恐慌的哽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少年蹲下身子,那隻冰涼的手顫顫巍巍的伸出,取走了玉佩,卻獨獨留下了淚滴般的瑪瑙。

    看來已經不再需要了,那冰涼刺骨的微藍,又或者說他再也無法奢侈的將他擁有。

    他似乎是哭了,隻是並沒有淚滑下。他將玉佩再次係到了玉笛上,起身,離開。丟棄了這一室的落寞,連頭都未回。

    獨留瑪瑙冰冷殘存在那窗口,任那有些涼意的陽光照射進來,反射出淺淺的藍,像是海的顏色,更像是一滴淚,一段情,一世回憶,一顆已死的心。

    裕翔猛的驚醒,連忙捂住了狂跳不已的胸口,那種按捺不下的不安感,悲切感,絕望感又是怎麼回事?這個夢就如同是個不詳的預兆,如此真切的提醒著裕翔,之後的種種。

    洗了把冷水澡,火急火燎的趕到藪的練團室,極力的避免著一個人獨處的時間。

    清晨的練團室是裕翔所喜歡的,因為那整整一牆大小的落地玻璃,毫不吝嗇的送進初升的太陽,趨走了一晚的寒意。

    今天的他一直處於不安之中,不時的心悸讓裕翔更是不在狀態。

    光和慧來的時候,裕翔衝著他們微微笑了笑。隻是一麵,就足以讓他們因裕翔蒼白的臉色而嚇了一跳。

    “今天圭人會晚點過來。”藪在閣樓上探頭往樓下喊了句,沒有特意的看向誰,隻是目光最後落在了裕翔身上,暗自歎了口氣。

    表麵上是很平靜的,可心裏,裕翔卻是偷偷舒了口氣。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圭人,其實有意無意的躲了他好幾天,隻是因為整理不好自己的情緒而已。更何況,他情願一輩子就與圭人保持著這樣若即若離的關係,也好過轟轟烈烈的相愛了,然後他將他無情的忘卻。

    “哎,你知不知道,最近涼介越來越厲害了,接了部電影,其他演員都是超有分量的人物。”光一邊調著電視頻道,一邊對著一旁的慧說著。

    “這怎麼會不知道?山田那小子,看來真要走向國際了?”慧應答著,眼中透著輕輕的讚許。畢竟他們是看著他一開始如何在酒吧打拚,一路走到現在,實在是不容易的。他放棄了很多,隻為追逐他的夢想,如今他的夢想快要實現了,旁人又怎會不替他高興一下?隻是作為真正朋友的角度,隻希望他更要顧及自己的身體才好。

    裕翔在一旁晃著神,一旁的對話也就有意無意的聽了點,也不知聽進去了多少。隻知道是演藝圈的事,他或多或少有點抵觸。不是那該死的演藝圈,他又怎麼會從小就淪落為孤身一人,連個親情都得不到。

    直到,電視裏女主播的聲音刺耳的劃入耳裏,溫柔而委婉的聲線,不響,卻如同五雷轟頂。

    那條緊急插播的娛樂新聞。那個好聽而又耳熟能詳的藝名。那張從小變伴隨著他入睡的漂亮照片。那句簡單而又悲切的“不幸離世”。

    一切就如同是一把刺刀紮進了心裏,連感覺痛的時間都來不及有。腦子似乎無法思考了,喉嚨裏也發不出半點聲音。隻是聽到新聞播者凝重而又惋惜的臉,還有依稀傳來了一旁光和慧的輕歎:

    “怎麼會突然就走了?我很喜歡她的電影呢,人又那麼漂亮。”

    “恩,而且這次本來還會和山田合作的,這下事情真的大了。”

    裕翔隻知道自己花了全身的力氣恢複了意識,顫顫巍巍的站起來,轉身要向門口衝去。

    剛要抬步,門口立著不知何時已經來了的圭人。圭人的眼神在電視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後慢慢的看向裕翔。眼中的擔憂與不安,毫無保留的傳遞過來,可是他什麼也說不出口。

    看到圭人的一瞬間,裕翔那一根緊繃著的弦似乎突然便崩裂了。

    “怎麼辦…”隻見他喃喃了一句,眼神已經空洞了,似乎要哭出來的樣子。

    圭人的心一下就疼了,像是什麼東西在撕扯著他的心髒,麻木了手腳。他要怎麼做?他怎麼做才能幫他,才能讓對麵的那個人好過一點,才能分去他一些悲傷,才能讓他不那麼無助?

    等轉過神,裕翔已是瘋了似的奪門而出。圭人想都沒想便追了過去。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房內隻剩下光和慧對著空空的門吼著。

    隻見藪皺著眉頭從樓上下來,看著他們便是重重的一聲歎息。

    “到底怎麼了?裕翔的臉色很不好看。”光抬頭看向藪,意思是一定要他說個明白。

    藪看了看他們,閉了閉眼:“真想知道的話,我慢慢把他的事告訴你們好了。”

    慧心疑的看過去,卻見藪一人走到窗口處倚著,向他點點頭,像是要開始一段很長的故事:“沒錯,那個逝世的女明星,是裕翔的母親。”

    圭人一路緊隨著裕翔,擔憂的看著他的神情。隻是,裕翔一路幾乎沒有說話,眼神中慢慢的會浮現出一種憤怒,然後轉變成深深的恨意。

    “我真的應該在更早的時候,親手殺了她。”這是他們快到醫院時,裕翔輕輕的吐出的最後一句話,也是唯一一句。

    圭人皺起了眉頭,心中又泛起了一陣疼。

    醫院大門口已是擠滿了人,有舉著牌子的影迷,留著熱淚送她最後一程。有滿眼放光,像是涉獵的野狼似的媒體記者,將醫院的大門圍堵到密不透風。裕翔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這群人中擠出一條道路走到門口的。醫院此刻門口正是嚴加防範,凡是想知道並詢問這件事的人都被一概的攔至門外,不得入內。

    裕翔跌跌撞撞的衝進去,也不顧有人拉住了他,側身就揮了拳頭上去,倒是打到一個保安,卻也引得了更多人過來死拽住他,很快他便動彈不得了。

    “讓我進去!”裕翔低低的吼著。

    “不好意思,現在一概不能進入,除非是來看病的,那請先去掛號。”

    裕翔氣急敗壞的想要掙開束縛,半個字都聽不進去。

    圭人連忙疾步走過去,一手按住了裕翔,一手為他拂開抓住他的人。

    “不好意思,我們真的有急事要進去。”

    保安強硬的拒絕著,看樣子也有點不耐煩了,一旁的媒體閃動起他們的照相機,隻因有人喊了一句:“這不是和山田涼介有瓜葛的那個不明少年麼?”

    頓時所有人又炸開了鍋,照相機,攝影機,統統對準了這邊,更有記者在遠處就質問起裕翔來。

    “這少年怎麼會到這裏來?”

    “據說,事情發生時,山田涼介當時也在劇組,然後一起來了醫院,看來他們之間真有隱情。”

    紛紛的議論聲,聽得裕翔更是煩躁不堪。真是夠了,這種無聊的娛樂圈鬧劇究竟要上演到什麼時候!

    裕翔打算用蠻力掙開前方的人時,卻被圭人暗暗的壓住了肩膀,抑製下來。

    保安後走出一位穿著白大褂的男醫生,推了推臉上的眼鏡,和藹的對裕翔笑了笑。

    “請問您是來看病還是來探病?”

    裕翔瞟了眼他的胸牌,是博士級別的主治醫生,胸牌上那一長串內部身份代號前竟是個A,看來是個不得了的人物。

    “探病。”裕翔輕輕的吐出兩個字,語氣是盡量克製著的平和。

    “看那位剛剛逝世的有名的病人嗎?”

    “恩。”

    醫生笑了笑:“你好,我是她的主治醫生。可是依照我的職責,病人經紀人有交代不得讓人探望遺體,除非直係親屬,否則請回。”

    “你…”裕翔突然啞言,該怎麼開口?他回頭望了望身後密密麻麻的人群和不停歇的閃光燈。他隻能說,他退卻了。

    裕翔說不出“我是她兒子”這五個字,或者說他不願意。不想再活在閃光燈下,不想成為焦點,更不想讓自己變成別人茶餘飯後的話題。

    想要得到什麼,就必須相等的付出。是啊,所以就連探望自己親人遺體的資格,現在都要用其他代價來換取了。

    圭人懂得他在想什麼,攔過他的肩,抬頭對著醫生笑了笑:“不好意思,打擾了。”

    說著,就攔著裕翔離開。裕翔側頭皺眉看了看他,在看到他從容的神情後,便不說什麼,乖乖跟著他走。

    “什麼打算?”才剛離開人群你,裕翔便冷冷的開了口,“我是非見她不可的。”

    “隻能通過別的路口偷偷想辦法進去了。”圭人直接帶著朝著側門方向走,碩大的醫院,找個沒人的路口還是容易的。

    “她在vip病房。”圭人開口說著。

    現在沒有心情去問圭人他是如何來的情報,隻知道,他一定要見到她的最後一麵,做一次最後的聲討。

    裕翔黯著眼神,裝著是普通來醫院人的樣子,跟著圭人走了很久。半路中也看到幾個和他們有一樣念頭的聰明記者朋友,可個個都隻是苦著臉往回走,一副落空了的樣子。

    “vip不是那麼好進的。”

    “我知道。”圭人輕聲應了,也伴有幾分不確定,“但你不是一定要見到她嗎?”

    裕翔低頭歎了口氣,不說話了。

    一路彎彎繞繞的走到病房區的最高層,裕翔這才知道那些垂頭喪氣的人,是如何的自恃聰明。

    Vip病房前是大大的玻璃門,超強的隔音效果,以及密碼識別係統。

    不是裏麵的人,根本踏不進一步。

    兩人麵對這扇門正思索著,便聽到了腳步聲。圭人立刻回過神,拉住裕翔躲進一旁的轉角。

    是另一個女醫生,估計是負責vip中其他病房的,將自己的胸牌代號對著識別係統,掃描後,便開了門。

    裕翔正籌算著是不是要衝出去把她砸昏,然後進門去,手卻被一旁的圭人握住了。

    他回頭看著圭人的臉,卻在那眼神中看到了自信的光彩。

    圭人走到那識別係統前,輕輕笑了笑。

    抬手便按上了長長的11位編碼數字,然後看著那扇門緩緩的打開。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結果,圭人淺淺的勾起唇邊,轉過頭示意了裕翔快進去。

    兩人相繼並肩走在走道上。

    “你怎麼知道密碼?”裕翔沒有停下腳步,隨口的問著,似乎圭人會知道是件很平常的事。

    圭人看他一眼:“是剛剛那個主治醫生,在樓下無意瞟到了他的胸牌,沒想到最後會用到。”

    裕翔歎口氣,斜睨他一眼:“他們應該更沒想到,這世上竟有人真能過目不忘才對。”

    圭人淡淡笑了笑,在走到盡頭時,便看到了五六個人呆在玻璃製的病房門口,都在焦頭爛額的處理著什麼事情。看這個架勢就知道,他們找到了。

    那一刻,似乎感覺到身旁的裕翔有一絲的退卻,圭人愣了愣,然後伸出手,在他的手上握了握。

    “要知道,有些事情,我們隻能自己去麵對。”圭人輕輕的開口。而我,也隻能陪你到這裏。

    “恩,我懂的。”隻聽見裕翔淡淡的口吻,然後手上的溫暖褪去了,那個纖細的少年,堅定的獨自往前走去。即使有些吃力,有些殘酷,但這就是生活摸樣。

    圭人默默跟在其後,便也隻是跟著而已。

    幾個工作人員對這兩位目無旁人的少年有些驚訝,紛紛想詢問,卻都沒有開口。

    任裕翔打開病房的門,圍坐在床旁的各位才是真正的一驚。

    “你們…怎麼來了?”顯然最吃驚的莫過於涼介,他此刻坐在離病床最遠的沙發上,抬起的眼睛竟是紅紅的,似乎是剛哭過。嗓子有些啞,更是給房間內的氣氛添加了些許悲戚感。

    他哭,為了誰呢?為了那個女人嗎?

    裕翔淡淡的皺了眉,卻沒有心思回答涼介的疑問,側頭向病床看了去。床上的人被白布遮了個徹底,看不見麵容,什麼都看不見。裕翔閉了閉眼,眼睛有些幹澀,他哭不出來,死者的親兒子,此刻,卻一滴淚也掉不下來,這該如何是好呢?

    一個穿著西裝摸樣的正經男人走了過來,很嚴肅的樣子,倒不見得有多悲傷。

    “先生,誰讓你進來的?”男人打量了裕翔,然後皺了眉,“工作人員?我想如果是這樣,那就是醫院的責任了。”

    裕翔冷眼看過去,輕哼一聲。他認識他,他母親的全能經紀人,Jack。

    “怪不得,你能把她打造成如此當紅的明星。”裕翔抬首對上他的眼睛,絲毫不見得退卻。好歹也一起工作了那麼多年,好歹也是他一手捧紅的藝人。如今她逝世,而眼前這個男人卻隻覺得麻煩善後而已。很好,很現實的娛樂圈,不是嗎?

    男人似乎有些惱:“我現在事情已經夠多了,沒空管你小子。”他複又仔細看了裕翔幾眼,直到對上他清冷的眼神,才微微吃了一驚,“你不是影迷?”不然,眼中怎會沒有哀傷?

    “嗬,影迷?我恨她都來不及。”裕翔似乎連多看他一眼都不願意,別看了眼。

    一旁的涼介皺眉看了眼Jack,眼神中帶有些許怒意,似乎有些按耐不住:“裕翔?你究竟為什麼會來這裏?”望了裕翔好半響,都沒有得到回應,便轉頭看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而眼神卻沒有離開過裕翔的圭人身上。而後者則是默默的低下了頭,掩去了一臉的無奈。

    Jack臉一狠,對著身後一直站著的保鏢使了個眼色。保鏢們無奈的上前來,架住了裕翔的兩個手臂:“還是請您出去,死者需要安靜。”

    裕翔輕輕笑了起來。多可笑,就連兩個保鏢,臉上都有哀傷的神情,就連他們都知道要為她的死而難過。而那個男人,那個以前如此討好她的貼身經紀人,卻是這樣的冷血無情。

    哈哈!真好,這個明星當得真值。賠了家庭,賠了自己的兒子,到頭來卻落得這麼個下場。

    裕翔犀利的眼神轉向一旁的涼介,似是忠告似是勸說,涼介看著他,眼神中是掙紮,是理解。可最後,涼介卻垂了眸,他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懂得,不是嗎?但他既然做了如此選擇,便不再有後悔的權利。

    眼看著裕翔要被架出門去,圭人剛想上前一步,卻聽得房內劃出一道清淡的聲線。

    “我是她親生兒子。”

    之後,全場靜默了。Jack明顯有些不可置信,一番質問的目光直射過來後,終究還是敗在裕翔堅定的眼神下,無端相信了這是事實。

    其他人明顯比較無法接受,畢竟從沒有外界知道,她還有個兒子這件事情。

    涼介站起身,向門口走去:“我想,我們還是先出去吧。”一句話,講得卻是頗有些威懾力。

    也許別人無法理解,但涼介心中對這位前輩的死卻是十分的在意。而原因,或許隻有他自己才能理解。那像是未來的自己,更像是,一種告誡。

    圭人深深看了裕翔一眼,便隨著涼介退出門去。Jack即使有些不情願,但也迫於手頭瑣事,懶得再與他多作爭執了,悻悻的領著幾個保鏢走了出去,臉上卻依舊是一塵不變的嚴肅理性。

    待房間真正安靜了下來,裕翔卻是一動不敢再動了。他搖晃著腦袋,搖去些許不清晰的暈眩。慢慢的挪著步子往病床邊走去,每一步都是如此的沉重,重到短短的幾步路像是走了幾個世紀一般。

    他的嘴角不自然的勾起來,又換上了些許冷漠的表情。

    “喂,就剩下我們兩個了,你快給我起來,你還沒有給我一個交代,你睡什麼?”裕翔的話語冰冷得可怕,可微顫的嗓音卻出賣了他。

    他顫顫巍巍的伸出手去,停留在那白布的邊緣,愣了愣,然後深深呼了口氣。手一用力,白布便被狠狠的掀起,散落在地。

    裕翔閉起了眼,無論如何也不忍心再睜開。那張蒼白消瘦的臉,那個皮包骨卻已顯現出細紋的手。即使濃妝豔抹,即使身穿著奢華的衣服,也掩蓋不了真人的虛弱。

    裕翔隻覺得喉嚨有些緊,嗓音不覺就變大了:“你憑什麼?憑什麼就這樣一直睡下去?你什麼都沒有補償我,我還那麼的恨你,你憑什麼就這樣死了?”

    裕翔大聲的吼叫著,握著心口的位置,他想哭,非常非常的想哭,可他卻流不出淚來。哪怕一滴也好,可他卻隻能任心口生疼,絲毫沒有宣泄的辦法。

    他無力的跌坐進病床旁的座位,低低的埋下了頭。

    “你這樣到底算什麼?生下我卻沒養過我,隻知道給我錢,然後自己到處找男人快活。你任性成這副樣子,那為什麼還要生下我?”裕翔頓了頓,“嗬,你很好。前一陣子,連與我見麵都不願意了,對不對?突然把那麼一大筆錢打進我的銀行卡裏,怎麼?連一個月見我一次給我錢都嫌煩了嗎?”

    裕翔死死的盯著床上的人,下意識的咬著自己的嘴唇,直到嚐到了血腥的味道,複又狠狠的開口:“你根本沒有資格做我的母親。我沒有丟棄你,你怎麼可以先離開我,你太卑鄙了!”

    說著說著,裕翔的聲音漸漸的輕了下來,最後便隻聽得他兀自喃喃著同樣的一句話:

    “你,怎麼可以死?”

    那是一種濃烈到沉默的悲切,若哭泣不需眼淚來做證明。那麼,無論是誰,在聽到這句輕聲的呢喃後,都定會告訴你:聲音的主人,他哭了,並且哭得很悲傷,很悲傷。

    門外的人聽不清裏麵的聲音,隻能透過那扇玻璃,看到裕翔低垂著的頭。

    涼介和圭人向並在長椅上坐下,已沉默了很久。

    “你很難過。”簡單的陳述句,圭人似乎沒有帶任何詢問的意味。

    涼介不說話,算是默認。

    “我不懂。”圭人輕歎口氣,淡淡吐出這三個字。

    涼介慘淡的笑起來:“我也不懂。也許,隻是因為我看到過人後的她。”

    圭人蹙起眉頭:“什麼意思?”

    涼介抬起頭,讓自己的頭依靠在座椅的背上,然後緩緩的閉了眼。

    “你知道嗎?其實她很努力,無論是演戲還是,應酬。她曾經幫過我,在我被導演狠狠罵的時候。”涼介停頓了下,似乎是在回憶的樣子,“她說,沒有生氣的理由,沒有氣餒的資格,沒有回頭的路,這便是演藝圈。然後我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歲月遺留下的痕跡,是滄桑。屬於她獨有的,無法讓人知道的,悲戚的滄桑。”

    圭人也跟著閉了閉眼,似是有些疲倦:“是嗎?”

    “恩。”涼介點點頭,“我總覺得,她看著我的眼神中,有著另一種情緒。那種多了些慈愛的情感,像是一個母親。的確,你很難將這樣一個豔麗的女人和母親這一職位相提並論,但我確實感受到了。如今想來,也許那個時候,她就在想裕翔吧,用這種卑微的方式。”

    圭人不再應聲了,沒有適當的言辭可以說得出口,事實上,他又能說什麼呢?再多的理由,都無法磨滅,她是個不稱職的母親這一事實。

    涼介站起身子,打算回去:“對了,還有一件事想告訴你。她在接手這部電影的時候,胃病已經很嚴重了,幾乎每天都需要靠藥物維持。”

    圭人直起身子,眉間又鎖緊了幾分:“什麼意思?她一直就身患重病?那為什麼還要接那麼多工作?”

    涼介的嘴角蕩漾開一絲苦笑,側頭看了眼在一旁打電話的Jack,又轉眸回來:“因為,公司不讓。”涼介低下了頭,轉過身,“她再如何紅,作為藝人,對公司來說,終究隻是一棵搖錢樹罷了。”

    說罷,涼介抬腳向前邁去,那背影怎麼看都有些落寞。

    “那…”圭人喚住他,“你又是何苦那麼執著?”

    涼介停下腳步,回頭淺淺的笑起來:“因為,我更想實現我的夢想,即使代價是那麼的重。雖然會失去很多很多,但我,至少能唱歌給很多人聽,就還不算太壞,是不是?”

    “所以你…”

    “心甘情願。”涼介替圭人說完了他不確定的話,然後便斂了笑。

    圭人卻勾起了嘴角:“那祝你,實現夢想。”

    “謝謝。”轉身離開,山田涼介的步伐是如此的堅定。讓人幾乎願意去相信,這個保有夢想的男孩,也許會創造出演藝圈一條奇跡的道路。即使再汙濁又如何,他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即便是犧牲所有,妥協一切,也要實現那個夢想。這樣,總夠了吧?

    圭人定了定神,推門進了病房。見裕翔此刻安靜的依靠著牆壁,眼睛定定的看著床上人的麵容,一動不動。圭人胸口又泛起疼來,輕輕走過去,攔過他的肩,然後安慰性的順理著他的發絲。

    “怎麼辦?”裕翔在圭人懷裏閉著眼開口。

    圭人緊了緊自己的手臂:“沒關係,有我在。”

    裕翔把臉更深的埋了進去。你知道嗎?因為這一句話,我仿佛獲救了。

    門被“叩叩”的敲響,那個在樓下曾有過一麵之緣的醫生走了進來。他看著裕翔,然後臉上很快就坦然下來。

    “原來你就是她的兒子。”

    裕翔驚訝的抬起頭:“你知道我的存在?”

    醫生和藹的笑了笑:“你媽媽跟我聊過你,說你是個很帥的男孩。”中年的他,透著獨特的成熟魅力,很令人安心。

    “她竟然會那麼相信你。”圭人有些不可思議的開口。

    醫生微微點了頭:“因為在這裏,她隻是我的病人而已。而我,就隻是一個醫生。”

    圭人笑了笑,伴有些欣賞與欣慰:“那請問,她的死因是?”

    醫生看了眼床上的人,又看向了裕翔:“胃癌。”

    裕翔一怔,但卻又覺得這個答案的理所當然,沒有開口。

    “因為飲食過分不規律,以及操勞和過度飲酒。”醫生歎了口氣,“實在是個私生活紊亂的女人。”

    “所以,她才想要把錢都彙給了我?”裕翔的聲音很平靜。

    “哦,那是我幫她彙的。那時候她正好發病,很嚴重,幾乎要撐不過去,所以拜托我將錢彙給你。”醫生看著裕翔,用著很溫柔的眼神。

    可之後,裕翔和圭人便再也沒有說話了。直到他們臨走前,裕翔很真誠的開口:

    “謝謝你,在她最後的日子,成為她唯一能夠信任的人。”

    那醫生的嘴邊又蕩漾開了溫柔的弧度:“我很高興,能成為病人的朋友。對我來說,她隻是個普通的病人而已。而我隻想說,不是明星的她,更美麗。”

    語畢,卻見得那個悲傷的少年,默默的笑了起來。像是一株薰衣草,笑得那麼醉人,卻抵不過那與生俱來,紫色的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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