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51 更新時間:26-03-01 09:46
今天是4月23日。
手機屏幕在絕對的黑暗裏亮起,冷光照亮這行數字。沒有“昨天”,沒有“明天”,隻有這個確切的、帶著重量的日期。0700靠港。這個時間點,像一個沉在意識底部的錨,終於將我從深睡中拽起——不,不是自然醒。
天還沒亮,艙室裏是沉甸甸的墨黑,隻有舷窗邊緣透進一絲極黯淡的、不屬於天光而是遠處港口照明泛起的微灰。一陣毫不客氣、帶著金屬質感的敲門聲(更近乎砸門)驟然響起,緊接著是水頭壓低了卻依然穿透力十足的嗓音,隔著門板悶悶地傳進來:“起了!快!放引水梯!”
睡意像被重錘擊碎的玻璃,嘩啦一下散開。
我猛地從床上彈起,心髒在胸腔裏擂鼓。我看了眼牆上的時鍾,夜光指針幽幽地指向五點半。比預想的還要早。窗外,港口的方向,天際線泛著一種都市特有的、朦朧的、被無數燈光映亮的昏黃,但離真正的黎明還遠。
“馬上!”我啞著嗓子應了一聲,聲音帶著剛醒的幹澀。手腳並用地爬下床,摸到昨晚放在床尾的工裝。踉踉蹌蹌換上工作服,布料冰涼粗糙,摩擦著還帶著被窩餘溫的皮膚。腦子還木著,但身體已經憑著肌肉記憶在行動。
拉開門,走廊裏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隻有盡頭水頭模糊的背影和急促的腳步聲。我小跑著跟上。手套帽子鞋子都在上甲板的換衣間穿戴好,這是我們這類需要頻繁上下甲板、接觸外部作業人員的規矩——生活區要盡量保持潔淨。
換衣間裏燈光刺眼,幾個同樣被早早叫醒的甲板兄弟也在沉默地套著裝備,彼此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厚底防滑鞋、浸了汗漬的棉線手套、有些變形的安全帽……一件件上身,將“睡眠”的狀態迅速包裹、替換成“作業”的狀態。
裝備整齊,推開通往上甲板的厚重水密門。淩晨的海風像一堵冰冷的、潮濕的牆猛地拍在臉上,瞬間驅散了最後一絲困倦。
外麵是真正的漆黑,隻有船上幾盞必要的航行燈和信號燈在閃爍,勾勒出龐大船體模糊的輪廓。遠處,林查班港口的燈火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毯,懸浮在黑暗的海麵上方,反而襯得近處更加深邃。
順著走道往梯子那邊走去。腳下的鋼鐵甲板傳來穩定而輕微的振動,那是主機已經備車、低速運轉的跡象。我們要去的是左舷中部,引水梯存放和投放的位置。
路上視線比較黑,幾乎看不清腳下,隻能憑借對船體結構的熟悉和遠處港口燈火提供的極其微弱的背景光,摸索著前進。鋼纜、纜樁、通風口的陰影都成了潛在的障礙。
走在前麵的水頭忽然停下,他按亮了強光手電,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但範圍有限。他對著別在肩頭的對講機說道:“駕駛台,水頭呼叫。左舷放梯區域光線不足,把工作燈打開。”
“駕駛台收到。”對講機裏傳來值班駕駛員清晰冷靜的回應。
幾乎是話音剛落,“哢嗒”幾聲輕響(或許隻是心理作用),我們頭頂上方、左舷一側的幾盞大功率工作燈驟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照明,而是如同小型太陽般的強光,瞬間將左舷中部的甲板區域照得如同白晝!雪亮的光線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但所有細節也纖毫畢現:堆放整齊的纜繩、擦得鋥亮的導纜孔、以及——那堆放在甲板上的、複雜的金屬結構。
好家夥,我吸了口涼氣。這次我們要放下去的梯子可就多了。眼前不是簡單的繩梯或單段舷梯,而是一套需要現場組裝的組合梯。
粗大的主框架、帶防滑條的踏板、連接用的銷子和保險鏈、額外的安全網……部件堆在一起,在強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這玩意兒是為港口引水員(有時還包括檢查官、代理等)安全登離船而設的,比普通船員用的舷梯更複雜、更笨重,也要求更高。放下去、調整好、固定牢,是個需要多人配合的力氣加技術的活兒。
水頭在手電光柱和工作燈的交織下,眯眼看了看那堆家夥,又看了看下方漆黑的海麵——海水在強光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油亮而深邃的黑色,距離左舷水麵以上半米,這是標準要求,既要方便人員上下,又要防止浪湧拍擊。
他啐了一口(可能是吐掉海風刮進嘴裏的鹹澀),轉向我們,聲音在燈光和海風中顯得格外清晰:“都精神點!兩人一組,先清點部件!動作快,利索點!引水艇快到了!”
新的一天,不,這尚未完全到來的黎明,就在這刺眼的工作燈下、冰冷的海風中、和一堆沉重的金屬部件前,正式開始了。港口的光毯在前方鋪展,而我們的第一步,是確保通往那裏的第一道階梯,穩固而安全。
刺眼的工作燈下,組合梯的金屬部件泛著冷白的光。我和水頭,加上另外兩個被叫醒的甲板兄弟,開始清點、搬運、組裝。海風在耳邊呼呼作響,帶著淩晨港口特有的、混合了海水鹹腥和遠處隱約柴油廢氣的氣味。
身軀很快被這悶熱的氣候捂得冒汗,但動作不能慢。粗重的主框架被抬到舷邊,用專用夾具初步固定;踏板一塊塊插進卡槽,發出“哐當”的悶響;連接銷“哢嚓”一聲敲到位,保險鏈嘩啦作響地掛上。我倆配合著,沒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簡短的指令(“這邊!”“抬!”“銷子!”)和金屬碰撞聲在燈光籠罩的區域內回響。
甲板微微震動著,船速已經降到僅能維持舵效的極慢速度,龐然大物正小心翼翼地向預定登輪點靠近。下方漆黑的海水被船體推開,發出柔和的“嘩嘩”聲。
就在我們固定最後一節踏板、檢查安全銷子的時候,一陣腳步聲傳來。是大副過來了。他已經換上了幹淨的白色工作服,帽子戴得端正,手裏拿著對講機和文件夾,準備接引水。
他看了看我們已經基本就位的引水梯,又探身確認了一下離水高度,點了點頭:“嗯,可以。保持警戒,等引水艇。”
緊張的準備暫時告一段落。我們幾個靠在冰冷的艙壁或纜樁上,短暫地喘息。淩晨的寒氣此刻才真正被感覺到,呼出的氣成了白霧。就在這等待的間隙裏,話題不知怎麼,從抱怨天氣跳到了別處。
水頭掏了掏耳朵,忽然說:“哎,好像說工資發了。早上起來看群裏有人提了一嘴。”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向褲兜裏的手機。對啊,好像是到日子了。我掏出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光線下亮起,費力地連上時斷時續的船網,點開銀行APP。
加載圈轉了半天,餘額頁麵終於跳出來。數字顯現的瞬間,我脫口而出:“我打開手機看了一眼,確實發了,我才發了二百八十美元。”
這句話一說出來,可給他倆整笑了。
水頭第一個沒繃住,“噗嗤”一聲,接著是毫不掩飾的哈哈笑聲,在安靜的淩晨甲板上格外響亮。大副也愣了一下,隨即搖頭笑了起來,雖然沒水頭那麼誇張,但嘴角也咧開了。“多少?二百八?”水頭擦著笑出來的眼淚,“卡帶,你這也太……跑一趟遠洋,就掙個手機錢?”
我有點窘,但也跟著訕訕地笑了。是啊,扣除各種費用、預支、以及這趟航程還沒完全結束,到手的確就這麼多。遠洋船員聽著光鮮,但初級職位、漫長的賬期、各種扣款下來,有時候一個航次到手真沒多少。
大副笑著安慰我說,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沒事,下條船工資就上來了。剛開始都這樣,攢資曆,考證書,慢慢就好了。你這還算有正經收入的,想想那些實習生,還得倒貼培訓費呢。”他的話裏帶著過來人的理解和鼓勵,衝淡了剛才笑聲裏的那點尷尬。
我們又聊了幾句關於工資、合同、不同船公司待遇差異的閑話。笑聲緩和了淩晨的寒冷和緊繃的神經。港口方向的天空,已經從昏黑變成了深藍,啟明星在漸漸變淡。
就在這時,對講機裏傳來駕駛台的聲音:“注意,引水艇從左舷接近!”
我們立刻收聲,撲到舷邊。隻見一艘藍白相間的小艇像隻敏捷的水鳥,劃開墨色的海水,快速從船尾方向駛來,準確地貼靠在我們左舷中部下方。艇上燈光雪亮,能看見穿著橙色救生衣的引水員身影。
小艇穩穩靠住。我們放下引水梯末端的軟梯和登乘網。那位引水員抬頭看了看,動作沒有絲毫猶豫。隻見他抓住軟梯,人家三步兩步就爬了上來,動作輕盈熟練得如同走樓梯,甚至沒怎麼晃動梯子。沉重的安全裝備似乎對他毫無阻礙。幾乎就在我們眨眼的功夫,他已經單手一撐舷牆,利落地翻上了甲板,靴子落在鋼板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給我倆看的一愣一愣的,還沒反應過來,這位皮膚黝黑、個頭不高的引水員已經拍了拍手套,用帶著當地口音的英語對大副說:“早上好,船長在駕駛台?”
大副立刻上前握手:“早上好,先生。是的,請跟我來。”他側身引路。
引水已經被大副帶往駕駛台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生活區的門後。
甲板上瞬間又隻剩下我們幾個,還有那盞依舊刺眼的工作燈,以及海風中微微晃動的引水梯。水頭抹了把臉,從剛才的驚愕中回過神來:“我靠,專業的就是不一樣。行了,別發呆了!”
“我和水頭趕緊把梯子收回來。”他招呼我們。現在船要開始由引水員指揮進行複雜的靠泊操縱了,引水梯必須立刻收回,以免妨礙操作或發生碰撞。
過程幾乎是放梯子的反向重複,但速度更快。解開固定,拆卸踏板,收回主框架……金屬碰撞聲再次響起。港口的天光又亮了一些,那二百八十美元的尷尬和引水員敏捷的身影,都成了這個忙碌黎明裏,迅速被後續動作覆蓋的小小插曲。真正的考驗——靠泊——隨著引水員的登船,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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