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749 更新時間:26-03-07 12:40
今天是2025年4月27日,這是從泰國林查班港開出來的第四天。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著,像船尾那兩道永不交彙的航跡,均勻地向後延伸。這幾天都在重複之前的工作:
早上六點半下去,到廚房給大廚幫忙。生物鍾比鬧鍾更可靠。推開廚房門,裏麵還殘留著夜晚的清涼和一絲隔夜氣息。主要工作就是洗攪麵機——那台不鏽鋼的大家夥,內壁還沾著昨天和麵留下的幹硬麵痂,需要熱水和力氣才能刷淨。
擦幹淨台麵,用濕抹布抹去所有細微的油漬和麵粉。有時間的話,煮上雞蛋——用大鍋,水要漫過雞蛋,小火慢煮,防止爆裂。(吃早飯的人數比較固定,一般都是16個人)。心裏有本賬。再把中午要吃的菜給摘一下,從冷藏櫃拿出花菜和卷心菜,掰成小朵,撕去老葉。這一天中午吃的是這兩樣。時間差不多了,稀飯煮好,電飯鍋提示音“嘀”地響起,米香混著蒸汽湧出。不到七點,少有幾個人來吃飯,餐廳裏空曠安靜。除去我跟大廚,也就老電、機頭、水頭、機卡。都是習慣早起的,沉默地喝著粥,就著鹹菜。後麵就是等4到8的四個下班來吃,這我就不在場了,畢竟我也是要回房間休息的。
回房間後,躺在沙發上,享受這偷來的片刻閑暇。摸出那件昨天軋了線的工作服,袖口扯了個小口子。(手藝不是一般的差,但也沒人會在意這個,隨手把窟窿補上就行)。找出針線包,笨拙地穿針引線,在布料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跡。
縫補時,手機提示有信號——看到有越南信號,微弱,但確實存在。立刻買了一天卓一卡流量(8元,5個G)。支付成功的提示帶來一種踏實的連接感。坐沙發邊,對著窗戶玩了會兒,快速刷了刷久違的社交動態,世界依舊喧囂。
也順便給我的未婚妻發個消息,信號時強時弱,消息轉了一會兒才發送成功。也不過是互道早安,還跟我說早上開車去學校,順路買了豆漿。簡單的對話,隔著屏幕和海域,卻讓這個悶熱的清晨有了具體的、溫暖的錨點。
時間過得很快,一會就到7:50。正對著窗外出神,隻聽“咚咚咚”。敲門聲不客氣。
“請進!”
一看是水頭。他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幹活前的利落勁兒。
“今天這麼早?”我問,平時這個點他要麼在吃飯,要麼已經在甲板了。
他沒回我話,先是走到窗戶邊看了看,像在確認天氣或位置。然後轉身,說:“昨天大副打電話說開艙通風蓋……”
他話還沒講完,我便會了意,“噢噢我知道,六艙的”。(昨天晚上廚房打掃完,我去駕駛台的時候,大副給水頭打電話,我就在旁邊,我能不知道嗎!)是六艙的通風蓋,靠港前打開通風,防止艙內貨物悶熱變質,這是常規操作。
話不多說,趕緊穿上剛縫補好的戰損版工作服,布料摩擦著皮膚,那歪斜的針腳幾乎感覺不到。像往常一樣,跟在水頭**後麵,踉踉蹌蹌的下了樓梯。在底層的工具間/換鞋處,換上那雙沾滿油漆與油漬的工作鞋,鞋子沉重,但能保護腳趾。
出了生活區的門,走到6艙邊(沒多遠,生活區前就是6艙)。巨大的艙蓋上,排列著圓形的、帶手柄的通風蓋。水頭看了看,一邊有4個通道口,(如果你數學還不賴的話,能算明白,一共得開8個!)。左右舷對稱布置。
我跟水頭一人先開一個試試,抓住冰冷的手柄,用力向外拽。都很吃力,且打不開,夾的比較緊。手柄紋絲不動,像是焊死了一樣。海風帶著鹹味吹過,我們倆的用力顯得有點滑稽。沒辦法,他去船尾找了跟鐵棍,一截沉重的實心鋼棍。回來,將棍頭塞進通風蓋邊緣的縫隙,用力撬。我在下麵拽住手柄,往外使勁兒。鐵棍與鋼鐵摩擦發出“嘎吱”的**。二人合力之下,勉強開了一點,露出一條不到兩指寬的縫隙。
這給我倆累夠嗆,水頭喘著氣,擺擺手:“就這樣就可以了!”
我問水頭:“這才一點,能通風嗎?”我擔心效果。
在得到水頭肯定的回答(他點了下頭,意思是有縫就行),我便寬心了許多(這要是把蓋子開到頭,想必我是關不回去的!)開合這些沉重鏽蝕的蓋子,有時比開還難。
在後麵幾個通風蓋的開啟中,顯然要比之前的兩個容易得多,或許是位置或鏽蝕程度不同。基本上都是一個人就能完成的。我或水頭單獨操作,也能扳開足夠通風的縫隙。
就在最後一個時,眼看著通風蓋上鏽跡斑斑,厚厚的紅褐色鏽層覆蓋了大部分表麵,手柄的轉動部位更是鏽死了。也就明白,最難啃的骨頭在這了(我為什麼要說啃骨頭呢?)這個比喻很貼切。
水頭先是按照之前的方式操作一通,用鐵棍撬,我在下麵拉。沒有效果。蓋子仿佛與艙蓋融為一體。他便爬上去,試圖站在更高處利用體重和杠杆。但這個艙蓋的位置上正好有貨——旁邊堆著綁紮好的木材或其他器材,空間受限。水頭蜷著身子,使不出全身的力氣,我在下麵拉,也終究是無法撼動丁點。
眼看二人汗水直下,安全帽下的頭發濕透,工服後背深了一片。也就不了了之了,水頭跳下來,抹了把汗,有些惱火又無奈地說:“實在打不開就算了,到時候跟大副說一下,他有能耐讓他開,咱們沒辦法!”
也確實,都盡力了。八個開了七個,其中一個隻開細縫,一個紋絲不動。好在其他通風口都打開了,也不差這一個。於是我便收拾完工具,鐵棍歸位。接著量我的水了。
一看時間,已八點十五了,比平時晚了15分鍾。所以就加快了些速度,腳步匆匆地趕往各個測量孔。在九點鍾左右量完(中間有的壓載艙汙水井都沒怎麼量,就隻是把繩子放了下去。拍了照就收回來)。這是不得已的“偷懶”,但至少確保了每個艙都檢查過,有照片為證,數據靠估算——在船舶穩定、天氣晴好、航行平穩的情況下,有時被默許,但心裏知道這不嚴謹。
昨天晚上在駕駛台的時候,大副跟我說,今天換水櫃了。之前用的是右邊的淡水,現在用左邊的。原因是這幾個天氣驟熱,每天的用水量都超6頓了,消耗大得異常。檢查了一圈,沒查出來是哪裏漏水。管道、閥門、生活區用水點都查過。眾說紛紜,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天熱,洗衣服洗澡用水多。這解釋似乎合理,畢竟高溫下,個人清潔和換洗頻率確實增加。
這個結果沒有得到船長的認可,船長要求更確切的證據。所以大副想試試換個水櫃,是不是也是用這麼多水。通過對比左右淡水櫃的消耗速率,來判斷是普遍用水增加還是某個水櫃或管路有隱蔽的慢性泄漏。沒辦法,我也就照辦,測量得更仔細。兩邊淡水櫃仔細量了好幾遍,記錄初始水量。淡水的減少量出乎尋常的規律:依然少6頓!這個數字像個頑固的謎題。是巧合,還是真有我們沒發現的泄漏點?或者,真是因為天熱,大家的用水習慣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如此一致且奢侈?記錄下數據,留待大副和船長分析。
量水的活兒結束後,我做好記錄,將本子收好。接著找水頭,(其實我是知道我還是接著繼續打油漆的,但還是要先找水頭,讓他給我派活兒!)。這是規矩,也是默契。
水頭在艙口圍上,拿著角磨機除鏽。刺耳的噪音和一層鏽灰撲麵而來,紅褐色的粉塵在陽光下飛舞。我走近時,一不小心,左眼進了一點。瞬間的刺痛和異物感。當時也沒在意,眨了眨眼,覺得能忍。直到去廚房做飯,才感覺到有些不適。眼睛有些磨,微微發紅。無論我怎麼揉眼睛,這種感覺依舊在。也就沒在放心上了,畢竟平時受點小傷如家常便飯,這也沒算什麼。海上工作,小磕小碰、進點灰鏽是常事,隻要不影響視力,通常自己忍著,等它慢慢排出或適應。
水頭見我來了,關了角磨機,噪音驟停,耳朵裏一陣嗡鳴。他臉上戴著口罩和護目鏡,蒙著一層鏽灰。“今天還是打油漆,不用加了,還是昨天那個……”他指了指昨天我們刷了底漆的那片區域,意思是今天上麵漆,完成它。
在得到指令後,馬不停蹄地穿過磨鏽區,小心避開還在飄散的鏽塵。徑直走到油漆庫,那裏混合著更濃的化學品味。熟練地拎起那半桶藍色油漆——麵漆的顏色。走到離水頭兩個貝的位置(這是之前水頭打好二遍底漆的位置,我是來打一遍麵漆,做善後工作的。)
量水的時候頂著大太陽,汗早已流濕全身。此刻提著油漆桶,走到作業點,汗水又在冒。再接著手舉長杆刷子,將刷子浸入粘稠的藍色漆漿中,蘸勻。將水頭之前打的紅棕色底漆覆蓋。長杆刷子舉高、壓下、推移,手臂需要持續用力。一時間也是雙臂很酸。油漆要刷得均勻,不能有流掛或漏底。
在下麵往上打油漆的時候,最好帶好安全帽,不要張開嘴(想知道為什麼嗎?要不要試一試?)這是個帶著教訓意味的提醒。
好巧不巧,那天的風不大不小,微微的,不易察覺。我在油漆桶裏蹭好一滾油漆出來後,舉起來往上刷的時候,有幾滴油漆不慎掉落下來。粘稠的漆滴,在重力和慣性作用下脫離滾子。當時的我還是小心地離油漆刷45°左右,仰著頭,避免正下方。然,小風一吹,就那輕輕的一偏——就這麼輕飄飄的,落到了我的嘴裏,上嘴唇附近。生平第一次,我希望是最後一次品嚐到油漆的味道!!!
感覺到嘴裏有東西的時候,還以為是冷箱空調外機滴下來的水呢!船上常有冷凝水滴落。當感覺有些粘稠的時候,心裏一咯噔。趕緊嗬~忒~了幾口,想吐掉。又用手套背麵擦了擦,手套是髒的,但顧不上了。AUV!您猜怎麼著?藍色的!手套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藍色痕跡,嘴裏那股化學的、苦澀的、難以形容的味道蔓延開來。惡心感猛地湧上。趕緊吐口水,但那股味道頑固地粘在口腔和喉嚨裏。
等打完這個貝,這片區域刷完。水頭放我回去,大概看出了我的狼狽。趕緊用熱水肥皂衝衝,反複漱口,洗手洗臉。好在能洗掉皮膚表麵的,也就沒放在心上。但嘴裏那味道,持續了很久,吃飯都不香。至於滴到衣服上,手臂上的,那都不叫事兒!工裝上早就是各種顏色的地圖,不差這一點藍。
回房間稍歇了會兒,用剩下的半瓶礦泉水狠狠漱了幾次口。時間就已經來到了9:50。身上的汗已經晾幹,但那股疲憊和油漆味似乎滲進了皮膚。換上平時穿的白T恤,黑長褲,幹淨的衣物帶來短暫的煥然一新感。就下了樓梯來到廚房,照舊準備著午飯……
好在早上已經把食材準備好了,花菜、卷心菜都已處理幹淨。我隻需要把稀飯鍋刷出來,早上煮粥的鍋需要徹底洗淨,不然容易餿。
接上水燒上做湯,番茄雞蛋湯,簡單快手。然後再淘好米飯蒸上。哦對了,今天晚上吃麵條,大廚昨天就說了。盡量少煮點米飯,不然又要剩很多(平時中午多剩點米飯沒事,做晚飯的時候少蒸點就是。)這是廚房裏的經驗,要預估人數和飯量,減少浪費。
把這些事做完,時間剛好到十點整,分秒不差。大廚依舊在這個點從床上爬起來,推門進來,帶著剛醒的些微慵懶,但眼神很快清醒。
“來了!”
“嗯!”
簡單的招呼聲結束,就開始這一上午的廚房工作……油鍋熱起,食材下鍋,香氣升騰。又一個航行日,在鍋鏟的碰撞和海浪的搖晃中,穩穩地走向正午。
炸魚、炒花菜、涼拌卷心菜很快出餐,還有一個番茄蛋花湯(大廚叫它番茄鳳卵湯)。二十人份的餐盤也被我分完,再洗刷完後,吃著早上剩下的油炸南瓜餅(沒有早上剛炸出來好吃了,硬邦邦的,不好下咽,得配合番茄雞蛋湯才好順下去。)
今天來吃飯的人也是不多,等我吃完的時候,也才來三四個,老電,水頭,大管。其他人都來得晚,哪怕等我三點下來收拾殘局的時候,也還剩四份餐沒人動(其實基本也都是他們幾個不吃午飯。)大副、二副、四軌、AB李。沒辦法,照常倒掉,洗出來放一邊晾幹。
晚上也就用不到餐盤了,因為要吃麵條,大家都是用自己的碗盛。
今天大廚來的早點,平時下午三點半準時出來,今天提前十分鍾,三點二十就來了。想必是麵條的鹵子得早點做,怕時間不夠……
等他進了廚房,看到桌子上的那盆已經被我泡好摘好的木耳,頓時就懈怠了下來。(誰讓我手那麼快,早就把這些活幹完了呢哈哈!!)
剛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著和麵機的那個盛麵的桶,走到放麵粉的地方,一碗一碗的往裏麵舀,“上次12碗,我看剩不少,這次就9碗吧……”
我覺得可能不太夠,少了點,不過得相信大廚的判斷,跟著附和道夠夠夠……(在晚上大家都吃晚飯之後,事實證明,大廚是對的!)
和完麵,大廚催促著讓我把麵條機拿出來(其實就在洗碗池下來的櫃子裏,一伸手就能拿出來。)
“你這不是還沒和好麵嗎?”
“你別管!拿出來就行,我這一會兒就好!”
他照說,我照辦!拿了出來,掀開防塵罩,插上電源,剛調試好,就看到大廚已經把一整塊麵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了!
“這麼快?!”
就這麼開始了壓麵的工作……
作者閑話:
本章節才算本書的第一章。寫作日期為2025年4月27日。前期都是憑借記憶去寫的,後續直到下船前,基本都是根據實時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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