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41 更新時間:26-03-08 13:09
2025年5月19日。
在辦公室對著電腦處理完積壓的表格和照片,窗外已是天光大亮。油漆的活兒是逃不掉的,就像這熱帶海域的陽光和驟雨。
提著調好的灰漆和工具上甲板,空氣悶得能擰出水。剛把一片鏽跡斑斑的欄杆覆蓋出嶄新均勻的灰色,還沒來得及欣賞,天邊滾來一陣悶雷,幾乎同時,狂風就裹挾著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了下來。無處可躲,船尾空曠,我和水頭瞬間成了落湯雞,剛刷上未幹的油漆在雨水中泛起一片難看的白沫。
正狼狽地往生活區跑,在梯口撞見了背著手溜達的大副。他看看天,又看看我們倆濕透的工裝,臉上沒什麼表情:“漆是刷不成了。你倆別閑著,把生活區各層的地墊都卷出來,刷洗幹淨,曬曬。好些日子沒弄,都有味兒了。”
我張了張嘴,想起上午還得去廚房備菜。
水頭先開了口,帶著點沒好氣:“這雨說下就下……行吧,知道了。”大副點點頭,踱著步子走了。我倆相視苦笑,隻能從駕駛台那層開始,把那些厚重的、吸滿了灰塵和潮氣的地墊一卷卷拖出來,搬到主甲板上。等全部拖完,廚房的時間也耽誤了,隻能下午再刷洗。
午後兩點,烈日把甲板烤得發燙。我們戴上手套,把地墊攤開,倒上大把洗衣粉和洗潔精,用甲板刷奮力刷洗。黑色的汙水混著泡沫流出來,水頭拿著消防皮龍挨個猛衝。嘩嘩的水聲,飛濺的泡沫,還有我們汗流浹背的身影,成了那個炎熱下午的主旋律。衝幹淨的地墊被掛上臨時拉起的晾曬繩,在熱帶的風裏慢慢滴著水。水頭順便把髒汙的船尾甲板也衝了個遍,我則跟在後頭,用橡膠刮板把積水一道道推入海中。結束的時候,兩人從裏到外又濕了一遍,不知是汗水還是濺起的水。
傍晚的餐廳比平時熱鬧。晚餐已近尾聲,但不少人沒走。直到四軌拎著他那個裝著推子、剪刀、圍布的小工具箱出現,大家才恍然。二副第一個起身,利落地脫下襯衫:“老四,趕緊,給我推短點,精神!”水頭也湊過去:“給我也推推,你這一走,下個航次咱這頭發可就沒人管了。”
四軌笑著,手腳麻利地給二副圍上圍布,推子“嗡嗡”響起。碎發簌簌落下。輪到水頭時,他還穿著那身沾著油漆點的工作服,理完發,脖頸和衣領上全是細碎的發茬。四軌看向坐在一旁等待的我:“卡帶,上次問你你說快到上海再剪,這回剪不?看你這頭發,都能紮辮子了。”
“剪。”我摸摸又長又亂的頭發,坐上了那張臨時充當理發椅的餐桌椅。推子貼著頭皮走過,帶來一陣舒適的涼意。四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手法嫻熟,先用大卡尺推個大樣,再用小卡尺修整細節,最後拿起剪刀細細修剪邊緣。
十多分鍾,鏡子裏的人似乎清爽利落了不少。顧不上細看,我趕緊打掃滿地的碎發,又匆匆去把樓梯清掃了一遍——明天還得把晾幹的地墊鋪回去呢。
晚上去駕駛台,海麵是另一番景象。天色早已暗透,但目之所及的海平線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燈火,像倒扣的星空,又像一座漂浮在水上的不夜城。
那是數不清的漁船,燈光有明有暗,還有幾艘格外亮的,兩排大燈照得海麵一片通明,大副說那是專業的魷釣船。“跟了一路了,”大副盯著雷達,小心地扳動舵輪,讓船體緩慢地繞開一片最密集的燈區,“還好網具不多,主要避讓船就行。”
我們的船像一尾謹慎的大魚,在這片光的叢林裏蜿蜒穿行。下了班,回到房間,我迫不及待打開手機,連接上靠近越南海岸後時斷時續的網絡信號,趴在舷窗邊,貪婪地刷著三個小時,直到信號再次徹底消失。帶著一點意猶未盡,在相聲聲裏沉沉睡去。
20號,生物鍾在五點半準時叫醒我。
賴了一會兒床,還是爬了起來。廚房的活計如常,簡單收拾,洗菜備料。上午的主要任務是把昨天曬幹的地墊鋪回原位。這活兒比想象中麻煩,十幾塊深藍色的地墊看上去大同小異,但每塊對應樓梯轉角或走廊的位置似乎都有細微差別。
我抱著一卷地墊,從生活區頂層跑到下層,鋪上去,不對,卷起來,再換一塊,再試……來回跑了不下十趟,累得腿軟。總算搞定後,我又按大副吩咐,拿著垃圾袋在甲板上轉了一圈,撿拾零星的塑料片、繩頭等雜物。
時間尚早,我懶得再爬五層樓回房間,直接去了廚房。
大廚今天罕見地遲到了幾分鍾,十點零五才出現。
我們手腳麻利地合作,番茄炒蛋、芹菜炒肉、紅燒魚、排骨湯,午餐很快上桌。下午的甲板是純粹的烤箱,一絲風也沒有,烈日毫無遮擋地炙烤著。我和水頭默默地打著最後一點麵漆,汗水滴在甲板上,瞬間就蒸發不見。直到太陽稍微西斜,我們才做完,收拾工具。
晚餐時,大廚用文火燉了兩個多小時的魚頭湯獲得了滿堂彩,乳白色的濃湯鮮香撲鼻,很快被分食一空。
三副吃完,起身去換大副下來吃飯,經過我們桌時,他對水頭說:“水頭,明天靠港前的油漆先放放。那幾個模糊的船艏載重線馬克,你今天抽空去描一下,有些看不清了。”
水頭正夾菜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原本的計劃是上午讓我打完最後一點漆、他去拔銷子,下午就能休息。這臨時安排打亂了他的節奏。
他沒看三副,扒拉著碗裏的飯,過了幾秒,才悶悶地“嗯”了一聲,尾音拖得很長,透著不快。等三副走開,他放下筷子,終究沒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計劃沒有變化快。”語氣裏滿是煩躁。他沒再吃東西,站起身,對我說了句“走了”,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餐廳。我也趕緊扒完剩下的飯,跟了出去。餐桌上,隻剩下剛下來、還不知情的大副在慢條斯理地吃飯。
夜裏,我又習慣性地開了罐啤酒。航次采購的酒水還剩不少,想著下船前盡量消耗掉,幾乎每晚都會喝一點。
酒精帶來短暫的鬆弛,但第二天醒來時,常感疲憊。
清晨五點半醒來,如廁、洗漱,再躺回床上卻再也睡不著。看著窗外天色由暗轉灰,我忽然想起,離下船的日子近了,該把用了幾個月的床單被罩換洗一下。於是猛地起身,利落地拆下所有寢具,抱到洗衣房,讓機器開始運轉。
剛回到房間,電話響了,是大副。“卡帶,三艙左邊的汙水井報警了,你去量一下看看。”我套上工服下去。鉛錘觸底,拉上來,水痕的刻度讓我心裏一咯噔:六十多厘米。這比正常值高出一大截。
昨晚並沒有大降雨,這異常的水位怎麼來的?如實報告,大副肯定要追問原因,或許還會牽扯出其他檢查。我從測量孔探出身,正看見大副從辦公室方向走過來。電光石火間,我有了主意。
“量好了,大副。”我迎上去,語氣盡量平靜,“大概四十公分。比平時二三十是多了點,可能哪個管路有點慢滲。”
“四十?”大副停下腳步,想了想,“行,我知道了。我讓機艙安排排一下。你去忙吧。”
“好。”我點點頭,轉身離開,手心有點潮。走向船頭找水頭的路上,海風吹在濕透的後背上,有點涼。水頭正蹲在船首樓旁邊,查看那幾處需要描畫的載重線標記。
“大副找你?”他頭也沒抬。
“嗯,汙水井有點高,讓看了看。完事了。今天怎麼安排?”
“你,”他站起身,指了指旁邊一個小桶,“把那點剩的二遍底漆打了,就那個貝。打完,去把艙蓋銷子都拔了,明天靠港要用。我搞這個馬克。”他晃了晃手裏的油漆和筆刷。
“行。”我提起漆桶。上午的太陽已經開始發威。我刷著漆,汗水流進眼睛,澀得生疼。刷完漆,開始逐個貝位爬高走低,去拔那些沉重的銷子。鐵質的銷子被海風濕氣咬得有些緊,需要使足力氣,有時還得用腳蹬著艙蓋借力。每拔出一個,都伴著一聲悶響和一陣更洶湧的汗流。幹吧!我喘著粗氣,把又一個銷子扔進收集筐,也就這一趟了!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望向遠處海天一色的藍,心裏那個念頭又浮了上來:下條船……應該會好一點吧?這念頭像一滴清水,滴進此刻被燥熱和疲憊填滿的胸腔,漾開一絲微弱的、卻切實存在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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