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87 更新時間:25-08-19 07:11
第四章月下梨花宴
侯府的梨花樹在夜裏像堆雪。薑稚衣提著盞琉璃燈站在樹下,燈影透過紗罩落在花瓣上,漾出圈朦朧的光暈。
矮幾上重新擺了點心,是她讓廚房做的桂花糕,話本裏說這是將軍最愛的口味。她特意換了件水綠色的襦裙,裙擺繡著幾簇梨花,風一吹,倒像是要與滿樹繁花融在一起。
“郡主,都等快一個時辰了,元將軍怕是不會來了。”青禾抱著件披風,打了個哈欠,“夜裏涼,咱們還是回屋吧。”
“再等等。”薑稚衣望著牆頭,指尖無意識地繞著燈繩,“他說了”未必”,又沒說”不來”。”
話剛落音,就聽得牆頭傳來輕響。這次不是黑影翻牆,而是有人踩著牆沿的磚縫,一步一步走了過來。玄色衣袍掃過牆頭的青苔,帶起幾片飄落的花瓣。
是元策。他手裏提著個油紙包,落地時動作輕得像片羽毛。
“你來了!”薑稚衣眼睛一亮,連忙把琉璃燈往他麵前湊了湊,“我做了桂花糕,你嚐嚐?”
元策看著她遞過來的玉碟,又看了看她被燈光映得泛紅的臉頰,喉結動了動:“我不是來吃點心的。”
“那是來……”薑稚衣的話卡在喉嚨裏,隻見他解開油紙包,露出裏麵用油紙小心裹著的東西——竟是半塊玉佩,用金絲細細纏過裂痕,雖看得出修補的痕跡,卻比先前更添了幾分溫潤。
“昨日碎了你的念想,”元策把玉佩遞過來,聲音比月色還輕,“這樣,或許還能戴。”
薑稚衣愣住了。話本裏可沒寫過這段。她原以為他會把碎玉佩丟了,或是根本不在意,卻沒想他會特意找人修補。指尖觸到玉佩時,還帶著點他掌心的溫度。
“你……”她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把桂花糕往他嘴邊送,“先吃塊糕,甜的。”
元策沒躲,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小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開,他看著她眼裏的笑意,忽然覺得這幾日緊繃的神經,竟鬆了些。
“你今日去玉泉寺,是為了公務?”薑稚衣蹲在他對麵,托著腮問。
“嗯,查些舊案。”元策含糊道。他在查兄長戰死的疑點,此事牽連甚廣,不能讓任何人知曉,包括眼前這個看起來沒心沒肺的郡主。
可薑稚衣卻當了真,眼睛亮晶晶地說:“那你要小心些。話本裏說,京城的水可深了,到處都是陷阱。”
元策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你懂什麼。”
“我怎麼不懂?”薑稚衣不服氣地掏出藏在袖中的話本殘頁,“你看,這裏寫著”將軍查案遇刺,郡主舍身相護”,我都記著呢。”
元策的目光落在殘頁上,眉頭微蹙:“你總看這些東西?”
“好看啊。”薑稚衣把殘頁遞給他,“你看這裏,說你會在三月初三,帶郡主去護城河放花燈。”
三月初三……元策的指尖捏緊了。那是兄長的忌日。
他猛地站起身,語氣冷了幾分:“郡主還是少看這些荒唐話本為好。”
薑稚衣被他突如其來的冷淡嚇了一跳,手裏的殘頁飄落在地。她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說錯了話。可話本裏明明是這麼寫的,難道又記錯了?
“我……”她想道歉,卻見元策彎腰撿起殘頁,目光掃過上麵的字跡,忽然沉聲道:“這《京華風月錄》是誰寫的?”
“不知道。”薑稚衣搖搖頭,“是我在後花園撿到的。”
元策捏著殘頁的手指泛白。這殘頁上的情節,竟與兄長生前的一些打算隱隱相合——兄長曾說過,等戰事平息,要帶喜歡的姑娘去放花燈。
難道兄長的死,與這寫話本的人有關?
“這殘頁,我先收著。”他把紙折好塞進袖中,語氣緩和了些,“夜深了,你該歇息了。”
這次薑稚衣沒攔他,隻是看著他走到牆下,忽然輕聲問:“那三月初三……你會帶我去放花燈嗎?”
元策的腳步頓住了。月光落在他肩上,像覆了層薄霜。他沒有回頭,隻淡淡道:“再說吧。”
翻牆的聲音消失後,薑稚衣蹲在樹下,撿起塊掉落的桂花糕。糕已經涼了,甜得有些發澀。她望著牆頭,心裏忽然空落落的——這個元策,好像比話本裏寫的,要難懂得多。
可她摸了摸懷裏那塊纏了金絲的玉佩,又忍不住笑了。難懂也沒關係,她有的是耐心。
夜風卷起滿地梨花,落在矮幾的空碟上,像一場無人知曉的、溫柔的約定。
元策翻出侯府時,袖中的話本殘頁像塊烙鐵,燙得他指尖發麻。他沒回將軍府,反而繞到侯府後巷的僻靜處,借著月光展開那張紙。
墨跡洇染的字跡裏,“三月初三放花燈”幾個字刺得他眼疼。兄長沈元策生前確曾與他提過,說等打贏了仗,要在三月初三帶一位姑娘去護城河放燈。那時兄長笑得爽朗,沒說姑娘是誰,隻說“是個像梨花一樣幹淨的人”。
元策捏緊紙頁,指節泛白。他本以為兄長的死是戰場意外,可這殘頁上的細節,絕不是外人能憑空編出來的。
“誰在那兒?”
身後忽然傳來低喝,元策猛地轉身,見是自己安排在侯府附近的暗衛。暗衛單膝跪地:“將軍,查到些線索——那本《京華風月錄》,似乎與戶部尚書府有關。”
戶部尚書?裴雪青的父親?
元策眸色一沉,將殘頁重新藏好:“繼續查。另外,盯緊郡主府,別讓任何人靠近那棵梨花樹。”
暗衛領命退去,巷子裏隻剩他一人。夜風卷著侯府飄來的梨花香,元策望著高牆內那片朦朧的燈火,忽然想起薑稚衣方才問“三月初三會不會帶她去放燈”時,眼裏的光像碎在水裏的星子。
他喉結動了動,轉身消失在夜色裏。
而侯府內,薑稚衣還在對著那盞琉璃燈發呆。青禾進來收拾時,見她把那半塊玉佩小心翼翼地放進妝盒,忍不住道:“郡主,您對元將軍也太上心了,連他隨口說的”再說吧”都當真。”
“他不是隨口說的。”薑稚衣摸著妝盒上的雕花,“你看他把玉佩修得多仔細,金絲都挑的是最亮的那種。”
青禾撇撇嘴,卻見自家郡主忽然從榻上跳下來,翻出紙筆:“我要給話本寫個新章節!就寫”將軍暗地修玉佩,郡主心藏小歡喜”。”
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一行娟秀的字跡。薑稚衣寫著寫著,忽然停住了——她想起元策看到“三月初三”時緊繃的臉,心裏莫名有些發慌。
“青禾,”她抬頭,“三月初三是什麼日子?”
青禾想了想:“好像是……已故的鎮北將軍,也就是元將軍的兄長,沈將軍的忌日。”
薑稚衣手裏的筆“啪嗒”掉在紙上,墨汁暈開一個黑團。
原來如此。
她想起元策當時驟然變冷的語氣,想起他捏著殘頁時發白的手指,忽然明白過來——她捧著的話本,或許藏著他不願觸碰的傷口。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薑稚衣把寫了一半的紙揉成團,扔進紙簍。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妝盒上,那塊纏了金絲的玉佩,在夜裏泛著溫潤的光。
“對不起啊。”她對著妝盒輕聲說,像在對元策道歉。
第二天一早,薑稚衣沒再提話本的事,隻讓青禾備了些傷藥,送到將軍府。她沒寫名帖,隻在藥盒裏放了張紙條,上麵用娟秀的字跡寫著:“玉佩很好看,多謝。”
元策收到藥盒時,正在翻看暗衛送來的卷宗。看到紙條上的字,他指尖頓了頓,忽然想起昨夜樹下,她捧著桂花糕時眼裏的笑意。
他把紙條折好,夾進卷宗裏。卷宗裏記錄著兄長戰死前的行蹤,其中幾處提到“與戶部尚書密談”。而密談的日期,恰好在《京華風月錄》開始流傳之後。
“將軍,”副將進來稟報,“裴尚書求見,說有要事商議。”
元策合上卷宗,眸色沉沉:“讓他進來。”
他不知道,此刻的侯府裏,薑稚衣正把那本《京華風月錄》的殘頁,小心翼翼地埋進了梨花樹下的土裏。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對著樹影輕聲說:“話本裏的故事不算數了,咱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春風拂過,滿樹梨花簌簌作響,像在應和一個少女最認真的約定。
埋完殘頁的薑稚衣蹲在梨花樹下,指尖沾著濕潤的泥土。她望著樹影裏自己的倒影,忽然覺得,那些印在紙上的情節,或許真的比不上眼前這陣帶著花香的風。
青禾尋來時,見她正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湊近了才看清,是兩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手牽著手站在梨花樹下。
“郡主,您這畫的是……”
“沒什麼。”薑稚衣用腳把畫蹭掉,臉頰微紅,“就是覺得,比起話本裏的生死別離,能安安穩穩站在一塊兒,好像更有意思。”
青禾沒聽懂,隻當她又在說胡話,笑著催她回屋:“天快黑了,廚房燉了您愛吃的銀耳羹呢。”
薑稚衣跟著她往回走,路過牆頭時,下意識抬頭望了望。月頭剛冒出來,清輝落在牆頭上,空蕩蕩的,沒有熟悉的黑影。
她心裏輕輕“哦”了一聲,倒也沒太失落。反正日子還長,他昨日能來,今日不來,明日或許就來了。
而此刻的將軍府書房,元策正對著那方修好的玉佩出神。裴尚書剛走,言語間總在試探他對兄長舊部的態度,眼底藏著的算計,像淬了毒的針。
他摩挲著玉佩上的金絲,忽然想起薑稚衣埋殘頁時,衣角沾著的那片梨花。那樣幹淨的姑娘,或許本就不該卷進這些醃臢事裏。
窗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亥時了。
元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侯府的方向。夜色濃稠,什麼也看不見,卻仿佛能聞到那股清甜的梨花香,順著風,悄悄鑽進了他心裏最硬的那塊地方。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的玉佩,忽然轉身拿起披風。
“將軍,您要去哪兒?”守在門外的副將問。
“出去走走。”元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去……侯府附近。”
副將愣了愣,看著他快步消失在夜色裏的背影,忽然想起白日裏,那盒帶著紙條的傷藥——藥盒是空的,顯然將軍用了。
夜風裏,好像真的藏著點不一樣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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