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788 更新時間：26-06-18 19:58
急報發出後第三天，獨石口傳回了消息。
不是驛馬來的軍報，而是一隻信鴿。信鴿在傍晚時分落在兵部鴿舍，腿上綁的竹管裏隻有一行字——“沈恪已截獲，駐防圖完好。”落款是宣府鎮參將孟昭。
謝雲舒接到消息時正在兵部值房與曹瑛核對武庫司的調令底檔。他將竹管裏的紙條遞給林燁，林燁看完，隻問了一句：“人呢？”
“還在獨石口。孟昭的軍報隨後才到，信鴿比馬快。”
軍報次日午時送達京城，比信鴿晚了整整一夜。孟昭的軍報寫得詳細：沈恪在獨石口隘口以南五裏處被截住，當時正扮作行商試圖混出關去。從他身上搜出了宣府鎮南線全部駐防圖，連同薊州、密雲兩鎮的糧倉位置圖，一共六張。沈恪沒有反抗，被抓後隻要求見林燁。
“見我？”林燁將軍報放下。
“他是你抓的第一個人。”謝雲舒靠在椅背上，語氣裏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從翰林院到薊州，你追了他整整半年。他要見你，大概是想在死之前把話說完。”
林燁沒有立刻答應。他將軍報重新看了一遍，目光停在“薊州、密雲兩鎮糧倉位置圖”這幾個字上。沈恪手上有六張圖，宣府鎮的駐防圖是他從薊州衛倉帶走的，但密雲鎮的圖呢？密雲鎮隸屬順天府防區，輿圖庫由兵部直管，不是薊州衛倉能拿到的。
“他還帶了密雲的圖。”
謝雲舒的臉色沉下來：“密雲的圖歸武庫司管，全在京城輿圖庫。他能拿到密雲的圖，說明京城還有人。”
兩人對視一眼，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沈恪不是最後一個。京城裏藏著的線頭，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
三日後，林燁與謝雲舒快馬趕到了獨石口。沈恪被關在關城下一間石砌的戍卒值房裏，窗隻有巴掌大，鐵門從外麵反鎖。守衛開了門，林燁彎腰進去，看見沈恪坐在土炕上，手腳都銬著，人瘦了兩圈，但眼神很平靜。
“林大人。”沈恪站起來，鐵鏈嘩啦響了一陣。
林燁在他對麵靠牆站著：“你要見我。”
“我要跟你說三件事。”沈恪抬起銬著的手，豎起第一根指頭，“第一，密雲的圖不是我拿的。我到薊州之前，圖就在那裏了，是單書吏直接給我的，他說是京城送來的。第二，何釗不是主謀。他欠了錢守中的債，錢守中用這個逼他往外遞東西，但錢守中背後還有人——這個人一直在京城，從來沒露過麵。第三——”
他頓了頓，抬起第三根手指：“關外有人。不止韃靼。這幾張圖不是賣給一家的。”
林燁站在石室裏唯一的光斑旁邊，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這個翰林院編修曾經替周崇安草擬過四十七份假調令，後來被流放、被調來薊州、被推出去當了輿圖泄密的第一道防火牆——他犯了該殺頭的罪，但此刻他嘴裏說出的每一個名字都指向比他自己該死得多的人。
“你為什麼不逃？”林燁問。
“逃到哪兒去？”沈恪低下頭，看著手腕上勒出的鐵鏽印子，“我是翰林院出來的人，知道太多，遲早會被滅口。與其死在外麵，不如死在你們手裏，至少你們還會查下去。”
林燁將他帶出了獨石口，押回京城，下在刑部大牢的單人號房裏。獄卒鎖門時沈恪忽然抓住柵欄，還有一件事他沒有寫在供詞裏，也不敢寫在任何紙上——密雲的圖是他從單書吏手裏拿到的，但隨圖送來的還有一張當票。當鋪在東四牌樓，叫“德隆”。
又是當鋪。
林燁走出牢門時將當票取出來對著天光看了一眼。票上除了暗語“丙字第七櫃”再沒有別的字，但紙質泛潮，仍帶著河邊的土腥味。當票出現的地方從來都不是巧合——劉興發的暗賬、周承運的批文、方文佐的流水紙簿，現在又輪到了密雲的輿圖。當鋪是這個案子最沉默的記賬本，替所有不敢親自交割的人完成了授受，每一張當票背麵都站著一個不肯留名的人。
他直奔都察院，將當票連同一份緊急呈文壓在顧衍的案上，正要開口，顧衍卻搶先告訴他一個更突兀的消息——錢守中今日請求會見他，聲言自己手裏還收著幾封從沒送出的舊信，可以用來換身後不連累妻兒。
林燁沒有猶豫，把當票交給謝雲舒去查，自己轉身朝詔獄走去。錢守中坐在草席上，人已瘦脫了相，遞出那疊舊信時手指抖得幾乎捏不住紙。林燁一封封看下來——信是王丞相舊幕僚代筆，收信人注了一個“何”字，正是兵部武庫司郎中何釗。信中不僅牽出了錢守中借何釗之手染指密雲輿圖始末，更提到這批輿圖曾按“京中大人”授意送至東四牌樓德隆當鋪存為備檔，再由單書吏轉交薊州。
回到棗樹小院時，謝雲舒已經從德隆當鋪回來，帶回一隻貼著“德隆”封條的陳舊木匣。撬開鎖扣，匣中躺著的正是密雲鎮布防原圖、兵部武庫司簽印的調閱底單，以及一頁墨跡尚新的交接清單。清單末尾的簽收人寫著何釗與單某，而“轉呈”欄隻填了一個孤零零的“武”字。林燁合上木匣，知道這一筆該往哪裏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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