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要休息!

章節字數:4253  更新時間:26-05-02 2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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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我是頂著兩個黑眼圈走進教室的。

    昨晚那個本子被我塞在枕頭底下,隔著一層棉花、一層蕎麥皮、一層枕巾,我還是覺得它在發熱。沈灼寫的那行批注像烙鐵一樣燙在我腦子裏

    “肚臍下兩寸的位置,你寫錯了。不是小腹,是丹田。下次我指給你看。”

    指給你看。

    指。給。你。看。

    !!!

    我在被窩裏翻來覆去到淩晨兩點,最後爬起來把本子從枕頭底下抽出來,塞進書包最底層,用五三壓住,用物理必刷題再壓住,又蓋了一件校服外套,然後才勉強睡著。

    第二天早上走進教室的時候,沈灼已經到了。他坐在座位上,手裏轉著筆,麵前攤著一本物理競賽題,看見我進來,筆停了。

    “早。”

    “滾。”

    我拉開椅子坐下,盡量讓自己的動作看起來跟平時一樣。書包放好,筆袋拿出來,語文書擺桌上。全程沒有看他一眼。

    “昨晚睡得好嗎?”他問。

    “要你管。”

    “是嗎。”他的聲音裏帶著笑意,“那你黑眼圈是怎麼回事?”

    我握筆的手指緊了緊。

    “刷題。”

    “刷什麼題?”

    “物理。”

    “物理題刷出黑眼圈,”他點了點頭,語氣很認真

    “說明你的學習方法有問題。要不要我幫你補補?”

    “滾。”

    “免費的。”

    “滾。”

    “倒貼也行。”

    我轉頭看他。他歪著頭,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像隻蹲在窗台上、尾巴慢慢掃來掃去的貓。

    “沈,灼,”

    “你**能不能閉嘴。”

    他笑了。然後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昨晚更新了嗎?”

    我渾身一僵。

    “桃花源記,”他用氣音說,嘴唇幾乎貼上我的耳廓,“寫到第幾步了?蘇小棠的係帶被扯開之後,沈硯之幹什麼了?”

    我猛地往左邊挪了半尺,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刺耳的響聲。前排女生回頭看了我一眼。

    “沒寫。”我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為什麼沒寫?”

    “沒靈感。”

    “沒靈感?”他挑了下眉,表情真摯得像在關心同學的學習成績

    “是不是缺乏實踐素材?”

    陸瑾川:!。!

    我盯著語文書第一課的第一行字,假裝自己在認真預習。但那一行字我看了整整三十秒,楞連標題是什麼都沒讀進去。因為沈灼的腿又貼上來了。

    隔著校褲,他的膝蓋抵住我的**外側,溫度比昨天高一點。我沒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了也沒用。這人的腿像裝了定位係統,我挪到哪兒他跟到哪兒。

    第一節課是語文。語文老師姓陳,四十多歲的女老師,講課喜歡提問。今天講的是《歸去來兮辭》,她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全班,最後落在我身上。

    “陸瑾川,”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這句話怎麼理解?”

    我站起來。

    “意思是認識到過去的錯誤已經不可挽回,知道未來的事還來得及補救。”

    “不錯。”陳老師點頭,“坐下。”

    我坐下來。沈灼在旁邊用氣音說了一句:“聽見沒,知來者之可追。”

    神經,我沒理他。

    過了兩分鍾,他的膝蓋又撞了我一下。

    “那蘇小棠的來者,追上了嗎?”

    我的筆尖在語文書上戳出一個洞。

    第二節數學,第三節英語,第四節化學。整整一個上午,沈灼每隔五到十分鍾就會來一次。形式還多種多樣

    傳紙條。紙條上寫:“沈硯之把蘇小棠放在榻上之後呢?榻有多寬?”

    “滾。”

    他又寫:“榻的寬度會影響動作設計。太窄了滾不下去,太寬了滾得太遠。建議一米二。”

    “你**是不是有病。”

    他又寫:“有。病名叫桃花源記追更綜合征。”

    我把紙條揉成團塞進筆袋。筆袋裏已經有四個紙團了。

    課間他去接水,順便給我帶了一盒草莓牛奶。放到我桌上的時候,他用隻有我們倆能聽見的音量說:“蘇小棠被吊了那麼久,手腕磨破了,沈硯之給他上藥了沒?”

    我插吸管的手一抖,草莓牛奶灑出來兩滴。

    “上了。”我下意識回答,然後馬上閉嘴。

    沈灼的眼睛亮了。

    “什麼藥?”

    “……金瘡藥。”

    “金瘡藥是粉末還是膏狀?”

    “你**有完沒完!”

    他笑著轉回去,翻開物理題,筆轉得飛起。過了三十秒,又轉過來。

    “膏狀的話,要用手指抹開,對吧?”

    我把草莓牛奶的盒子捏爆了。粉紅色的液體濺到手背上,我麵無表情地拿紙巾擦掉,內心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呐喊:救命。誰來把這個人的嘴縫上。

    中午食堂。我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了兩口,對麵就坐下來一個人。

    沈灼。

    他餐盤裏堆得像小山,紅燒肉、糖醋排骨、炸雞腿,全是葷的。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我盤子裏。

    “太瘦了,多吃點。”

    “我自己有。”

    “你有的是青菜。”

    他低頭扒了兩口飯,然後忽然抬起頭,用非常學術的語氣說:“你說沈硯之把蘇小棠從鐵鏈上放下來之後,蘇小棠站得住嗎?手腕吊了那麼久,血液循環受阻,下肢肯定發麻。按照醫學常識,他應該站不穩。”

    我筷子停在半空。

    “沈硯之會扶他。”

    “怎麼扶?扶哪兒?腰還是胳膊?”

    “你有完沒完!”

    “如果是扶腰,”他打斷我,夾起一塊糖醋排骨,“手掌貼上去的位置,是不是剛好卡在腰窩?就是你昨天寫的那兒。”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周圍的同學看過來。我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筷子,用最平靜的語氣說

    “沈灼,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

    “行。”他點點頭,安靜了五秒鍾。

    然後他把手機從桌底下遞過來。屏幕上是備忘錄,打了一行字:“吃完飯再說。”

    我差點把筷子掰斷。

    下午體育課。我上次跑八百差點暈倒的事還曆曆在目,所以今天特意多吃了兩口早飯,口袋裏還揣了兩塊巧克力。但人算不如天算

    ——體育老師今天不跑八百,改蛙跳。

    五十米,來回三組。

    第一組我還撐得住。第二組膝蓋開始發抖。第三組跳到一半,眼前就開始發黑了。那種熟悉的、從視野邊緣往中心蔓延的黑,有點像電視機沒信號花屏的樣子。我蹲下去,手撐著塑膠跑道,指甲摳進紅色的顆粒裏。

    然後我被人拎起來了。

    真的是拎。一隻手攥住我後頸的衣領,把我整個人提起來,下一秒我的腹部就頂上了某個很硬的、散發著熱氣的東西。是肩膀。沈灼的肩膀。他把我扛起來了。

    “讓一下。”他的聲音從胸腔傳上來,震得我胃發麻。

    我倒掛在他肩上,臉對著他的後背。他的校服被汗浸濕了一大片,肩胛骨的輪廓透過布料清晰可見。我的鼻尖隨著他走路的節奏一下一下磕在他後背上,聞到的全是柑橘洗衣液混著汗水的味道。

    “放我下來。”我說。

    沒理我。

    “沈灼。”

    還是沒理我。

    “我自己能走。”

    他抬手在我**上拍了一下。不是那種曖昧的拍。是那種“別吵”的拍。像扛著一袋不聽話的大米,嫌米袋亂動,隨手拍一把。

    我的大腦空白了整整三秒。

    然後我從脖子燒到了額頭。

    “沈灼你**...”

    “省點力氣。”他扛著我穿過操場,上台階,推開醫務室的門。校醫是個四十多歲的阿姨,看見這架勢嚇了一跳。

    “怎麼了?”

    “低血糖。”沈灼把我卸在病床上,動作倒是不重,甚至用手墊了一下我的後腦勺,“跑蛙跳跑的。上次跑八百也暈過。”

    校醫阿姨麻利地兌了一杯葡萄糖水遞過來。我接過去喝了兩口,甜得齁嗓子。沈灼就站在床邊,胸口起伏著,額頭上全是

    汗,順著眉骨往下淌。他的校服領口被扯鬆了,露出鎖骨上薄薄一層汗。

    我移開視線。

    “同學,你是他朋友?”校醫阿姨問沈灼。

    “同桌。”

    “同桌挺好的,有個照應。他這低血糖得注意,早飯要吃,口袋裏備點糖。”校醫阿姨轉頭看我

    “你這同桌比你媽還操心。”

    沈灼笑了一聲。

    我盯著葡萄糖水的杯底,杯底有一小撮沒化開的葡萄糖粉。我盯著那撮白色的粉末,假裝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它上麵。

    校醫阿姨出去了,簾子拉上,小小的隔間裏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閉上眼。

    不是困,是不想看他。他的汗順著鎖骨往下淌的那個畫麵,卡在我腦子裏,像視頻按了暫停鍵,怎麼都關不掉。

    閉上眼之後,其他感官反而變得更靈敏。我聽見他的呼吸慢慢平下來,從急促變成長長的、沉穩的節奏。我聽見他拉開椅子坐下來,校服布料摩擦椅背的聲音。然後我感覺到有東西碰到了我的睫毛。

    是他的手指。

    指腹落在我睫毛上,輕輕撥了一下。跟開學那天在走廊裏一模一樣。

    “裝得還挺像,”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剛運動完還沒完全平複的微喘,“睫毛在抖。”

    我沒動。但睫毛確實在抖。因為我控製不住。就像我控製不住自己的心跳、控製不住耳朵的溫度、控製不住他碰我的時候從皮膚底下湧上來的那種又麻又癢的感覺。

    他的手指沒有移開。順著睫毛的弧度慢慢劃過去,從眼尾到眼角,再劃回來。力度輕得像風,但他的指腹是燙的。

    “陸瑾川。”

    我沒應。

    “你裝睡的時候,嘴唇會抿起來。”

    我立刻鬆開嘴唇。

    然後聽見他笑了。很短促的一聲笑,從鼻腔裏哼出來的,帶著某種得逞的愉快。

    “騙你的。你剛才沒抿。”他的手指從我睫毛上移開,落到耳垂上,輕輕捏了一下,“現在抿了。”

    我睜開眼。

    他就坐在床邊,胳膊肘撐在床沿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臉跟我的臉在同一水平線上。距離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一粒灰塵。醫務室的窗簾是淺藍色的,午後的光透進來,把他的瞳仁照成琥珀色。

    “媽的,你是不是有病。”我說。

    “這個問題你問過很多遍了。”

    “因為你每次都能證明自己確實有病。”

    他笑了。眼睛彎起來的弧度像某種貓科動物,懶洋洋的,但瞳孔裏有一點收得很緊的光。

    “那你的桃花源記裏,沈硯之是不是也有病?”

    我噎住了。

    “蘇小棠低血糖暈倒的時候,”他歪了下頭,“沈硯之會怎麼把他扛回去?是扛在肩上,還是抱在懷裏?”

    “……”

    “古代沒有醫務室,也沒有葡萄糖水。他喂蘇小棠吃什麼?糖水?還是——”

    “沈灼。”

    “嗯?”

    “我艸**老子要休息。”

    他點了點頭,很聽話地閉嘴了。然後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塊巧克力,剝開錫紙,遞到我嘴邊。

    “吃。”

    我看著他。

    “校醫說了,口袋裏要備點糖。”他把巧克力又往前遞了半寸,幾乎碰到我的嘴唇,“張嘴。”

    那塊巧克力是德芙的,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發軟,邊緣有一點點融化。我張嘴咬住的時候,嘴唇碰到了他的指尖。很輕的一下,輕到可以假裝沒發生。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他收回手,拇指撚了撚剛被我嘴唇碰過的那截指尖。

    他沒說話。但他的耳朵紅了。

    沈灼的耳朵紅了。

    這個發現比任何物理公式都讓我大腦過載。沈灼——那個念我黃文念得全教室都聽見的沈灼,那個當著全班麵問我“肚臍下兩寸是哪兒”的沈灼,那個扛著我穿過整個操場還拍我**的沈灼

    ——他的耳朵紅了。

    因為我嘴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我閉上眼,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壁是白的。我的腦子裏是亂的。葡萄糖水在胃裏晃蕩,巧克力在舌尖化開,留下一點甜和一點苦。身後傳來他坐回椅子的聲音,然後是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他在寫什麼。

    我想問,但忍住了。

    過了很久,久到我幾乎真的快睡著了,聽見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推,發出很輕的一聲響。然後有東西被放到枕頭邊上。

    是他從草稿本上撕下來的一張紙,折了兩折。

    我等到他的腳步聲出了醫務室才睜開眼。拿起那張紙,展開。

    是一幅速寫。畫的是一個少年側躺著的背影,校服領口翻著,露出一截後頸。後頸上有一小塊骨頭微微凸起。線條很潦草,但那一小塊骨頭的弧度畫得格外仔細,反複描了好幾遍。

    畫的旁邊寫著一行字:

    “蘇小棠的後頸也長這樣嗎?”

    我啪地把紙扣在枕頭底下。

    窗簾被風吹起來,淺藍色的光晃了晃。操場方向傳來籃球砸在籃板上的聲音,咣當,咣當,像心跳。

    大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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