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47 更新時間:26-05-05 07:00
“出來!都出來!按名冊分開!男丁一路,女眷和孩童一路!動作麻利點!”
如狼似虎的差役揮舞著皮鞭,將女眷們驅趕出牢房。薑慈被推搡著,踉蹌地彙入哭哭啼啼的人流。寒風如刀,刮在隻著單薄囚衣的身上,凍得人牙齒打顫。但此刻,她心裏隻有一件事——阿正。
“阿正!阿正!”她用盡全力呼喊,聲音嘶啞微弱,輕易被鼎沸的嘈雜淹沒。
在牢房外寒風凜冽的空場上,借著火把明滅不定的光芒,在押解兵丁粗暴的推搡間隙,她終於看到了那個小小的、熟悉的身影。
薑正被夾在兩個高大兵士中間,細瘦得可憐的手腕上,套著對他來說過於沉重的鐵鏈。他小臉髒汙不堪,滿是淚痕和汙漬,正拚命踮著腳尖,驚慌失措、惶然無助地在混亂不堪的人群中尋找。當他的目光終於穿過攢動的人頭,與薑慈遙遙對上時,那雙和母親極為相似的、總是清澈明亮的眼睛裏,瞬間爆發出巨大的恐懼和全然的依賴,淚水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
他張大嘴,似乎想喊“姐姐”,卻隻能發出破碎的氣音。他拚命地、徒勞地朝她的方向伸出被縛住的雙手,細瘦的手臂在寒風中顫抖,手腕很快被粗糙的鐵鏈磨得通紅破皮。
“阿正!”薑慈心髒猛地一縮,痛得幾乎痙攣。她想衝過去,卻被身後的兵士死死按住,冰冷的刀鞘抵住了她的腰側。
姐弟倆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氣、跳躍的火光與紛亂攢動的人影中死死交纏。薑正小小的身體在兵士鐵鉗般的掌控下徒勞扭動,他不斷地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嘴唇無聲地、瘋狂地開合,反複做出那個隻有他們姐弟才懂的手勢——代表“姐姐”的手勢。
薑慈的視線瞬間被淚水模糊。她用力地、重重地朝他點頭,用口型,也用盡胸腔裏最後一點氣息嘶喊,哪怕知道聲音幾乎傳不過去:“等著我!阿正!等著姐姐!”
隊伍被粗暴地分開。男丁們被驅趕著走向西側柵門,女眷和幼童則被推向東側。距離越來越遠,人影越來越模糊。薑正那小小的、掙紮的身影,最終被人潮、兵甲和更濃重的沉沉夜色徹底吞沒,再也看不見了。
薑慈被推擠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女眷隊伍中。風雪更大了,撲在臉上,幾乎睜不開眼。但她的腦子卻在飛速運轉,冰冷的手指緊緊攥著囚衣內裏一個隱蔽的小小暗袋。
那裏藏著幾件東西——一支赤金嵌紅寶石的蜻蜓簪子,一對羊脂白玉的耳墜,還有一枚水頭極好的翡翠戒指。這是抄家那夜,趙嬤嬤拚死藏在她貼身小衣裏的。老嬤嬤當時哭著說:“姑娘,這是柳姨娘最後留給你的體己……無論如何,藏好了,緊要關頭或許能換條活路。”
活路。
現在就是最緊要的關頭。
阿正不能和她分開。絕對不行。一個九歲的啞巴男孩,被扔進全是成年男囚、充斥著暴力和絕望的隊伍裏,他活不過三天。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那些在絕境中可能變得比野獸更可怕的流放犯……她不敢想。
隊伍在驛站簡陋的窩棚前停下,準備過夜。條件極其惡劣,女眷們幾十人擠在一個四麵透風、鋪著些黴爛稻草的大通鋪上。差役在門口把守,罵罵咧咧。
薑慈縮在角落最陰暗處,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她觀察了很久,終於鎖定了一個人——一個看起來四五十歲、麵容比其他人略顯和善、手指上戴著個明顯不合身份的金戒指的差役頭目。他似乎是負責她們這一隊女眷的小頭目,姓胡,別人都叫他胡頭兒。
胡頭兒正靠在門邊,就著微弱的油燈,數著今日從犯人身上“收繳”來的幾枚銅板,嘴裏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機會隻有一次。失敗了,可能萬劫不複。
薑慈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痛了肺葉。她悄悄從暗袋裏摸出那枚翡翠戒指——這是三件裏看起來最不起眼,但實際價值可能最高的一件。水色清透,在昏暗光線下,隱隱流轉著一抹溫潤的綠意。
她借著起身去角落破桶“解手”的時機,搖搖晃晃地、狀似無意地“跌倒”在胡頭兒腳邊。
“哎喲!”她低呼一聲,聲音虛弱。
“幹什麼!找死啊!”胡頭兒嚇了一跳,抬腳就要踹。
薑慈卻飛快地、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急急道:“胡頭兒……行行好……我、我弟弟……”同時,捏著戒指的手指,極其隱蔽地、飛快地擦過胡頭兒垂在身側的、握著銅錢的手。
冰涼的翡翠觸感,讓胡頭兒動作一頓。他低頭,對上薑慈仰起的、滿是淚水和哀求的臉。這丫頭他記得,薑國公府的庶女,年紀不大,但一路上不哭不鬧,有點特別。他餘光飛快地掃過自己手心——一抹溫潤的綠色一閃而過,被他粗糙的手指迅速合攏,攥入掌心。
好東西。憑他多年摸爬滾打練就的眼力,一眼就知道,這絕非凡品。抄家時能帶出來的,恐怕是貼身藏的最後一點體己了。
胡頭兒臉上凶惡的表情沒變,腳卻收了回來,不耐煩地罵罵咧咧:“滾起來!再礙事打斷你的腿!”但罵完,他卻轉身,狀似無意地往外走去,手指在背後,極輕微地勾了勾。
薑慈心髒狂跳,幾乎要蹦出嗓子眼。她強撐著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趁著看守交接、門口略有混亂的間隙,悄悄溜出了窩棚,隱入棚後一片堆著雜物的陰影裏。
胡頭兒果然等在那裏,背對著她,正在“小解”。
“胡頭兒……”薑慈聲音發顫,撲通一聲跪在了冰冷泥濘的雪地裏。她什麼也顧不得了,額頭抵著肮髒的雪泥,“求您……發發慈悲……我弟弟薑正,今年才九歲,他、他不會說話……求您想法子,讓他跟我一道走……我願意把所有的東西都給您!”
說著,她顫抖著手,從暗袋裏掏出剩下的蜻蜓簪和白玉耳墜,雙手高高捧過頭頂。金玉在雪地微光下,閃著微弱卻誘人的光芒。
胡頭兒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褲子,轉過身,沒看那首飾,先眯著眼打量薑慈。少女跪在雪地裏,單薄的囚衣凍得發青,臉上淚水泥汙混在一起,狼狽不堪,唯獨那雙眼睛,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不顧一切的懇求與決絕。
“你弟弟?那個小啞巴?”胡頭兒咂咂嘴,搓了搓手指,似乎在回味剛才那枚翡翠戒指的溫潤觸感,“他在男囚隊,歸老吳管。那可是個雁過拔毛的主兒。”
“我知道……求您想想辦法!隻要讓他跟我在一起,怎麼都行!這些……這些都給您!以後做牛做馬報答您!”薑慈將首飾又往前送了送,額頭在雪泥裏磕得砰砰響。
胡頭兒終於伸手,拿過那支金簪,在手裏掂了掂,又看了看那對白玉耳墜,成色極好。他眼中閃過貪婪,但更多的是精明算計。
“這點東西,想讓老吳放人,難。”他慢吞吞地說,“男囚女囚分開押送,是規矩。把小啞巴弄到女眷隊裏,也不是不行……但風險大,打點的地方多。這點,不夠。”
薑慈的心沉了下去,渾身冰涼。她隻有這些了。
胡頭兒看著她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話鋒卻又一轉:“不過嘛……看你姐弟情深,也確實可憐。老子也不是不通人情。”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一股濃重的煙臭味,“這樣,東西我收下了。我想法子去跟老吳說道說道。但成不成,兩說。就算成了,這一路上……”
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
薑慈立刻明白了,急急道:“一路上,我和弟弟一定安分守己,絕不給頭兒們添麻煩!若有任何差事,我們願意多做一些!隻求……隻求在一起,有條活路。”她咬咬牙,補充道:“我、我還會點醫術皮毛,認得些草藥,若是路上有人頭疼腦熱,或許能幫上點忙……”這是實話,弟弟薑正跟著老中學醫,她常去,耳濡目染,確實認得些尋常草藥。
胡頭兒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會醫術,哪怕隻是皮毛,在流放路上也是有用的技能,尤其對押解的差役來說,誰沒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的時候?這倒是個額外的籌碼。
“行吧,看你識相。”胡頭兒終於將首飾揣進懷裏,擺擺手,“回去等著,別聲張。我試試。成了,明早出發前告訴你。不成,這些東西就算你的孝敬,也甭想拿回去。”
“是!謝謝胡頭兒!謝謝!”薑慈連連磕頭,心裏卻繃得緊緊的。這隻是第一步,遠遠沒到成功。
回到窩棚,躺在冰冷刺骨的稻草上,聽著周圍壓抑的哭泣和呻吟,薑慈睜著眼睛,一刻也不敢睡。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裏煎熬。
天快亮時,窩棚外傳來腳步聲和低語。過了一會兒,胡頭兒打著哈欠進來,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薑慈,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薑慈的心髒幾乎停跳。
清晨,隊伍再次集合。風雪小了些,但天陰沉得可怕。薑慈被凍得手腳麻木,卻死死盯著男囚被驅趕出來的方向。
終於,她看到了!
薑正小小的身影,竟然真的在男囚隊伍靠前的位置!押著他的,還是昨晚那兩個兵士,但態度似乎沒那麼粗暴了。胡頭兒踱步過去,跟押送男囚的頭目老吳說了幾句話,又塞了點東西過去。老吳是個黑瘦的漢子,掂了掂手裏的東西,咧開一嘴黃牙,揮了揮手。
然後,在薑慈幾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視下,一個兵士解開了薑正手上的鐵鏈,將他從男囚隊伍裏拉了出來,推推搡搡地,帶到了女眷隊伍的末尾——薑慈的身邊!
“阿正!”薑慈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弟弟冰冷的小身子緊緊摟進懷裏。薑正渾身都在發抖,小手死死抓住姐姐的衣襟,把臉埋在她懷裏,無聲地痛哭,眼淚瞬間浸濕了她單薄的囚衣。
“姐弟倆倒是情深。”胡頭兒走過來,皮笑肉不笑地低聲道,“規矩點,路上機靈著些。特別是你,”他指著薑慈,“你說的”幫忙”,記得。”
“是!謝謝胡頭兒!謝謝吳頭兒!”薑慈摟著弟弟,連連點頭,眼淚終於滾滾落下,卻是摻雜了慶幸、後怕和一絲微弱希望的複雜淚水。
代價是巨大的。她失去了母親留給她的最後一點念想和可能救急的財物。前路漫漫,她和弟弟身無長物,隻剩彼此。
但至少,他們在一起了。
薑正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姐姐,小手緊緊攥著她一根手指,另一隻手飛快地比劃著,表情焦急。
薑慈看懂了,他在問:“姐姐,你的簪子呢?你冷不冷?餓不餓?”
她搖搖頭,更緊地摟住他,用口型無聲地說:“姐姐不冷,也不餓。阿正在,姐姐就什麼都不怕了。”
風雪之中,流徙之路正式開啟。一眼望不到頭的官道,泥濘肮髒,通向北方苦寒的未知之地。隊伍像一條沉重的、蠕動的傷疤,印在蒼白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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