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7667 更新時間:26-07-16 04:12
他把頭埋進那人的頸窩,貪婪地汲取著他的氣息,細細舔吻著那片柔嫩的**。
纏綿間,洛子宴突然停了下來,眼神變得有些迷離和執拗。
“既是喜歡我,那你為何要與師叔成親呢?”他喃喃自語,聲音裏帶著委屈,“為何不等我?我可以為你去改變,去努力……我現在已經是教主了,師傅!我有能力保護你,你信不信我?”
猝不及防被逼問,笙兒瞬間僵住。
他不知該如何作答,才能讓身邊這個醉鬼舒心。平日裏伶牙俐齒的他,此刻竟一時語塞。
洛子宴見懷裏的人不作聲,心頭火起,猛地撐起身子,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嚇人:“師傅你不信我?你不信我能保護你?”
“公子,你抓疼我了……”笙兒痛呼出聲,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洛子宴鬆開手,睜大雙眼直勾勾地看著他。待看清眼前這張陌生又驚恐的臉,他酒醒了一半。
“你是誰?”
笙兒揉著被捏得淤青的手臂,滿臉委屈:“公子,你認錯人了。我是笙兒,是這天香樓的……”
“出去!”
洛子宴一聲怒喝,打斷了他的話。
笙兒不敢多留,慌忙穿好衣裳,戀戀不舍地退出了廂房。
洛子宴按了按脹痛的額角,又自責地朝自己胸口錘了一拳,頹然倒在床上。
第二天醒來,付過酒錢正準備離去,他突然想到什麼,又折回去找到那老鴇。
“昨晚……”他有些尷尬地開口。
老鴇馬上心領神會,笑得花枝亂顫:“哦,你說笙兒啊?怎麼,公子中意?要不今晚再……”
“昨晚……多少錢?”洛子宴打斷她,耳根有些發熱。
老鴇擺擺手,一臉大方:“笙兒說沒做成,就不收你過夜的錢了。往後可要多來玩啊!”
洛子宴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塞給她一兩銀子後,落荒而逃。
走在大街上,他深深呼出一口濁氣,待情緒平穩下來,才快步奔回客棧。
昨晚一夜未歸,師姐怕是要擔心了。
霜蝶的身體比前天好了許多,已經能行動自如,臉色也紅潤起來,再服三天的湯藥即可痊愈。
洛子宴看在眼裏,喜在心上,又是端藥又是鋪床,忙裏忙外,殷勤得很,對自己昨晚留宿在外的事卻隻字不提。
三人簡單用過午飯,收拾了行李,準備回山。
神魔山的路不好走,山路陡峭,馬車根本上不去,隻能徒步。
霜蝶大病初愈,年小熊體弱多病,洛子宴隻得陪著兩人慢慢走。走走歇歇,半天的腳程竟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半夜才到山上。
洛子宴將兩人安置在聽竹院住,自己則搬去了神魔內殿。
洛南天死後,洛子宴便很少看見洛天一。
洛子宴之前住聽竹院,後來住神魔殿,而洛天一住的地方叫“天一閣”。
那是洛南天特意為愛女獨立建造的閣樓,別具匠心,巧奪天工。閣樓以大理石為基,青石為牆,足足建了兩層。一層是客堂,二層才是洛天一的閨閣。
洛家大小姐的閨閣自然不同凡響。
走進香閨,一股清新的紫金花香迎麵撲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別致的檀木大床,斜對麵是一座玳瑁彩貝鑲嵌的梳妝台,精美絕倫。屋子四周擺放著同樣材質的桌椅,扶手處皆刻著細致的花紋。
淡粉色的流蘇窗幔迎風輕擺,窗下的檀木桌上擺放著宣紙筆墨。光滑的石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清素淡雅,處處透著女兒家的細膩溫婉。
窗外是一片旖旎之景:假山、小池、碧色荷藕、粉色水蓮。不時有小婢穿過,腳步聲極輕,談話聲也極輕,生怕驚擾了主人的好夢。
洛子宴摸了摸懷裏的頭花,心底突然想見見這個妹妹。
他覺得不管上一代有著怎樣的恩怨,都不該把仇恨延續到下一代。洛天一是無辜的,這一世她並沒有做過任何出格的事情。
走進天一閣時,洛天一正蹲在小池邊喂金魚。
洛子宴放慢腳步走過去,像怕驚散了正在搶食的魚兒。
站了許久,待她喂完,他才輕輕喚了一聲。
洛天一聞聲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雙眼紅腫,仿佛剛剛哭過。
洛子宴一驚,趕緊蹲下,給她拭去眼淚:“怎麼哭了?”
“哥哥……”洛天一低低叫了一聲,聲音帶著哭腔,“我想我娘親了。”
洛子宴心頭一刺,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別哭了,以後不是還有哥哥嗎?”
說完,他想起懷裏的頭花,一並取出:“你看,我下山給你買了這個,喜歡嗎?”
洛天一看了那頭花,臉上並沒有什麼驚喜的神色。作為洛家大小姐,她自小錦衣玉食,要什麼沒有?區區一朵頭花,豈能讓她動容?
然而,她卻接過頭花,小心翼翼地收攏在手掌裏,輕聲道:“喜歡。”
洛子宴拉起她的手:“走,我帶你去看我師姐,她會做好多好吃的。”
此刻,聽竹院裏,霜蝶和小熊正在削竹筍,阿瑤依然在一旁練劍。
洛子宴把洛天一帶至霜蝶麵前,自己卻進屋抱了木頭出來。
上一世,洛天一可是愛慘了木頭。洛子宴想著,貓咪她總該是喜歡的。
待洛子宴把木頭遞給她,她卻嚇得跳了起來,連連後退。
洛子宴一愣,隨即暗自思忖:終究是不一樣了,他們都變了。
阿瑤走過來,對洛天一略微行了個禮,淡淡道了一句:“大小姐來了。”便又去一旁練劍了。
自從那事以來,洛子宴和阿瑤便愈發疏遠,常常是碰麵卻相看無言。洛子宴覺得這樣下去始終不是個辦法,阿瑤是自己帶上這神魔山的,總不能這樣不管不顧。
他想找個機會,兩人敞開心扉地聊一聊。
霜蝶身體已然痊愈,早上她帶著小熊去後山挖了些鮮筍。雨後春筍,根根爽脆鮮嫩,裝了滿滿一竹筐。她準備晚上做涼拌筍絲,又脆又香。
洛天一也想幫忙,卻被竹筍上的毛刺傷了柔嫩的皮膚,不一會兒便發紅瘙癢起來。
霜蝶趕緊放下手裏的活,回屋拿了一小瓶藥末,倒在她手背上慢慢揉搓,不多時就止住了瘙癢。
小熊怕她再添亂,便讓她去涼亭裏坐著,語氣裏帶著些許嫌棄。
霜蝶見狀連忙訓斥道:“休要無理,這是洛家大小姐。”
洛天一連忙擺擺手,不好意思道:“沒,沒,不用如此拘束。”
洛子宴倚在涼亭邊上,看他們吵來吵去也不插話。他還在想如何化解跟阿瑤之間的尷尬處境。阿瑤比他還大上幾歲,可不像洛天一這麼好哄。他握著劍柄的手指緊了又鬆,目光落在阿瑤被汗水浸濕的鬢角,終於還是邁開了步子。
“阿瑤。”他喊住她,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借一步說話。”
阿瑤收劍入鞘,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隻是跟著他走到了院外的老槐樹下。
晚風卷著落葉在地上打轉,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卻像隔著一道天塹。
“那天的事……”洛子宴盯著地上的螞蟻,喉結滾了滾,“是我不好,對不住。”
阿瑤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劍柄,指節泛白。她別過臉去,聲音硬邦邦的:“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提它做什麼。我早忘了。”
忘了才怪。洛子宴在心裏歎了口氣。
他斟酌著詞句,小心翼翼地開口:“你在這山上也住了有些時日了……往後,有什麼打算?”
阿瑤猛地轉過頭,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教主這是嫌我礙眼了,想趕我走?”
“不是!”洛子宴下意識反駁,對上她泛紅的眼眶,又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我的意思是,你一身好武藝,窩在這山裏太屈才。不如……留下來幫我吧。”
他頓了頓,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誠懇些:“神魔教如今百廢待興,我信不過旁人,隻信得過你。”
阿瑤盯著他看了半晌,眼裏的冰霜漸漸化開,變成了一汪看不懂的深潭。
許久,她鬆開了緊握劍柄的手,輕輕“嗯”了一聲。
晚飯是五個人一起吃的,氣氛相當融洽。
霜蝶做的涼拌筍絲、小炒肉、手撕雞、鯉魚豆腐湯被吃得一點都不剩。筍是剛挖的,豆腐是白天做的,還透著淡淡的豆香味,鯉魚是小熊在小溪裏抓的。
整頓飯樸實又可口,比洛天一平常吃的鮑參翅肚不知要好吃多少倍。
洛天一胃口大開,洛子宴看在眼裏,心裏欣慰。
“天一,喜歡師姐做的飯菜嗎?”
洛天一不假思索地點點頭。
“那你就多來聽竹院走走,別一個人悶在天一閣,好嗎?”
“哥哥,我能來這裏住嗎?”洛天一抬起頭,眼神裏滿是期待,“我不想一個人。”
這就為難了。
聽竹院隻有兩間屋子,她來了該住哪?總不能委屈她跟阿瑤住在一起。
他撓了撓後腦,想了一會,道:“也好,我明天讓工人再砌個屋子,等砌好了,你就搬過來,好不好。”
“不用,我可以跟阿瑤姐姐住一屋。”洛天一道。
旁邊的阿瑤露出為難神色,卻又不好推卻,隻得點點頭。
隔天,洛天一就大包小包地往聽竹院裏搬東西,還帶了個侍女來。
聽竹院原本清冷的院落,瞬間變得熱鬧起來。
侍女小桃是個機靈丫頭,打小就跟著洛天一,手腳麻利得很。
這日天朗氣清,聽竹院裏一片安寧。
阿瑤依舊在練劍。仿佛除了揮劍,這世間再無她可寄托之事。從晨曦微露到暮色四合,不知疲倦地揮灑著汗水,每一招每一式都千錘百煉,力求完美。洛子宴知她癡迷劍道,下山遊曆時便搜羅了不少劍譜,還花重金尋來一柄名為“青茗”的寶劍。此劍吹毛斷發,鋒利無匹,正如阿瑤此刻的鋒芒。
涼亭裏,霜蝶正給木頭梳毛。大病初愈的她麵色紅潤,神采奕奕。
池邊,洛天一蹲著喂金魚。她把天一閣的那些寶貝魚兒都挪了過來,紅的、黃的、黑的,五彩斑斕。她似乎除了喂魚也無事可做,小桃在一旁靜靜侍候,偶爾幫她拂去肩頭的落花。
年小熊蹲在井邊洗手帕。那是洛子宴借給他擦嘴用的,他得洗幹淨了還回去。上山一個多月,他長高了,也長肉了,癲癇症在藥物的壓製下再未發作。
“你這都沒洗幹淨,看,還有油漬呢。”霜蝶指著手帕一角笑道。
小桃湊過來瞧了一眼,驚歎道:“這是你的?這料子可真好,針腳也細密。”
年小熊搖搖頭,一臉認真:“是洛公子的。”
阿瑤練得滿身大汗,收劍入亭,給自己斟了杯茶。聽著他們閑聊,她沒搭話,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那塊手帕。
“阿瑤姐姐,別練了,陪我去後山摘花吧?”洛天一端著魚餌走過來,挨著阿瑤坐下,一臉期盼。
阿瑤搖搖頭,言簡意賅:“不行。”
霜蝶有些不解:“阿瑤姑娘,你這般勤苦練劍,可是有什麼緣由?”
阿瑤摩挲著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眼神卻飄向了遠方:“曾經有個人,他什麼都比我強。我練劍,是為了追趕他。現在……我練劍,是為了能打敗他,並親手殺了他。”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臉上並沒有太多的情緒。
霜蝶一愣,情愛的魅力究竟有多大呢?能讓一個人變得如此的猙獰可怕。還沒等她膽戰心驚完,阿瑤又道:“當然是開玩笑的,既是喜歡,又如何舍得殺他,我練劍當然是為了保護心中想保護之人。”說完,不理會口瞪目呆的幾人,執起配劍繼續操練,每個動作都幹淨利落,整個人意氣風發,英姿颯爽。
洛天一討了個沒趣,隻得拉著小桃去了後山。
霜蝶則開始琢磨晚飯。神魔教雖行事乖張,但夥食極好。每日清晨,夥房都會送來最新鮮的食材。得知她是教主的師姐,眾人更是殷勤備至。
她挑了兩根帶刺的嫩黃瓜做拍黃瓜,又選了青椒、草魚和一隻肥雞。虎皮尖椒、水煮魚片、辣子雞,都是下飯的好菜。
待年小熊洗好手帕,洛子宴正好進來。
他一眼就瞧見欄杆上晾著的手帕,洗得幹幹淨淨,疊得整整齊齊。
“不用還了,你留著吧。”洛子宴笑道。
“謝謝洛公子!”小熊如獲至寶,抱著木頭玩去了。
洛子宴環視四周:“天一呢?”
“去後山摘花了,剛走不久。”霜蝶道。
洛子宴點點頭,在涼亭坐下:“師姐,天天待這兒悶不悶?要不我在山下給你盤個醫館?”
“才剛活過來,讓我歇歇吧。”霜蝶嗔怪道。
也是,死裏逃生,總得緩個一年半載。洛子宴笑了笑,招手喚來阿瑤。
“阿瑤,從明日起,我任命你為護法,接手教中事務,你可願意?”
阿瑤抱拳,神色肅穆:“多謝教主提拔。”
重用阿瑤,實屬無奈。洛子宴手下並無心腹,教眾皆是洛南天舊部,他難以順心驅使。唯有阿瑤是他從蘇靈山帶出來的,知根知底,且劍術精進,是個可用之才。
坐了一會兒,洛子宴便匆匆離去。
教中事務繁雜,賭坊、鏢局、妓院,盡是些惹是生非的行當。以前洛南天在時,他隻管拿錢,從不過問。如今大權在握,他才知道撐起一個教派有多難。
有時候,他甚至對洛南天生出幾分敬意。那個看似平庸的男人,沒有三頭六臂,武功也不算頂尖,卻能把這龐然大物打理得井井有條,靠的是謀略。
洛子宴自認武功不差,但論謀略,他甘拜下風。
直到晚飯時分,眾人才發覺不對勁——洛天一和小桃不見了。
問了其他侍女,都說不知。幾人這才慌了神。
洛天一手無縛雞之力,小桃更是柔弱,兩人白天上山,至今未歸,定是出事了。
等了一個時辰無果,洛子宴再也坐不住了。叔父叔母已逝,若洛天一再有事,他萬死難辭其咎。
他拿了火折子準備上山,阿瑤執意同去。
兩人翻山越嶺,找了幾座山頭都沒見人影。直到在神魔教右側的山腳下,才發現了蛛絲馬跡。
前幾日剛下過雨,山路濕滑。順著若隱若現的腳印,兩人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到了幹燥地段,腳印斷了,地上有翻滾打鬥的痕跡。
洛子宴心頭一緊,撥開雜草呼喊,卻一無所獲。
找了一整夜,兩人又困又累。
天色大亮,烏雲壓頂,雷聲滾滾。
洛子宴環顧四周,這景色似曾相識。細想之下,他猛然記起——前世師傅受傷,自己上山采藥便是來過這裏!
“隨我來,前麵有避雨的地方!”
他打起精神,加快腳步。
不多時,一座別致的小木屋出現在眼前,屋頂炊煙嫋嫋。
看到那木屋,洛子宴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暖意。
走近了些,隱約看見院中坐著一年輕女子,旁邊站著侍女,正是洛天一。
“天一!你怎麼在這兒?”
“哥哥!”洛天一見到他,眼淚都要出來了,“我腳扭傷了,走不了路……”
聽到動靜,屋裏走出一個中年漢子。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邊,衣擺處打著幾塊深淺不一的補丁,針腳粗疏卻結實。花白的頭發胡亂挽了個髻,用一根磨得發亮的木簪別著,鬢邊碎發散下來,被風一吹,露出底下幹瘦的顴骨。他站在門檻上,眯著眼打量來人,起初隻是隨意的目光,可不知為什麼,他看著看著就不動了。那目光從洛子宴的眉骨滑到下頜,又從下頜回到眉骨,一寸一寸地走,像是要在那張臉上找一件丟失了很久的東西。
“既然人找到了,教主,我們即刻回去吧。”阿瑤在一旁催促,她察覺到氣氛不對,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指尖貼著劍格,隨時準備拔出來。
那漢子卻像沒聽見一樣,踉蹌著從門檻上邁下來。他的一隻腳似乎不太靈便,邁下來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伸手扶了一把門框才穩住。枯瘦的手指攥緊了木框,指節泛白。他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目光始終釘在洛子宴臉上,像要在那張臉上鑿出一個答案來。
“敢問這位教主……可是神魔山上的那位?”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尾音發顫。
洛子宴知他並無惡意,壓下心頭異樣,沉聲道:“正是。前輩有何指教?”
“全名……敢問教主全名是?”他的嘴唇在抖,眼神裏的東西從疑惑變成了某種更深的、說不清的什麼,像是恐懼,又像是盼望。
“晚輩洛子宴。”
那三個字落下去之後,四周忽然安靜得嚇人。連風都停了,隻有屋簷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滴,砸在石階上,一下,一下,像倒數的鍾聲,又像心跳。洛天一坐在院子裏,阿瑤站在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院子裏隻剩下雨滴砸在石板上的聲音。
那漢子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喉嚨裏像堵了什麼。他盯著洛子宴的臉,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從眉骨到鼻梁,從鼻梁到下頜——然後在某一個瞬間,他眼底的什麼東西終於確認了。他猛地喘了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的氣在這一刻才吐出來。
“你……你說你叫什麼?”
沒等洛子宴回答,那漢子已經撲了上來。這個四十多歲的粗布漢子,此刻像一頭失控的獸,渾身劇烈顫抖。他一把抓住洛子宴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嵌進肉裏。他的掌心粗糙得像砂紙,上麵全是老繭和裂口,卻滾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他的手抖得厲害,洛子宴能感覺到那種顫抖從對方的手指傳過來,沿著自己的手腕一路蔓延到肩膀。
“沒想到……沒想到十三年了,你還活著!”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砸在洛子宴的手背上,滾燙得嚇人。他整個人像被掏空了又填滿了,兩隻手死死攥著洛子宴的手腕,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稻草,攥到指節發白,攥到洛子宴的手腕開始發麻。
“我的兒啊——”
這一聲哭喊撕心裂肺,像是壓抑了十三年的絕望在這一刻徹底崩開。他的肩膀劇烈顫抖著,淚水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肆意流淌,滑進他幹裂的嘴角。雨不知什麼時候下了起來,豆大的雨點砸在他花白的頭發上,沿著他瘦削的臉頰淌下來,和著淚一起落進泥土裏。他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像喉嚨深處被什麼東西堵了很久,此刻終於撞開了。
洛子宴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他看著眼前這個涕淚橫流的男人,大腦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響。那一聲“我的兒啊”像一把生了鏽的刀,從他心口最深處劈開了一條縫,又鈍又疼。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手腳冰涼得不像自己的,隻有被攥住的那截手腕是燙的——燙得讓人想抽回手,又舍不得。
那漢子顫抖著手,想要**他的臉,卻又不敢觸碰,懸在半空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像在猶豫、在害怕、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資格碰這張臉。雨水順著他的指尖滴落,砸在洛子宴的肩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過那張臉,從眉骨到鼻梁,從鼻梁到下頜——十三年前這張臉還隻有巴掌大,圓圓的,會追著他喊爹。他不記得上一次仔細看這張臉是什麼時候了。
“變了……都變了……”他喃喃自語,老淚縱橫,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眉眼長開了,輪廓也像了……可是,可是你明明……”
他說不下去了,聲音斷在那半句裏。他猛地抓住洛子宴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頭捏碎,眼神裏滿是不可置信和狂喜,混著淚光,渾濁又明亮:“你真是子宴?你真是我的子宴?”
洛子宴喉嚨發緊,眼眶瞬間紅了。他看著那雙與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連眼尾的弧度都像,隻是那雙眼睛比他老了太多,布滿血絲,被淚水泡得發亮。那個被深埋心底十三年的名字,突然變得無比清晰,像有人在他耳邊喊了一聲,震得他整顆心都在晃。他曾經以為父母已經死了,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聽到有人用這樣的聲音喚他。可此刻這個人就站在他麵前,站在雨裏,抓著他的肩膀,哭得像個孩子。
他的嘴唇抖了好一會兒,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你……真是我爹?”
那一聲“爹”輕得像一陣風,卻重重地砸在那漢子的心上。他聽見那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命門,眼淚湧得更凶了,順著下巴滴落,混進雨水裏。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隻用力地點了一下頭,又點了一下,像是怕洛子宴沒看見。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將洛子宴緊緊摟進懷裏,像是抱著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他的手臂箍得那麼緊,緊到洛子宴幾乎喘不過氣來,可洛子宴沒有掙紮。他感覺到父親的胸膛在劇烈起伏,一下一下頂著他的胸口,急促而滾燙。他感覺到那些滾燙的眼淚落進他的頸窩裏,混著冰涼的雨水,一冷一熱。他感覺到那雙手在自己後背上一遍一遍地拍著,帶著顫抖,帶著確認,帶著十三年的歉疚——掌心很粗糙,拍在背上發沉,卻一下比一下用力。
“是我……是爹……爹對不起你……爹找你找了好多年……爹以為你死了……”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哭得不成調子,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像是除了“爹對不起你”再也說不出別的。他粗糙的手掌在洛子宴的後背上用力地按著,一遍又一遍,像要把這十三年錯過的每一次擁抱都補回來。他的臉埋在洛子宴的肩上,整個人都在抖,抖得像風裏的樹枝,怎麼也停不下來。
洛子宴終於動了。他慢慢抬起手,先是搭在父親的後背上,然後一點一點地收緊,最後猛地收攏,十指攥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他把臉埋進那粗糙的肩頭,聞到了對方身上混著柴火、汗水和舊木頭的氣味——那是“父親”的氣味,他從未聞過卻莫名熟悉。十三年的委屈、思念、孤獨,在這一刻全部潰堤。他的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哭腔,又低又啞:“爹……爹……”
他喊了好幾遍,每次喊完喉嚨就緊一分,到最後隻剩下嗚咽。他想起自己一個人蹲在板藍根地裏哭的下午,想起被蘇亦甩開手時的冰涼觸感,想起每一個深夜醒來望著房梁發呆的時光——那些他以為自己已經消化幹淨的東西,此刻全部湧了上來,堵在喉嚨裏,堵在胸腔裏,隻剩下眼淚和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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