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363 更新時間:26-08-16 04:09
沈瀾閉了一下眼睛,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像想笑又沒力氣笑:“我想著……不想讓你擔心。”
“你蠢嗎?傻傻在外麵凍一宿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我會擔心?”祝南山這句話的語氣還是平的,但尾音微微向上挑了。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把床頭櫃上的保溫杯拿起來擰開蓋子試了試水溫,然後遞到沈瀾嘴邊。
沈瀾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水。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的時候舒服了一些,他又睜開眼看著祝南山,看見他眉宇間那道怎麼也撫不平的褶痕和眼底壓著的那層薄薄的情緒。
那情緒裏絕大部分是心疼,但沈瀾還捕捉到了一小簇別的——燒著的那種、被誰碰了心愛的東西之後壓抑著沒炸開的火。
“你生氣了?”沈瀾的聲音啞啞的。
“沒有。”
“沒有~”
祝南山看著他那副燒得迷迷糊糊還要學他說話的樣子,嘴角確實往下撇了一瞬,但撇完之後又往上翹了一點——被氣笑的那種翹法。
他伸手把沈瀾裹著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肩膀和脖頸,摸到他後背睡衣已經被汗浸濕了一層。
“把睡衣換了吧,濕著不舒服。”祝南山轉頭看了看沈瀾掛在椅背上的另一件換洗睡衣,伸手夠過來放在床邊,“自己能換?”
沈瀾撐了一下手臂,**地又跌回去了。他認命地閉上眼,感覺到祝南山把他的被子掀開一角,撈著他的肩膀把人扶坐起來靠在自己身上,然後手腳利落地把濕了的睡衣從他身上剝下來。
動作很快,沒有多餘的目光停留,但祝南山的手指碰到他後背滾燙的皮膚時,兩個人的呼吸都同時頓了一拍。
幹燥的睡衣重新套上去的時候沈瀾整個人縮回了被子裏。他把半張臉埋進被沿,隻露出一雙燒得有些迷蒙的眼睛看著祝南山,輕聲嘟囔了一句:“你別回去好不好。”
沈瀾鮮少露出這幅需要依靠人的情緒,但其實他不說祝南山也會留下。
“嗯,不回去。”祝南山把他額頭上搭的濕毛巾重新用水沾了擰幹放上去,“你先睡。我在這兒。”
沈瀾閉上了眼。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眉間那道蹙著的紋路慢慢舒展開了。
祝南山坐在床邊看著他睡過去,目光從他的額頭滑到鼻梁滑到微微張開的嘴唇滑到頸側,每看一眼心裏的那簇火就燒得旺一點,但又被另一種更濃稠的溫熱情緒包裹著,燒不出去也散不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吳建豪發了條消息過來:“沈瀾怎麼樣了。”
祝南山回:“好點了,我在照顧他。”
吳建豪那邊秒回了一個“好”字,然後隔了幾秒又發來一條:【這小子不讓我告訴你,也怕你擔心,你別怪他。】
祝南山看著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回了一個【嗯】。
他把手機放下,重新把視線落回沈瀾臉上。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房間裏沒開大燈,隻有床頭一盞小台燈亮著暖黃的光。
沈瀾睡在那一圈光暈裏,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褪去了潮紅的臉頰在燈光下看著終於有了一些安然的痕跡。
祝南山伸手輕輕握住了沈瀾擱在枕邊的手。那隻手燒得溫熱,指尖微微蜷著,被他攏進掌心裏的時候無意識地回握了一下。
“沈瀾,我該拿你怎麼辦,疼也疼不過來,愛也愛不過來”祝南山的聲音低低的,幾乎是在對著空氣說。
自打上次沈瀾不告而別後,祝南山那些因為麵子而沒說出口的話和事都成了,這段時間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時候的鞭策。
以前他看著沈瀾不知道為什麼心跳的總是很快,巴不得他身邊隻有自己一個人類。
可他又畏懼,畏懼他所謂的愛。人,離開以後,消失以後他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心始終堅定的偏向沈瀾。
他的真心真的屬於沈瀾。
沈瀾睡夢中嗯了一聲,不知道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但他那隻被握著的手指尖動了動,輕輕扣進了祝南山的指縫裏。
窗外的風還在吹著,師大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把光投進窗戶裏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兩個挨在一起的影子上。
祝南山在床邊坐了很久,久到他自己的背都僵了,但他沒有鬆開那隻手。
那隻手在他掌心裏安安靜靜地躺著,溫熱的,帶著生病的虛弱和某種拽著他不放的倔強。他低頭在上麵輕輕吹了一口氣,像哄一個睡著了還在發抖的夜晚慢慢安靜下來。
那天晚上他沒走。宿管阿姨上來查房的時候看見他靠在床邊打盹,手裏還攥著病床上那個男生的一隻手,看了兩眼什麼話都沒說又退了出去。門輕輕合上的聲響在安靜的走廊裏回蕩了一下,然後徹底消散了。
隻留一屋子的暖光和一整個安寧的夜晚。
沈瀾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了。春天的日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宿舍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金色長條。
他睜開眼睛的第一反應是嗓子依然像是被砂紙磨過似的幹澀發疼,但腦袋裏那層棉絮似的沉重感退去了大半,視野清明不少。
他偏了偏腦袋,看見祝南山坐在床邊那把椅子上,靠著椅背半闔著眼,手裏還攥著一隻玻璃杯。
他的下顎線繃著,眉心有淺淺的褶痕,眼底下帶著一圈睡眠不足的青。
窗簾縫隙裏那道光正斜斜地落在他膝蓋上,把他深藍色的牛仔褲照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沈瀾看著他那個姿勢,心裏又酸又脹。祝南山大概就那麼坐著睡了一整夜,椅子又硬又窄的,椅背的高度還卡在他後腰的位置,怎麼看都不舒服。
但他就這麼坐在這,握著那隻空杯子,一整晚。像是一隻守在窩邊不肯挪窩還強得要命的狼。
沈瀾試著動了一下想要下床,被子發出窸窣的聲音。祝南山立刻睜開了眼睛,他視線落在沈瀾臉上的時候,那層剛睡醒的混沌退得幹幹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克製的審視,掃過他的額頭,掃過他的嘴唇,確認了一遍氣色後才開口。
“醒了?”聲音啞啞的,還帶著熬過夜的粗糲。
“嗯。”沈瀾想撐著手臂坐起來,被祝南山按住了肩膀。
祝南山把那隻玻璃杯放到床頭櫃上,另一隻手探過來覆蓋在他的額頭上試溫度。掌心還是比的皮膚要涼一些,貼上來的時候沈瀾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我室友呢?”
“出去了,退了一點。”祝南山收回手,語氣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什麼不痛不癢的事實,“但還應該有點燒,你再休息一天,明天的比賽能去就去,去不了也沒事我送你回去。”
沈瀾猶豫道:“可是……”
祝南山當然知道他在猶豫什麼,肯定還是想著競賽的事,說到這就來氣。
“怎麼,一場競賽還比不上身體重要?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你是誠心讓別人擔心嗎?”
一連串的問題下來,祝南山的聲音已經染上怒氣,他鮮少跟沈瀾發脾氣。但每次幾乎都是因為沈瀾太不把自己當回事,沈瀾望著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他看見祝南山的眼鏡在避開他的視線,落在他鬢角的碎發上,落在他頸側睡衣領口微微敞開的邊沿上,就是不跟他對視。
沈瀾心裏咯噔了一下,那句“你生氣了?”懸在舌尖沒說出來,因為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了。
“我……”沈瀾清了清嗓子,“我沒事了,我今天能起來,下午還有一場考試。”
祝南山終於把視線移回來看了他一眼。他眼睛裏什麼情緒都沒帶,但沈瀾還是捕捉到了他嘴角往下撇的一瞬間,隻是幾毫米,被他抿住了。
然後祝南山站起身,拿起床頭櫃上那杯水走出去接了熱水,走之前丟下一句:“先洗臉吃飯,別的再說。”
沈瀾望著他走出去的背影,門合上的時候發出了很輕的一聲哢嗒,沈瀾把自己麥進被子裏悶了兩秒,然後又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腿還有些發軟,但他扶著床沿站起來,慢慢挪到洗手台前。
他低頭洗了把臉,涼水撲上來的瞬間激得他精神了一些。
擦臉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鏡子,忽然很想把祝南山叫回來讓他看著自己洗臉,那樣至少他的視線會正正地落在他臉上,而不是飄來飄去的。
食堂裏人不多,沈瀾端著餐盤跟在祝南山後麵。祝南山走得比他快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放慢了步子等他跟上。
兩個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祝南山把自己餐盤裏的一碗白粥推到沈瀾麵前,又把一小碟鹹菜擱在粥碗旁邊。
粥是溫的,不燙,剛好入口的溫度。沈瀾低頭舀了一勺放進嘴裏,米粒熬得軟爛,滑進喉嚨裏暖融融的,熨帖了那片幹澀的黏膜。
祝南山自己吃的是一份饅頭夾蛋,吃得很快,但咀嚼的時候視線落在窗外,像是在看操場上跑步的人,又像什麼都沒看。
沈瀾一邊喝粥一邊偷看他,看見他咬饅頭的側臉線條繃得很緊,下頜的棱角鋒利得不像話,耳後的短發茬在晨光裏泛著青灰的顏色。
“南山。”沈瀾叫了他一聲。
祝南山轉回頭來看他,嘴裏還嚼著饅頭,用眼神詢問。
“你昨天晚上沒睡好。”
“嗯。”祝南山把嘴裏的東西咽了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椅子不好睡。”
“你為什麼不回去?”
祝南山放下水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終於帶上了一點實質性的情緒,但很淡,像是水麵底下一晃而過的影子:“我回哪?你快燒到四十度了,我回去睡覺?”
“我睡得著嗎沈瀾。”
他說完這句話就站起了身,端著餐盤自去回收處了。沈瀾坐在位子上看著他的背影,把那句到嘴邊的:“我那天晚上想給你打電話的來著。”
咽了回去。他知道這種時候說這種話隻會讓祝南山更生氣,氣他不打那個電話,氣他硬扛著,氣他把自己凍到發燒才肯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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