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648 更新時間:26-08-16 04:10
沈瀾看著那三個字,嘴角彎了一下又壓下去。他把手機握在手裏,指尖摩挲著手機殼的邊角,想了很久措辭,最後打了一段話發過去。
QQ:【我知道你還生氣,你生氣是對的,我確實沒照顧好自己,我不該瞞著你,不該在圖書館待那麼晚不記得時間,不該凍了一晚還不跟你說。】
QQ:【我以後會注意的,我檢討,我反思。】
QQ:【別生氣了唄,等下次見麵我給你一個驚喜。企鵝星星眼JPG。】
這一次祝南山回得快了一些:【什麼驚喜?】
QQ:【說出來就不是驚喜了。】
祝南山:【行,那等你驚喜。】
QQ:【那你不生氣了吧】
過了幾秒祝南山回了一條語音。沈瀾點開聽,把聽筒貼在耳邊。祝南山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比平時低一些,還帶著點鼻音,“等你驚喜到了,我再決定生不生氣。”
窗外的夜安靜下來,早春的風吹著窗外的樹枝沙沙地響。沈瀾躺在床上的時候腦海裏自動浮現出祝南山說這句話時的摸樣,他那雙好看的桃花眼,眼底那層克製的冰化開,露出底下暖融融的光。
想著想著沈瀾的臉頰就開始發熱,他在被子裏把自己蜷了蜷,想著以後跟他在一起的生活,住在一起,一起睡覺、上課,心裏某個被春風拂過的地方開始抽芽了。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祝南山最後發來一條文字消息:【好夢。晚安。】
沈瀾回了一個企鵝抱著被子睡覺的表情,然後把手機擱在枕邊,閉上了眼睛。
窗外不知哪棵樹上的早鶯叫了半聲又歇了,春夜裏所有的聲音都像隔了一層暖融融的水。
日子在指縫裏淌得悄無聲息。
沈瀾回到浦中複讀的第二個學期,冬雪化成了春雨,春雨又蒸騰成初夏的熱氣。
書桌上的日曆一頁一頁被撕掉,草稿紙一遝一遝堆起來又換新,中性筆寫空了十幾支,筆殼攢在一個舊鐵盒裏,沉甸甸地墜著。
每天清晨五點半起床背單詞,晚上十一點關台燈,中間隔著密密麻麻的課表、小測、模擬考和晚自習。日子像被擰緊了發條的鍾表,一格一格走得整齊而沉默。
他偶爾會在課間短暫的縫隙裏走神,偏頭看著窗外的香樟樹從禿枝一寸一寸地爆出新芽,新芽又舒展成濃密的綠葉。
他和祝南山兩個人從春寒料峭的二月一直聊到五月末。
高考前一天的傍晚,祝南山的電話也準時打來了。
沈瀾坐在自己房間的桌前,麵前攤著明天要帶的準考證、身份證、黑色簽字筆和塗卡鉛筆,東西已經反複檢查了三遍,用透明的文具袋裝好了放在桌角。
窗外天色還亮著,五月底的晝長夜短,夕陽把院牆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鋪在書桌的一角。
他接起電話的時候正把一張草稿紙折成飛機又拆開,聽見祝南山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點欲言又止的停頓。
沈瀾還是熟悉他的,每次祝南山要說什麼他不太想說出口的話,就會先沉默一會。沈瀾耐心等他開口,片刻後聽到:
“沈瀾,我跟你商量事。”
“你說。”
“最近高考替考抓得特別嚴,我們學校封校了,所以學生非必要不讓請假。”祝南山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才繼續道:“我……沒辦法回去送你考試了。”
沈瀾的視線落在桌子上那隻透明的文件袋上,“沒事啊,我理解。”
“蔣勝華說他明天一早就去校門口等你。”祝南山換了一種語氣,比剛才輕快了些,“他說他定了鬧鍾,六點半就起,給你帶早餐,絕對比考試鈴聲還早到。”
沈瀾嘴角彎了一下:“他起得來嗎?他上大學之後哪天不是睡到中午。”
“他說為了你他起得來。還說要是起不來就讓王飛揚打電話罵他。”
“王飛揚呢,聽徐覓夏說他提前好幾天就回來了。”
“他啊,送徐覓夏唄。”祝南山的聲音裏還帶著一點笑意,“徐覓夏在另一個考點,隔了大半個城市,王飛揚說他騎電動車去送。哦對了你明天記得……”
沈瀾聽著電話那頭祝南山絮絮叨叨地囑咐,嘴上應著“嗯”、“好”、“知道了”,但心裏那點失落像一滴墨落在清水裏,慢慢洇開,淡淡的卻散不掉。
他當然理解,公安大學的管理嚴格他不是第一天知道了,但理解歸理解,一想到出考場的時候第一個看見的人不是祝南山,總覺得缺少了什麼。
但祝南山高考的時候自己也不在,就當扯平了吧。
“沈瀾?你有沒有聽到我說話,你想什麼呢?”祝南山在電話那頭喚了他一聲。
“啊沒有。”沈瀾回過神來,把那隻折了一半的紙飛機徹底壓平放在了桌上,“我在聽,你繼續說。”
“沒了就這些。”祝南山的聲音放輕了一些,“明天好好考,別緊張,你什麼水平我都知道,那張卷子對你來說不算什麼。”
“嗯。”
“今晚早點睡。”
“嗯。”
“沈瀾。”祝南山忽然叫了他全名,聲音裏那層玩笑的殼揭開了,露出底下篤定的溫熱的核,“等考完我補償你。”
“補償什麼?”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祝南山還賣起了關子。
“不說就不說。”
掛斷電話之後沈瀾把手機放在桌上,院牆外麵有鄰居家的孩子在追逐笑鬧,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又散開。
他把文具袋拿起來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準考證上的照片是他自己,照片裏那張臉微微抿著嘴,眉毛比現在濃一些,是去年冬天拍的。
他說不上來心裏那股悶悶的感覺算什麼。理智告訴他祝南山沒法來是天經地義的事,學校管理嚴格誰都沒辦法。
晚上九點多他洗了澡回了自己房間,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搭在椅背上,宋洇提前給他熨好的,一件淺藍色的棉質襯衫,袖口折了一折。
他在床上躺下,關了燈,窗簾沒拉嚴,一牙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窄窄的銀白裂痕。
他以為自己會很快睡著,但躺了大半個小時,腦子還醒著。他把明天考試要用的思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又把那些背過的化學方程式默念了幾條,然後不知怎麼的,思緒就拐了個彎,滑向了一個他不太想去的地方。
母親。衛葒。
那些畫麵像暗室裏被顯影液泡著的底片一樣慢慢浮現出來。
深秋的巷子,水泥台階上散落的書,母親通紅的眼睛和嘶啞的嗓音。她的手指掐在他胳膊上,指甲陷進皮肉裏,那個位置至今摸上去還有一點淺淺的凹痕。
她罵他的時候眼球凸出來,血絲密密麻麻地爬滿了眼白,嘴唇一張一合的,那些字像釘子一樣一個一個敲進來——“怪物”、“畜生”、“羞恥”。
沈瀾在黑暗裏睜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被單。他以為自己已經把這些東西壓得夠深了,白天忙起來的時候碰不到那個層麵,它們安靜地沉在底下。
但高考前一晚的深夜裏,那些被壓得太久的東西會翻湧上來,從四麵八方卷過來把他裹住。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套上還殘留著洗衣液的淡香,宋洇昨天剛換的,聞起來暖而淨。
他使勁吸了一口氣,想把那股味道填滿肺腔,把那些翻湧的暗影壓回去。但閉上眼睛的時候母親最後那副模樣又浮出來了,她病到最後幾個月躺在床上,手背上的皮膚薄得像紙,青色的血管彎彎曲曲地爬著。
那天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風裏的柳絮,說“小瀾別怨媽媽。”
然後她就走了。
沈瀾在枕頭裏把呼吸悶住了幾秒,然後重新翻過來仰麵躺著。天花板上的月光還在那裏,窄窄一道,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伸出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眯了一下眼,然後點開祝南山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你睡了嗎?”
發出去之後他以為要等一會兒才有回複,但消息剛發出去十幾秒,對方的回複就彈出來了:“沒睡,你怎麼了?”
沈瀾看著那三個字,指尖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又打:“沒事,就是有點睡不著。”
那邊這次沒有立刻回複。但過了大約一分鍾,祝南山發了一條語音過來。沈瀾把耳機戴上點開聽,祝南山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比電話裏更低沉,帶著夜深了才有的那種溫厚沙啞:“睡不著聽我講故事,躺著別動,閉上眼。”
沈瀾把眼睛閉上了。耳機裏祝南山的聲音繼續響著,“小熊餅幹失去了它的星星。雖然它們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離的好遠好遠,彼此之間連一個擁抱也沒有過,但這顆星星卻一直是小熊餅幹的最好的朋友。”
他的聲音平平穩穩的,像一條在夜色裏蜿蜒流淌的河,裹著那些細碎日常緩緩淌過沈瀾的耳膜。
無數個失眠的夜晚,其他朋友都睡著的時候,是這顆星星陪伴著孤獨的小熊餅幹。星星會耐心的挺它說話,陪它做夢,用溫柔的星光安慰小熊餅幹每一次的傷心和流淚,還會對小熊分享它每一次開心和激動。
小熊曾以為它們會一直這樣互相陪伴走下去。
可是這世上有許多事,是不會照著願望實現的方向走的。星星有它既定的運行軌跡,在廣闊的空中,它每天都不得不往下走一點,眼看就快要沉進地平線,徹底看不見了。
“小熊餅幹好心慌。”
但與此同時,它又總是懷著卑微的期望,期望自己和星星相聚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可惜命運之神真的很吝嗇,他給了小熊餅幹遇到星星的機會,卻不肯多分一點相伴的時間給它們。
前一天晚上,小熊還在分享自己的開心事,第二天的夜空就變得烏雲密布,把星星遮擋的嚴嚴實實。之後一連幾天都是陰雨綿綿,更是徹底阻斷了小熊和星星見麵的機會。
等到天晴的那天,小熊急急忙忙地找遍了整個夜空,數遍了每一顆星星,可是天上再也沒有它的那顆星星了。
小熊餅幹的心都快被巨大的痛苦撕裂了,它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悲傷的眼淚隨著天空的雨滴一起滑落,連綿不絕,無窮無盡。
就算雨偶爾停一小會,但很快又會重新下起來,整個天空始終沒有真正地放輕。
可憐的小熊餅幹一直在哭,吃飯也哭,睡覺也哭,有時候他甚至什麼事都沒有想,光是呆呆地坐在那,身體好像也仍然記得那種悲傷的感覺,會自動地大哭起來。
“這些眼淚實在太多太多,它們慢慢滲進了小熊餅幹的身體,讓它潮濕,或許再過不久,它就會徹底發黴壞掉,再也變不會當初那塊酥脆香噴噴的小熊餅幹了。”
沈瀾聽著聽著,胸腔裏那點翻湧的暗影漸漸平息下來。
祝南山的聲音像一隻手,輕輕覆在他心口上,把那些浮起來的東西按了回去,按得很輕,沒有強迫感,就是放在那兒,溫熱的。
“沈瀾你以前也很愛哭你知道嗎?”祝南山突然轉變了話題,“你什麼時候覺得難過了,就念一念我的名字。”
沈瀾有點困了,眼皮很沉:“臭美。”
最後實在沒撐住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鬧鍾響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沈瀾翻身下床穿好衣服下樓,宋洇已經把早飯擺在桌上了——白粥、小籠包,全是他平時愛吃的。
“別吃太撐,免得考試犯困。”宋洇的重視程度簡直比祝南山當初高考還要重視。
祝敬廷坐在餐桌另一端,麵前擱著一杯茶,看見沈瀾下來了也沒說話,隻是把那碟小籠包往他麵前推了推。
出門的時候宋洇拎著他的文具袋走在前麵,沈瀾跟在後麵出了院門。晨風迎麵撲過來,帶著草木和露水的味道,他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忽然看見院牆外麵站著一個人影。
蔣勝華。穿了一件嶄新的白T恤,頭發大概是專門打理過,支棱得比平時有型些,手肘彎裏夾著一個保溫袋,另一隻手裏舉著一杯豆漿。
他看見沈瀾出來咧開嘴笑了,跑上來把保溫袋塞進他懷裏:“學霸!給你帶了小籠包和豆漿!怕你來早了沒吃飯!”
沈瀾連忙推脫:“我吃過早飯了。”
蔣勝華嘿嘿笑了兩聲:“那我就自己留著吃了,起早了沒來得及吃早飯。”
沈瀾示意他隨意,蔣勝華又湊了過來:“祝哥他出不來你知道吧?讓我跟你說別多想,等他那邊解封了第一時間飛過來找你。”
沈瀾點了點頭。陽光正從東邊的樓頂漫過來,落在校門口的樟樹上,新綠的葉子被照得透亮。
考場上一切順利。語文卷子的作文題比他預想的好寫,沈瀾寫了約莫四十分鍾,收筆的時候看了看自己寫的最後一句話——“有些路隻有獨自走過之後,回望時才會發現那些你以為無人同行的時刻,原來始終有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舉著燈。”
他擱下筆的時候心裏輕輕湧上一股溫熱,然後迅速把那股溫熱壓下去,翻到下一頁檢查前麵的選擇題。
上午的語文考完出來的時候,沈瀾隨著人流走出考場大門。
校門口熙熙攘攘的全是家長和考生,人群密密麻麻地擠在警戒線外麵,舉著傘的、端著水杯的、拿著手機的,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嗡嗡作響。
沈瀾的目光在人群裏習慣性地掃了一圈,沒看見蔣勝華,他說了中午才來,上午他要去另外那個考點給另一個朋友送水。
沈瀾低下頭,把準考證收進文具袋裏,準備轉身往校門外走。
然後他聽見了什麼東西擦過空氣的細微聲響,緊接著一束淡黃色的東西從側麵映進了他的餘光裏。
他偏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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