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21 更新時間：26-08-01 11:24
阿芷來的第七天，蘇清沅發現那根扡插的側枝活了。
那天清晨，她照例蹲在陶罐旁邊，檢查那根插在沙土裏的銀線草側枝。前幾日它一直沒什麼動靜，葉片微微有些發蔫，邊緣卷曲，看起來像是快要撐不住了。她一度以為扡插失敗了，隻是沒有拔掉，想著再給它幾天時間。
但這一天，她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側枝底部，靠近切口的地方，冒出了兩三根細小的白色根須。很短，比她的指甲蓋還要短，細細的，嫩嫩的，像初生的蠶絲，在沙土的縫隙裏試探性地伸展著。
蘇清沅屏住呼吸，生怕驚動了那幾根脆弱的根須。她保持蹲著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直到確認那不是自己的錯覺，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氣，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活了。
銀線草可以通過扡插繁殖。這意味著，隻要她有一株母株，就可以無限地複製下去，培育出越來越多的銀線草來。這個發現的意義，比她提煉出第一瓶靈液還要重大。
她小心翼翼地給側枝澆了一點水，不敢多澆，怕積水爛根。然後她把陶罐挪到了一個更加避風的位置，讓它能曬到早晨的陽光，又不會被正午的烈日暴曬。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來，看著那隻陶罐裏孱弱但頑強的小小側枝，心裏湧起一種難以形容的喜悅。這種喜悅不是因為有了一件有用的東西，而是因為她親手創造出了一個新的生命。在這個充滿算計和壓迫的世界裏，這種創造的快樂顯得格外珍貴。
她轉身去看那幾棵用靈液澆灌過的神秘幼苗。
這幾天的持續澆灌，效果非常顯著。最大的一棵，莖稈已經長到了她前臂的長度，銀線從根部到頂端貫通無阻，顏色明亮而穩定，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另外兩棵也追了上來，莖稈挺拔，葉片舒展，顏色鮮亮，看起來生機勃勃。
更讓她驚喜的是，最大那棵幼苗的頂端，開始分出兩個細小的分枝。分枝還很短，隻有指甲蓋那麼大，但已經能看出明確的生長方向。如果這兩根分枝能順利發育，這棵幼苗就會從單莖變成雙莖，產量直接翻倍。
她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兩根新生的分枝。觸感柔軟而嬌嫩，像是嬰兒的手指。她不敢用力，隻是輕輕地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生怕傷到了它們。
她站起來，環顧整個後院，目光從那些綠油油的菜畦掃過，從罩著紗布的銀紋幼苗掃過，從那幾棵正在茁壯成長的神秘幼苗掃過，從那根剛剛生根的扡插側枝掃過，最後落在牆角那株在月光下會發出銀色熒光的月華草上。
這片小小的天地，正在一點一點地按照她的規劃發展壯大。每一株植物都在生長，每一片葉子都在舒展，每一條根須都在延伸。它們和她一樣，都在拚命地紮根，拚命地向上生長，拚命地爭取屬於自己的生存空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薄荷的清香和泥土的濕潤氣息，讓她覺得心裏格外踏實。
就在這時，小門被推開了。
阿芷端著一碗豆漿走了進來，看見蘇清沅站在院子中央發呆，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過來，把豆漿碗放在矮牆上：“七姑娘，早飯。”
“辛苦了。”蘇清沅收回思緒，走過去端起豆漿碗，喝了一口。豆漿溫熱，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熬得很濃稠，看得出來是用了心思的。
她喝完豆漿，把碗洗幹淨，放回廚房。回來的時候，阿芷已經自覺地開始幹活了，正在給薄荷澆水。她的動作依然精準而高效，每一瓢水都均勻地澆在薄荷根部，沒有浪費一滴，也沒有濺到葉片上。
蘇清沅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阿芷，你以前種過地嗎？”
阿芷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頓：“種過。家裏有幾畝薄田，小時候經常跟著爹娘下地。”
“怪不得你幹起活來這麼熟練。”蘇清沅走到她旁邊，蹲下來，和她一起給薄荷澆水，“我剛開始種這些東西的時候，什麼都不懂，澆水量都把握不好，不是澆多了就是澆少了，死了好幾批苗才慢慢摸到門道。”
阿芷沒有說話，隻是繼續默默地澆水。
蘇清沅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後來我發現，其實種東西和做人是一樣的。水澆多了會爛根，澆少了會幹死。肥施多了會燒苗，施少了長不壯。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都得把握好分寸，過猶不及。”
她說到這裏，頓了一下，轉頭看著阿芷，笑了笑：“你說是不是？”
阿芷停下了手中的水瓢，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七姑娘說的是。”
她的語氣依然恭謹，但蘇清沅注意到，她握著水瓢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又很快鬆開了。
蘇清沅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去看看那些罩著的苗，你繼續澆吧。”
她走到銀紋幼苗旁邊，揭開紗布罩子，裝模作樣地檢查了一番。其實她不需要檢查也知道，銀紋幼苗的狀態很好，葉片厚實，紋路清晰，能量流動穩定，沒有任何問題。她隻是想當著阿芷的麵，讓這個丫鬟看到她對這些植物的重視——她越是重視，阿芷就越不敢輕舉妄動。
果然，阿芷在澆完水之後，沒有像往常一樣繼續拔草，而是站在菜畦邊，目光若有若無地往銀紋幼苗的方向瞟了一眼。雖然她很快就移開了視線，重新低下頭去拔草，但那一瞬間的眼神，已經被蘇清沅捕捉到了。
她在意這些植物。
蘇清沅心裏有了底，但麵上不動聲色，重新罩好紗布，轉身去檢查那幾棵神秘幼苗。
接下來的幾天，蘇清沅明顯感覺到，阿芷的注意力越來越多地集中在了那些罩著紗布的植物上。雖然她從來沒有主動靠近過，也沒有掀開罩子偷看過，但她幹活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多看幾眼。有時候蘇清沅故意離開後院，躲在暗處觀察，會發現阿芷會短暫地停下手中的活計，直起腰，目光投向那些罩子，停留幾秒，然後再低下頭繼續幹活。
她在猶豫。
她在糾結要不要趁蘇清沅不在的時候，掀開罩子看一看。
但她最終還是沒有這麼做。每一次，她都是在遠處看幾眼，然後就收回了目光，繼續幹自己的活。她的自製力強得驚人，讓蘇清沅都有些佩服。
但蘇清沅知道，這種自製力不會持續太久。好奇心是一顆種子，一旦種下了，就會在心底悄悄地生根發芽，越長越大，直到衝破所有理智的約束。阿芷現在還能忍住，是因為她對後果還有顧慮。但等到她的好奇心積累到一定程度，或者等到她背後的主子給她施加足夠的壓力，她遲早會采取行動。
蘇清沅必須在那之前，做好充分的準備。
這天晚上，蘇清沅躺在床上，把目前的局勢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
距離賞花宴還有十八天。
在這十八天裏，她需要完成以下幾件事：
第一，繼續提煉靈液，至少儲備三到五瓶，以備不時之需。
第二，繼續用靈液澆灌那幾棵神秘幼苗，爭取在賞花宴之前讓它們長到足夠的大小，發揮出應有的價值。
第三，密切觀察那根扡插的側枝，如果它能順利成活，她就有了穩定繁殖銀線草的能力。
第四，想辦法弄清楚阿芷的真實身份和目的，至少要判斷出她到底是誰的人。
第五，也是最關鍵的——她需要一個應急方案。如果賞花宴上的情況超出她的掌控，如果王氏或者城主府的人強行逼迫她，她必須有辦法脫身。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朦朧的月光，心裏默默地想著這些事，久久無法入睡。
第二天一早，蘇清沅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她披上外衣，打開門，看見阿芷站在門口，神色有些異樣——這是她來到蘇家之後，第一次在臉上露出明顯的情緒波動。
“七姑娘，”阿芷的聲音比平時急了一些，“夫人讓你去前廳一趟，說有要緊事找你。”
蘇清沅的心微微一沉。
王氏找她，從來沒有好事。
她深吸一口氣，平靜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換件衣裳就過去。”
她關上門，迅速地換上一件幹淨些的衣裳，用木梳把頭發攏順，編成辮子。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心裏一直在猜測王氏找她的原因——是賞花宴的日期提前了？還是城主府那邊又提出了什麼新的要求？還是阿芷向她報告了什麼？
她無從知曉，隻能去了才知道。
她推開門，跟著阿芷往前廳走去。
晨光熹微，院子裏彌漫著薄薄的霧氣，空氣濕潤而清涼。她走在熟悉的走廊上，腳步平穩，麵色如常，但她的右手，一直緊緊地攥著袖口裏藏著的那一小瓶靈液。
那是她最後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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