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27 更新時間:26-08-26 12:22
南宮少雲已經走了七天。
第七天的黃昏,他站在一座山崗上,終於看到了此行目的地——黑石鎮。
說是鎮子,其實不過是一條窄街夾著百十來間破敗的屋舍,零零星星地散布在山坳裏。鎮口立著一座歪斜的木牌坊,上麵的漆字已經剝落殆盡,勉強能辨認出“黑石鎮”三個字。鎮子上空飄著幾縷炊煙,偶爾傳來幾聲狗吠,顯得格外寂寥。
南宮少雲在山崗上站了片刻,仔細觀察了一番鎮子的布局和進出道路,確認沒有異常之後,才沿著一條羊腸小道往下走。
這七天裏,他穿過了三片密林,蹚過了兩條河流,繞過了一個正在交火的軍閥戰區,還在一個無名小鎮上和一夥劫匪打了照麵。他身上添了幾道傷口,衣服被荊棘刮破了多處,鞋底磨薄了一半,整個人看上去風塵仆仆,像是一個落魄的行商。
但他終於到了。
走進鎮子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些麵色蠟黃的本地人,看到生麵孔,也隻是匆匆瞥一眼便低下頭去,各自忙各自的。這種反應讓南宮少雲心裏有了底——這是一個不太歡迎外來人的地方,但也意味著這裏的消息不容易外泄。
他在鎮子裏轉了一圈,最後在一家掛著“平安客棧”招牌的鋪子前停了下來。兩層樓的土木建築,門板被油煙熏得發黑,門口蹲著一隻瘦骨嶙峋的黃狗,看到他走近,耳朵動了動,卻沒叫。
南宮少雲推門進去。櫃台後麵坐著一個打著瞌睡的掌櫃,聽到門響,迷迷糊糊地抬起頭來:“住店?”
“找人。”
掌櫃的打量了他一眼:“找誰?”
南宮少雲從懷裏掏出那封信,但沒有遞過去,隻是讓對方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掌櫃的看到那個落款,眼神變了一變,隨即恢複了正常,打了個哈欠說:“樓上甲字三號房,人在不在我不知道,你自己去看。”
南宮少雲點了點頭,上樓去了。
二樓走廊昏暗狹長,隻有盡頭一盞油燈搖曳著微弱的火光。他走到甲字三號房門前,停住了腳步。門縫裏透出一線光亮,說明裏麵有人。
他抬手,敲了三下。
兩短一長。
裏麵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門沒鎖。”
南宮少雲推門而入。
房間不大,陳設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角放著一隻藤編箱子。桌上擺著一盞煤油燈,燈旁放著一把拆解開的步槍,零件散落了一桌,旁邊的男人正在用一塊破布擦拭槍管。
那人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身材精瘦,顴骨很高,皮膚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短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條布滿傷疤的手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小指和無名指齊根斷了,隻剩下三根手指。
他抬起頭,看了南宮少雲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擦槍:“來了?比你說的晚了兩天。”
“路上遇到了點麻煩。”南宮少雲在桌子對麵坐下,把背包放到腳邊,“繞了一段路。”
“活著就好。”那人把擦好的槍管放到一邊,從桌下摸出一壺酒和兩隻碗,給兩人各倒了一碗,“嚐嚐,本地釀的苞穀酒,烈得很。”
南宮少雲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像一道火線從喉嚨直燒到胃裏,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那人見狀,咧開嘴笑了:“看來你這幾年在周城享福享慣了,連這點酒都受不住了。”
“老許,你就別拿我開涮了。”南宮少雲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我大老遠跑來,不是為了喝你的酒的。”
這個被他稱作“老許”的男人,全名許廣陵。五年前,他是北洋軍某部的一名軍械官,專門負責軍火采購和倉儲管理。後來因為一樁貪汙案的牽連,被上司當了替罪羊,差點丟了性命。是南宮少雲在機緣巧合下救了他,幫他偽造了身份,讓他隱姓埋名逃到了南方。
從那以後,許廣陵就在黑石鎮落了腳,表麵上是個收廢鐵的破爛販子,暗地裏卻一直在幫南宮少雲留意南方的軍火市場。
“我知道你為什麼來。”許廣陵收斂了笑容,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你在信裏說的那個鐵礦,我去看過了。”
“怎麼樣?”
“東西還在,但不太好拿。”許廣陵用手指蘸了點酒,在桌上畫了個簡易的地形圖,“鐵礦在鎮子以南五十裏,藏在一條山溝裏。當年軍閥混戰的時候,有一支潰敗的部隊把一批軍火藏在了礦洞裏,後來那支部隊被打散了,這批軍火就一直沒人動過。”
“有多少?”
“漢陽造大約三百條,子彈大概有兩萬發,還有十幾箱手榴彈和幾桶炸藥。”許廣陵抬起頭看著他,“這批貨要是能弄到手,夠你打一場小規模的戰役了。”
南宮少雲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條件是什麼?”
許廣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你還是老樣子,從來不信天上掉餡餅的事。”
“因為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免費的餡餅。”
“說得對。”許廣陵靠到椅背上,“東西我可以帶你去找,也可以幫你運回周城。但我有兩個條件。”
“說。”
“第一,這批貨到手之後,我要其中的一成,作為我的跑腿費。”
“可以。”
“第二,”許廣陵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要你幫我殺一個人。”
南宮少雲端碗的手停住了。他放下碗,看著許廣陵:“誰?”
“趙銘德。”
這個名字讓屋內的空氣凝固了幾秒。
“北洋軍第七混成旅的那個趙銘德?”南宮少雲問。
“就是他。”許廣陵的眼中閃過一絲恨意,“五年前那樁貪汙案,真正的主謀就是他。他當時是我的直屬上司,事情敗露之後,他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我頭上,還派人追殺我。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但那筆賬,我一直記著。”
南宮少雲沉默了。
他不是不想答應,而是在權衡。趙銘德雖然隻是個團長,但他背後站著的是北洋政府的整個第七混成旅。殺了趙銘德,就等於向北洋政府宣戰。以九家府邸目前的實力,這無疑是一場豪賭。
但如果他不答應,許廣陵就不會幫他拿到那批軍火。而沒有軍火,九家府邸連眼前這一關都過不去。
這是一個死局。
唯一的解法,就是先把棋走下去,邊走邊看。
“好。”南宮少雲伸出手,“成交。”
許廣陵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爽快。”
兩人又喝了一碗酒,算是定下了盟約。許廣陵起身,從牆角那隻藤編箱子裏翻出一張泛黃的地圖,攤開在桌上。
“礦洞的位置在這裏,”他用手指點著地圖上一個標記,“入口被碎石堵住了大半,但還能進去。我前幾天去探過一次,裏麵的結構還算穩固,沒有塌方的跡象。不過有一條——那附近最近不太平。”
“怎麼了?”
“有一夥土匪在那一帶活動,人數大約五六十,為首的外號叫”獨眼龍”,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他們好像也發現了那個礦洞,雖然沒有進去過,但已經在周圍踩了好幾天的點了。”
南宮少雲皺了皺眉:“他們知道裏麵有軍火?”
“應該不知道。他們大概是覺得那礦洞能當據點用。”許廣陵收起地圖,“所以我們動作要快,最好趕在他們之前把貨搬走。”
“明天一早出發。”
“行。”許廣陵把地圖塞進懷裏,“今晚你就在我這裏睡,養足精神。明天天亮之前我叫你。”
南宮少雲點了點頭,脫了外套,在木板床上躺了下來。床板硬得像石頭,被褥散發著一股黴味,但對於走了七天山路的人來說,這已經算是奢侈了。
他閉上眼睛,卻沒有立刻睡著。
腦海中浮現出周城的模樣——長街上昏黃的燈籠,九家府邸門前的石獅子,魏雲啟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還有那些站在城門內、握著簡陋武器的百姓們。
他知道,自己肩膀上扛著的,不僅僅是那批軍火的分量。
許廣陵吹滅了煤油燈,屋子裏陷入黑暗。過了一會兒,黑暗中傳來他均勻的呼吸聲,顯然已經睡著了。
南宮少雲翻了個身,把手臂枕在腦後,望著窗外漏進來的一線月光。
後天。
後天這個時候,他也許已經拿到了那批軍火,正在返回周城的路上。也許,他已經死在某個土匪的刀下,永遠留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誰知道呢?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不管結果如何,明天的太陽總會照常升起。
而他,必須在太陽升起之前,準備好迎接一切。
窗外,黑石鎮的夜晚靜得像一口深井。偶爾有一兩聲犬吠從遠處傳來,隨即又被夜色吞沒。
月光下,那條通往礦洞的山路蜿蜒曲折,像是一條蟄伏在黑暗中的蛇,等待著下一個踏入它領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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