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在水一方  2崖底求生終迷離(二)

章節字數:3603  更新時間:12-01-22 2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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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起來,直接坐著,抱了雙膝出神。我不明所以,琢磨著到底要不要說破,便聽他輕輕說了一句話。

    “我不是好人。”

    輪我驚了。

    我緊緊注視著他,任發梢的水順著臉頰滑落,溜進嘴裏。阿諾不再說話,隻是眸子裏多了一份無奈與愧欠。他放下草藥,獨自離去,留我一人呆坐著。

    半晌,緊握的手終於鬆開,滾下一塊石頭。

    阿諾會武功,隻是我不知他是敵是友。

    但願,我對他的防備,都隻是多餘。

    回到空地,篝火依舊。顧景年仍在昏睡。我掃視一周,確定隻是多出一堆水果少了一個話匣子後,我才明白阿諾的話。

    他走了,一個人。

    我嗤笑,想來可以理解,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拖著一個傷患,還有一個半殘,誰來保證他的性命呢?怪不得他。但這個善良體貼的念頭,在我奮力編織草席,劃傷第十根手指頭時煙消雲散。

    該死的阿諾,編了這個再走也不遲啊。

    等到我冷靜下來,拉著草席穿梭於茫茫荒野,勒的肩頭發疼而依舊望不到盡頭的時候,我會百無聊賴地想,要是阿諾在該多好,至少能替我頂一會兒。

    瞧,人的欲望,就是這樣永無止境、可歌可泣。

    我定時為顧景年換藥。他睡的真沉,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我盯著他蒼白的臉發呆,然後猶豫不決地伸手去探的鼻息。

    還有,暖的。我傻傻地笑。隨後,我就聽見一聲若有若無的呢喃,帶著深不可測的憂傷,刺痛我的雙耳。

    沉睡中的他,似是經曆著一場可怕的夢魘。他在哭,在掙紮,幹燥而蒼白的唇飄出的隻有兩個字。

    小可。

    女孩的名字。

    看著聽著,我突然憂傷的無以賦加。

    黑暗開始蠶食天際的光亮。夜,蹣跚而來。

    鑽木取火,光榮地把掌心磨破。我自我安慰著,又磨了老半天,卻不見丁點火星。在我氣的想砸人的時候,終於蹦出一點火星。我大受鼓舞,再接再厲。然後,火起了,再然後,寒風過,火滅了。

    我抽動著嘴角,連殺人的衝動都有了。

    該死,該死,真該死!我將木頭狠狠地丟進柴火堆裏,蹭地一下,世界佛光普照般亮堂了。

    我一愣,攤開雙掌,狐疑著這也行?

    借著火光,我隻看見手上血肉模糊。

    好吧,去他媽的魔力——啊,爆粗口了。果然是環境造就人才,沒準多挨幾天,我的修養就變成潑婦罵街的才能了。

    脫顧景年的衣裳,臉頰微熱。我對自己鼓勁,怕什麼,病號一隻。

    給顧景年喂水,百般受挫。我對自己勸道,忍住、忍住,你欠他一條命呢。

    一番折騰後,隻覺全身酸痛,草草吃了幾個野果,酸了一大片牙後,我挨著顧景年躺下。

    原野的夜空很美,星光閃爍,似比在山裏看到的還要活潑。隻是看景的人沒有欣賞的興致。我念起離寨前和莫桑在山頂看星許願的場景來,一時唏噓不已。

    素玫該回去了吧?那麼,莫桑該知道我遇襲了吧?唉,他會多著急呢。

    我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空曠的原野上也傳來一聲歎息。

    嗬,還有回音啊。我笑,下一刻便回過神來,扭頭一看,原來顧景年不知何時竟醒了。

    我又喜又窘,喜的是他醒來,至少證明小命暫且保住,窘的是方才的失態不知被他看去了多少。

    “你,感覺怎麼樣了?”我輕聲問,沒敢正眼瞧他。他欲起身,弄疼了傷口,呲地抽了口冷氣。我忙伸手扶他,他抬眼,對了個正著。

    我又開始扭捏了。

    “渴了吧,我,拖你去喝水。”

    他一愣,有些難以消化我的意思。但我用行動證明了這話——躬身費力拽著草席,慢慢地往河邊拉。

    他沉了眼,抬手按住我的。

    我還沒回過神,他便拾起我的手,反過來看我的掌心。手腕上的力,重了幾分。

    我微蜷了指,勉強笑道,“不疼的,我皮糙肉厚,這點小傷算什麼——”

    “不要管我。”他低垂著頭,嗓音嘶啞。

    我訕訕笑,故作無事,“瞧,嗓子都啞了,我給你盛水去——”

    “我說不要管我了!”他陡然提高音量,可他的嗓子實在是太幹了,雖用盡了全身的氣力,但聽來仍是虛弱得可憐。

    我默默注視了他片刻,起身走到河邊,輕輕洗了手,再雙手並攏,盛了些水回去。

    他沒有喝,我沒有動,任手裏的水一滴滴地從指縫溜走。轉身,再取。第三次時,他推開了我的手。

    “我恨你,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他仍是低著頭,一字一頓,慢慢地述說他的仇恨,“你哥殺了我全家,故意留著我,看他風光,看他得意,還有你,你和他一樣,你和他一樣!”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話到最後已然哽咽。

    “我知道,”我說。

    他一震,沒有搭腔。

    “但那是兩碼事。你因我而受傷,因我而墜入懸崖,因我而岌岌可危,這種情況,我如何能不顧你?這是我欠你的,你不用還。”

    “兩碼事,哼,對,不過,我不是因為你受傷,就算沒有你,這一箭也會刺進我的身體。”

    “那你緣何而來?莫行安排你離寨,你為什麼要來救我?”我有了一絲氣怒。

    他頓了片刻,才支吾道,“那是他求我照顧你,我既允諾,自不會食言,不像你!”他抬眼一瞪,加上那話,活像一個小孩知道受騙後鬧的脾氣。想到這,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

    他的眼瞪得更大了。我哈哈大笑起來,直到他氣得要起身,又弄得自己齜牙咧嘴,冷汗直冒,我才收了笑意,把他重新按下去。

    “老實說,如果受傷的是我,你也不會棄我不顧吧?”

    他語塞,少頃,怒道,“別拿你的心思揣摩我!”

    不是答案,卻已是答案。

    我重新取了水,遞到他唇邊。他還扭著,我哭笑不得,無奈道,“你快些好了,我才能快些把你丟掉。”

    他眼裏的神采暗了。我詫異,是我看錯了不成?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這隻不聽話的小貓,終於乖乖喝水了。

    他啃了半個果子,嘟囔著累了,我便扶著他睡下,蓋上幹草,自己才躺下。經過剛才的折騰,我的肚子又餓了。想來在莫家寨實在是伺候的太舒服了,一頓不吃也沒什麼感覺。我瞟了眼野果,全無食欲,好在乏了,一閉眼,很快便見了周公。

    一早醒來,天已大亮,正是萬裏晴空,陽光明媚的日子。

    我舒服地翻了個身,撞見他烏黑的眸,不由一窘,悻悻爬起。

    洗漱,河水清澈見底。幾條魚兒似未見過人煙,鼓著魚眼瞧著我,遊的好不自在。我看著看著,便生了歹意。

    我雖吃素,但後頭有個吃葷的呀。何況,他正需要補充點營養,好快些自食其力,那樣,我的幸福人生就來了——再也不用拖著那草席當牛馬了。

    主意既定,我便撿了幾根枯枝來,脫了鞋襪,挽起衣袖。那魚兒當真單純,全然不知危險的靠近,仍自顧自遊曳。

    手抬起,落下。

    大獲全勝。

    我高興壞了,抓著滿枝頭的魚,衝顧景年炫耀。他彎著唇,笑得是那樣暖人心脾,如苦茶一般,除去那淡淡的苦澀,我記下他眼裏閃爍的感動。

    烤魚,燒的黑炭一般。

    我一本正經地說,“你不能浪費我的良苦用心。那是可恥又可恨的。”然後,他一邊吃,一邊用鄙視的眼神盯著我。我看著他染黑的唇瓣,忍不住直笑。

    剩下的魚我綁在藤條上掛著,但魚貼在背上的觸感實在是太惡心了,我隻好改插在草席兩側,讓顧景年英勇捐軀,忍受那刺鼻的魚腥味,順便在高掛的魚旗要倒塌時扶一扶,扶不了的時候再叫我來重新固定。

    古人雲,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我悻悻地想,我這到底算不算大任呢?筋骨是勞累的,體膚是饑餓的,隻是看起來挺苦的吧,心裏卻是甜的——這若是讓寨裏的人看見,他們必定覺得我瘋了。

    “果子掉了。”顧景年說。

    我轉頭,瞪眼,“肚子吃太飽了不成,沒吃魚之前,怎麼就不見掉?”

    撿起,塞到他腹下繼續壓著。

    “休息下吧。”他說。我冷眼,他訕笑道,“我的背有點癢。”

    轉眼又是一天。

    沒有路,視線的盡頭仍是一望無際的荒野。

    我的肩膀火辣辣地疼。

    我借口去找草藥,待走遠了,見四下無人,才小心翼翼地脫了衣裳。抬手時,整個人都跟著顫,仿佛隨時可能散架。我側眼,隻見肩頭磨破了皮,血跡斑斑。

    我長歎息,我還能堅持多久?又要多久能走出去?走走停停,進程緩慢,靠著那些野果,我也補充不了多少體力。

    我仰頭,星辰依舊。

    空手而回。顧景年瞧見了,微微一笑,什麼也沒有說。

    他烤了兩串魚。我知道,我無從選擇。

    忍著惡心,咽了半尾,然後喝了一肚子水。他遞給我一個野果,說可以鎮鎮魚腥味。

    對我有沒有效,我自不會和他說。

    填完肚子,我又為他換藥。他安靜地趴著,相當自覺地閉上雙眼。打理妥當後,他堅持要為我的臉上藥。僵持了老半天,莫名其妙的是我繳械投降。

    我光榮而悲哀地想,這就是母性的光輝吧,而這個孩子,居然被我慣壞了。

    我躺著,他趴著。藥草的芳香沁入心脾,伴著那輕柔的冰涼,我隻覺這個世界靜了,萬物俱無,隻餘下我和他,還有那暖人的香味縈繞。

    “答應我,好好活下去。”他說。

    我輕輕笑,全然忘了他的憂傷。

    “不是說過了嗎,約法三章,哦,不,約法四章。”

    “是,約法四章。可你總食言。”他的話語裏多了絲溫柔。

    我轉頭看他,笑道,“那你監督我吧。”

    他望著我,久久,笑著應答。

    “好。”

    我甜甜睡去,睡夢裏有顧景年的笑。時隔多年,我沒有想過自己還會有這般幸福的感覺。可是,幸福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一覺醒來,竟沒了顧景年的蹤影。

    我四處尋找,呼喊,猛地記起昨夜的談話來。

    “答應我,好好活下去。”

    “那你監督我吧。”

    “好。”

    ……

    我捂了唇,又驚又怒。

    笨蛋,莫巧,你就是一個笨蛋!這麼別有深意的話,你居然沒有聽出來!

    “顧景年!顧景年!你給我出來,滾出來!”

    天地旋轉,我倒在草地上,淒淒地笑。

    你不想連累我,所以離開,可是,你走了我就能活嗎?我支撐不住了,顧景年,我真的撐不住了。

    既然都要死,你我就一起赴黃泉吧……

    一滴冰涼從眼角滑落,輕的不聞聲響,仿佛不曾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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